第一百五十一章

　　明瞭自己不可能就這樣躲藏一輩子，沐雲杉深吸了口氣，準備掀開轎簾走出去。恰在此時，歐陽錦的聲音從外面響起：“這是朕新收的婉媛，杉婉媛。”

　　素手已經觸到轎簾，那毫無預兆的話語闖入耳中，沐雲杉指尖顫了顫，脣角漾起苦澀笑意。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麼？

　　苦笑一聲，她深吸了口氣，恢復了往日裏雲淡風輕的神色，緩緩走出轎子。

　　目不斜視地走到歐陽錦面前，她不去看歐陽錦那以爲看到她終於下轎而淡笑的俊臉，優雅地行禮道：“皇上萬歲，王爺千歲。”

　　身後傳來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她甚至清楚地聽到了慌亂後退的腳步聲。眸底閃過濃濃的譏諷笑意，她不等歐陽錦說起身，便轉過身去輕移蓮步到了顧熙媛面前，躬身行禮道：“見過各位娘娘。”

　　出宮以後，她的衣着一直都很樸素，素白的長裙料子並不名貴，長髮也只是簡單盤起髮髻，上面斜插三支木簪，不華麗，卻清麗異常。

　　反觀顧熙媛，即便出了宮，她卻依舊穿金戴銀，雖然脫下了淺紅色的正三品妃子才能穿的宮裝，穿了一襲深藍色的普通紗裙，可那華貴的款式，精緻的裁剪以及她高高盤起的飛雲髻上搖曳生輝的金步搖，無不在訴說着她奢華的生活。

　　一樸素一奢華，一嫺靜一高調，兩相對比之下，兩人的差距也越發明顯。

　　或許場中的女子們會對沐雲杉這一身略顯落魄的打扮不屑一顧，也會沾沾自喜她們自己即便是出了宮也能擁有奢華的生活，可在場的男子們卻不這麼想。

　　因爲沐雲杉始終都高昂着頭顱，不卑不亢，即便是穿的寒酸，即便是對面有一羣穿金戴銀的女子，她也並不因此而感到有絲毫不適——這隻能說明，她壓根兒就不稀罕這些。

　　貧賤不能移，面對富貴亦不屈，這種高潔似蓮的品質正是讓男人們另眼相看的關鍵所在。

　　見沐雲杉始終淡然處事，歐陽玥微微鬆了口氣，桃花眸子裏滿是欣慰與痛苦相交織的糾結神色。

　　而歐陽錦則是滿意地點點頭，走上前去擁住沐雲杉的肩膀笑着介紹道：“杉兒是原瑁州長史安德懷安大人的義女，她賢良溫婉，今後，杉兒便是你們的姐妹，你們一定要和她好好相處。

　　嗯，鄭忠海，去擬旨，即日起，晉封安氏杉兒爲婉媛，賜號杉。”

　　此言一出，衆人譁然，除了早已經知道了歐陽錦打算的歐陽玥外，包括鄭忠海和藍衣在內的衆人都驚訝地瞪大了眸子。

　　“皇上，這怕是不妥！”

　　因爲太過震驚，顧熙媛竟然忘了掩藏自己的情緒，臉色一沉，她向前邁了一沉便激動地反對道：“皇上，我知道你惦念安婉媛，此女子雖然與安婉媛有幾分相似之處，可來歷不明，皇上千萬不要被矇蔽啊！”

　　若是以往，沐雲杉聽到顧熙媛的聲音定然會覺得非常反感，可今日，她竟然覺得眼前的女子的聲音悅耳極了，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讓她多說一些，最好是能夠讓歐陽錦直接打消了那個荒謬的念頭。

　　然而，歐陽錦已經做出了決定，又豈是那麼容易就能動搖的？

　　“熙妃，莫不是京都被人佔領了，你就覺得朕是亡國之君了？還是你覺得朕失去了明白是非的能力，看不清人的好壞與否？”

　　這話說的有些重，果然，當皇帝的人就是有氣勢，隨隨便便的一段話就能夠讓人感到巨大的惶恐與不安。

　　顧熙媛臉色變的異常難看，緊咬着妖豔的紅脣，她一雙丹鳳眼裏迸射出濃重的不甘，可不等她說話，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沐語卻輕撫着肚子走上前來挽住了歐陽錦的胳膊輕笑道：“皇上，熙妃娘娘也只是擔心您會被有心人欺騙了，不過，臣妾曾經與杉兒姐姐獨處過，臣妾覺得她不是那些別有用心的女子，所以，其實熙妃娘娘是太過嚴苛了。”

　　看似是替顧熙媛開脫的話卻在最後轉了個彎，直接指責她太過大驚小怪，不得不說，現在的沐語確實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只可惜，她早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

　　所以，在此時的沐雲杉眼中，沐語和顧熙媛、寧婉媛之流也沒有區別，要說她有什麼與顧、寧等人不同的，大概就是她和沐雲杉之間十幾年的姐妹情分吧！

　　雖然，現在沐雲杉已經感受不到多少情分了，可那份珍貴的感情確實真真實實地存在過，刻骨銘心，讓人留戀，讓人惋惜。

　　在一旁垂手肅立的歐陽玥眸底寒光一閃，瞥向沐語的眼角餘光帶了些冰寒之色。

　　枉雲兒還那麼惦念這個女人，沒想到她竟然也是狼心狗肺之輩！比起雖然留在了歐陽宇身邊卻時刻惦念着主僕情意的沐言來說，這個沐語的秉性就讓人不敢恭維了。

　　最終，在一乾女子羨慕嫉妒的目光和歐陽玥沉痛的目光中，歐陽錦攬着面無表情的沐雲杉的肩膀進入了他的房間。

　　目送着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緊閉的房門之後，顧熙媛轉頭看向沐語冷冷一笑：“你以爲把她帶回來，皇上就會因此而多看你一眼？真是可笑！”

　　她並沒有避諱歐陽玥，可見她確實是被這突發的狀況弄了個措手不及。

　　沐語只是回以淡笑：“熙妃娘娘弄錯了，我家小姐早在數月前便突然惡疾病死了，這位杉婉媛只是與她長得很像而已。臣妾也奉勸娘娘一句，今後不要在皇上面前提起這事來比較好，畢竟眼下戰事正酣，他不一定有那麼多閒心來跟娘娘解釋。”

　　說完，她對歐陽玥微微行了一禮，便扶着後腰，在婢女的攙扶下施施然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放肆！”

　　低低怒斥一聲，顧熙媛的丹鳳眼幾乎可以噴出火來，眼看着沐語走回房間並且淡笑着關上了房門，顧熙媛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

　　微風拂過她絕美的娃娃臉帶起她額前的碎髮，那保養極佳的俏臉兒此時竟然隱隱爆起了青筋。

　　良久後，不知想到了什麼，她忽然冷笑一聲，轉過身去對着歐陽玥微微一行禮，淡淡道：“逍遙王，剛剛我父親傳來消息，西塘人已經不再滿足與京都之中的榮華富貴，開始以京都爲據點向着四周打伏擊戰，專門搶劫擄掠過往的行人隊伍。

　　若是不加以制止，他們的胃口肯定會越來越大，說不定會以京城爲中心向着四周進攻，到了那時，百姓們都要遭殃了。”

　　她說的憂心忡忡，真實意圖卻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歐陽玥微微皺眉，桃花眸子中波光流轉了片刻後，他輕笑一聲，拱手抱拳道：“娘娘爲國爲民憂心，當真有國母風範，本王這就去稟報皇上。”

　　沐雲杉雖然被歐陽錦擁着進了房間，卻始終一言不發，而且板着一張俏臉兒。

　　歐陽錦沒有見過她如此冷漠的模樣，有些手足無措，輕聲哄道：“杉兒，還在想過去的事情麼？朕承認朕當時鬼迷了心竅，竟然以爲芳華的一番話而心神大亂，甚至做出了那種決定。

　　莫說是你，就連朕現在想來，也覺得異常氣憤。

　　不過，朕希望你能體諒朕，朕是一國之君，乍一聽到有人會危害朕的國家社稷，莫說那人是你，就算是朕的親生兒女，朕也定然會嚴懲不貸。

　　你一向懂事，朕知道，你定然能夠理解朕的苦衷的，是麼？”

　　沐雲杉簡直想笑！

　　他屢次在她需要的關頭將她置於死地，她還要體諒和感激他不成？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無恥的人？而當年的她，又怎麼會認爲這種人是良人的！

　　怒極反笑，沐雲杉水眸微眯，脣角也勾起了好看的弧度道：“是啊，民女體諒皇上，那有誰來體諒民女？

　　我的父母因爲奸臣的一句讒言和莫須有的罪名就被處死，沐家一門二百八十一口人的性命一夕之間全部化爲烏有，我腹中的孩兒也因爲有心人的算計而死於非命，我沐雲杉從無憂無慮的沐家掌上明珠先是變成了日日望穿秋水只爲等待心上人的望夫石，而後又成了父母揹負着罵名慘死的罪臣之女！

　　又因爲那瘋和尚的一句妄斷，我險些喪命亂葬崗，若不是有沐家的冤魂保佑，現在我也就成爲了一條冤魂！

　　皇上要求民女體諒皇上，那誰來體諒民女？誰來償還民女曾經受過的委屈和苦楚？”

　　經歷了那麼多之後，沐雲杉早已失去了和歐陽錦周旋的心思，若是不能和歐陽玥在一起，她情願眼前這高高在上的天子把她處死，至少，在她和歐陽玥在一起以後，她還能保持清白的身子。

　　歐陽錦卻意料之外的沒有生氣，反而嘆了口氣，輕聲安慰道：“朕知道，杉兒受委屈了。這些日子朕也想了很多，沐太師爲朱紫奉獻了大半生，功勞苦勞都有，又怎麼會是那通敵賣國之人？

　　至於杉兒你，曾經爲了朕奮不顧身，朕相信，就算是天下人都背叛朕，你也不會，所以，是朕錯怪你們了。”

　　什麼？

　　沐雲杉愣愣地看着歐陽錦，有些發懵。

　　說這些話的人，真的是歐陽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