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朝天子之潛龍勿用 > 第四十六章 春日和(下)

  贏驄回到書案後坐下,用手按了按雙目周圍的穴位,面色疲憊。

  “繼續議吧,”贏驄睜開雙眼,又恢復帝王的凜然姿態,“丞相,外面是怎麼回事,臭氣熏天的?”

  丞相程騖上前一步,將手中託着的一卷竹簡呈上,一股腐爛惡臭的氣息立刻在大殿中盪漾開來,人們臉上的表情都在剋制着嫌惡,卻沒有一個敢舉起袖子捂住口鼻。小黃門將竹簡接過呈給贏驄。

  “外面囚車裏的是上月派去招撫海龍王的御史大夫,宗濟大人,”趁着贏驄在看竹簡,程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宗濟大人手腳都被鐐銬鎖住,囚車內放置魚蝦若幹筐,從閩中郡北上,這一路下來,魚蝦早已腐爛。臣已經派人給宗濟大人診過脈,他整個人神志錯亂,恐怕是問不出什麼了。拉車的馬身上還掛着一塊木牌,上書‘罪人宗濟’四個字,馬車就這麼拉進了長安城,拉進了西市,引起了騷亂。”

  羣臣立刻竊竊私語起來。

  “這海龍王此舉何意?”

  “這是在折辱我大秦的臉面!”

  “招安談不成,那就只有討伐了!”

  “這上面,”贏驄揚了揚手中的竹簡,羣臣安靜下來,“海龍王親自給朕寫了一封信,說他無比盼望和大秦永結爲好,但是宗濟出海,帶去的一船東西,糧食種子是煮熟的,綾羅綢緞是在庫裏放了多年蟲喫鼠咬過的,酒是酸的,米是陳的,美姬個個貌醜如無鹽……他還說知道這不是朕的意思,而是宗濟這個小人自作聰明使的手段,所以便給他準備了兩筐鮮魚,兩筐活蝦,一匹老馬送他回長安,讓他自作自受。”

  羣臣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贏驄把那捲竹簡往面前的書案上一丟,發出“啪”的一響,使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朕問你們,對這海龍王,是打還是和?打要怎麼打?和要怎麼和?”

  “要打!一定要打!”一個尚顯青澀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嶽攸至掙脫開母親景陽公主,上前抱拳而跪。

  “哦?”贏驄饒有興趣,“攸至想怎麼打?跟朕說說。”

  “啓稟陛下,海龍王此舉旨在借羞辱大秦的官員羞辱朝廷,此等居心險惡之徒,必須征討!兵法有雲,擒賊先擒王,晚輩主張派遊俠之士去刺殺這個海龍王,待事成後,趁他們羣匪無首之際,由朝廷派官員去收編這殘餘部衆。”

  贏驄點點頭:“好想法,靡費少,成功率高,”見嶽攸至面有喜色,贏驄又追問道,“攸至可曾考慮到朝廷要如何約束節度這個去刺殺的遊俠?”

  嶽攸至一愣。

  “如果這個遊俠被海龍王收爲麾下了怎麼辦?如果他假借殺了海龍王之名,回長安覆命卻反過來刺殺朕怎麼辦?如果他拿了錢便隱匿於江湖怎麼辦?”

  贏驄的一連串追問讓嶽攸至有些無所適從,低下頭。

  “攸平你說說。”

  嶽攸平往景陽公主身後躲了躲:“我……我不知道。”

  嬋羽抬起頭:“爲什麼不能直接發動戰爭討伐他?海龍王本來就是犯上作亂,就像當初討伐南越叛亂時去征討不行嗎?”

  贏驄沉默幽深的眼神盯着嬋羽沒說話,嬋羽彷彿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卻不知錯在哪裏。

  “公主殿下,”老成持重的程騖開口,“平叛南越之戰距今不過十數年,閩中、南海和象郡的百姓剛剛從戰事中安定下來,此時再度征戰,一不利於民心,二則三郡的糧食和歲收也暫時無法支撐開戰的糧草。”

  “長公主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回頭讓杜栩給你們好好講講打仗要花多少錢吧。”

  “父皇,”贏淨拱手上前,“孩兒以爲何不效仿戰國時張儀遊說六國,以連橫之道對抗合縱?先從海龍王身邊的人下手,我們派人許以重金禮物去賄賂那些能在海龍王身邊說的上話的人。沿海鬧海匪多半是岸上的日子過不下去,我們應試圖先從內部離間他們,趁他們內鬥時,頒佈懷柔政策,若脫離海龍王者,上岸皆分給土地,並不計過往,再免兩年稅賦,先從內部瓦解人心。若是能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兵不血刃最好,若要打仗,我方也有足夠的時間組建船隊,訓練舟師。”

  贏驄沒有評價,而是問:“合縱連橫,誰教你的?”

  贏淨不確定父皇此問何意,但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說實話總沒錯。

  “是孩兒在國史裏面看到的。”

  贏驄點點頭:“以你這個年紀,有這樣的周密的思慮已屬不易。賈美人,你教的好啊。”

  賈美人忙要跪下謝恩,卻見贏驄揚了揚手示意免禮:“慕冬的百日宴據說皇後交給你操持了?準備的怎麼樣了?”

  賈美人謹守謙恭:“宮中添丁進口,慕冬公主的百日之喜又逢花朝節,皇後孃孃的意思是辦的熱熱鬧鬧,便邀請了多國使節和薛、裴、崔、竇四大家族的親眷,算日子,不日也將進京了。”

  “好,”贏驄用指節敲了敲面前的書案,“都散了吧。”

  暮色四合。

  宮人們在遊廊飛閣中點起風燈,宮中瞬時亮起橙黃色的燈流。

  關着前御史大夫宗濟的囚車已經被拉走,但是臭氣卻留了下來,一隊一隊的宮人捧着香爐,繞着宣室殿前的廣場來回走,企圖用薰香來趕走臭氣,但是效果並不好,香和臭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名狀,不可描述的怪味。

  嬋羽抱着一桶生肉塊,坐在雍州鼎的鼎沿上,兩條腿垂在鼎內,時不時舉起手中肉塊,黑鷹便就着她的手叼走肉塊,在她頭頂盤旋兩圈後落在她身旁,一人一鷹的暗影投在地上,被宮人架在雍州鼎旁的風燈拉長。

  雍州鼎上架着一架雲梯,是專門給嬋羽喂鷹和蛇用的,贏淨順着雲梯爬上去,坐在嬋羽對面的鼎沿上,姐弟倆相顧無言。

  黑色的大蛇盤成一圈,那塊黑色的隕料被裹在最中央,嬋羽投下去的肉塊躺在鼎角,大蛇懶懶地一動不動。

  “你不怕麼?”

  “怕什麼?”

  贏淨用腳指指大蛇:“它萬一起來纏住你,咬你怎麼辦?”

  “那我的鷹就啄瞎它的眼睛,用爪子抓爛它的肚腸。”

  這女孩真是什麼都不怕。

  “怎麼就是你的鷹了?鷹和狗不一樣,不會認主人。”

  嬋羽沒有急於反駁:“你看着,”她抬起胳膊,那鷹便跳在她的手臂上,女孩悄悄對着說了幾句話,黑鷹振翅飛走。

  “你讓我看什麼?”贏淨不解。

  “過會兒你就知道了,”嬋羽故作神祕,“你覺得阿澈會回來嗎?”

  “會的。”贏淨毫不猶豫地回答。

  “你希望他回來嗎?”

  贏淨抬起頭,燈影裏的姐姐表情莫測:“當然。你不希望他回來嗎?”

  “如果他回不來,你就是太子。”

  贏淨沒想到嬋羽是想把話題引到這個方向。

  “不戰而勝,又有何意趣?”

  嬋羽低下頭沉默。

  贏淨平靜道:“這是我和他宿命的爭奪,我和阿澈除了生死,沒有退路。這不是比賽,沒有輸贏,卻要以命運做代價。這是男人的遊戲,是血統的責任,是我們的宿命。”

  燈影和月影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贏淨頓了頓,“我向你保證,無論什麼結果,我都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黑鷹突然落在肩膀上,嚇了贏淨一跳,黑鷹在贏淨腿上丟下一樣東西便又跳到嬋羽身邊。贏淨把那東西拿起來,對着燈光細細看,才發現是一串五彩珠串。

  “你是讓鷹去拿了這個給我?”贏淨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今天專門給你買的,”嬋羽揚起手腕,“我有一串一模一樣的,不值什麼錢,你留着玩吧。”說完起身沿着鼎沿便走向雲梯,“我要走了。”

  贏淨伸出手去扶她:“一起走吧。”

  那天晚上分手的時候,嬋羽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得到的聲音說:“你和贏澈之間,我希望是你。”

  在這春夜裏,突然下起細細密密的雨來。

  她的話,她的語氣,她的表情,很多年後依然縈在贏淨的心上,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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