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非煙破天荒的失眠了。
回宿舍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屋子裏安靜的聽不到一丁點的聲響。儘管睡眼朦朧睏意綿綿,非煙還是勉強的提起精神,去水房沖洗了一下。
天氣已經開始微涼,尤其是在後半夜,寒意更是從每個細小的角落裏蔓延到空氣之中,溫度已不似夏日裏的那樣高,一盆冷水衝下來,非煙頓覺清醒了許多。
然後輕手躡腳的回房間,卻聽見方瓊微微的鼾聲,非煙怕自己動靜太大吵醒她,便隨意的將洗漱用品放在桌子上,脫了鞋,就爬上了牀。
本想着倒頭悶睡,美滋滋的好好的休息一下,可沒料到,躺在牀上,卻意外的翻來覆去的折騰了大半夜,最後終於敗下陣來,把胳膊枕在頭下,睜大眼睛盯着白慘慘的天花板。
好象有很多的事情一下子從心裏冒上來,毫無預警的到訪,這樣泉湧着,翻騰着,帶着溼氣,卷着浪花,一下子把人從岸邊拖入了無邊無際的海裏。
這海是記憶之海,先前非煙並不曾有過任何的碰觸,現在她被捲入其中,沒有依靠,沒有攀附,只能任憑那些細碎的浪打翻在眼前,濺溼渾身的每寸皮膚,然後被深深的吞沒。
是的,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很多。非煙翻個身,側躺着,一邊的臉衝向鄰近的窗口。窄小的玻璃,被擦的明淨透亮,看不到窗外的景緻,可是卻感受到一片微明的光,柔軟的灑落在牀邊。
彷彿有個聲音在耳邊輕輕的訴說着,非煙恍恍惚惚的好像又看見了那個人的臉,笑容親切,眉眼柔和,眼睛是大而有神的,內雙的眼皮,在眼角處斜斜的飛上去,閉上的時候,睫毛長而濃密。不太愛說話,卻是一鳴驚人的有獨到之處,走路總是低着頭,但是看着非煙的時候卻認真而專注。
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熟悉的彷彿就發生在前一秒,真實的恍如昨天。
想起來那個時候年輕的語文老師捧着他的作文本,在班上大聲的朗讀,還不忘連連稱讚,“不錯不錯,真是大手筆…”
還有因爲自己天馬行空的胡寫作業,被嚴厲的教導主任面壁在班級後門,全班同學只有他一個人給她搬了把椅子。
再往後,英語課上一起背誦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個夢想》,結果一人一句的相互較勁,硬是寫滿了整塊黑板。
還有體育課的自由活動,合唱節,參加排球賽…
還有那些借來還去的童話書,那個下雪的午後,那些情人節的紙星星…
所有的一切是美好的,美好到現在回想起來只剩下一種真實的虛幻。非煙又翻轉了過來,面對着看了無數遍的天花板,一時間思緒萬千,無從梳理。
有一年多了吧,在經歷了那些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後,最終選擇的是沉默和麻痹自己。那段時間一直是一個空白,至少非煙是這麼對自己說的,但是誰都知道生活,終究不可能變成一張白紙,哪怕只是輕輕的一粒灰塵,也會在上面劃下恆久的軌跡。
正如自己的一顆心,一顆看似完整健康,卻是早已病入膏肓的心。
是的,時間醫治不好它。
只能如現在一般,輕輕的嘆口氣,然後告訴自己,一切都已經過去,不能重來。現在的她,已然失去了他的消息,零星的,片段的,完整的,統統的沒有。彷彿這個人從沒有出現在她的生命裏,只有這封存的記憶,時不時的跳出來,騷擾她不得安眠。
也許只是太累了,人在太累的時候,往往會不自主的想起一切美好的事物,包括過去的回憶。
非煙伸手在枕頭底下摸索了一會,掏出一隻鬧鐘。黑夜裏,正方形的錶盤上,點點熒光正綠幽幽的亮着。時間是三點過十五分,大半個夜即將過去,再過上兩個多小時,又會是新的一天。
還是得睡一會,她起身把被子重新的鋪好,又躺了下去。就這樣迷迷糊糊的也算是睡着了,可既不深也不沉,恍惚之間好像看見湯邵陽衝他笑,接着是辛力的背影,再然後被趙俊卿的一張臉取代,最後竟然是蔣孟飛那根掉落的香菸。
天哪,真是混亂不堪。
這一覺睡的時間很長,等非煙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屋子裏依然是靜悄悄的,陽臺上的窗戶開了兩扇,溫和的風徐徐的吹進來,貫穿了這個不大的空間。
非煙沒有起牀,窩在被子裏愜意的躺着。今天是星期六,不用腦子想也知道宿舍裏的人不會超過三個。柳青青是本地人,照例會回家,杜佳則會帶上大包小包千裏迢迢的跑去鄰市,看望男朋友。最後就剩下自己、伊雲還有方瓊,但是一般而言,方瓊是會花一天的功夫泡在圖書館裏的,所以這樣算起來,能見到面的只有自己的死黨了。
可是現在這位死黨也不在,週末了,誰知道又上哪裏去狂歡了呢。
這樣想的時候,非煙就掀開了被子坐起來,她不急着下牀,就靠着牆,慢慢的用手一縷縷的把凌亂的頭髮打理平整。
牀架的很高,這樣坐着幾乎頭頂快要貼着天花板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非煙忽然有一種一覽衆山小的感覺。以前也很多次這樣的坐在牀上,但是卻從沒好好的看過屋子裏的一切。桌子上堆放着零散的書本和文具,幾乎所有的椅子都沒有放整齊,門邊的掃帚倒了,有個紅色水瓶的軟木塞掉了出來,五條毛巾歪歪斜斜的隨意搭着,在往上看,就是掛滿了蜘蛛網的牆角。
原來,不置身事外,很多的事情,也許永遠也看不清道不明。(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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