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節 波起(下)
文秀讓秋月將芹娘叫來,是爲了事先將這件事告訴她,好讓她心裏有個底。她是文芷的奶孃,從小看着文芷長大,應該最是瞭解文芷的個性。對於到時文芷聽到這兩個都屬噩耗的消息會有怎樣的想法和反應,她也應該多少知道一點。文秀想着讓她先有個心理準備,爲的也是希望她到時能更好的照顧文芷。
而請沈老頭過來,也同樣是出於以防萬一的考量。文芷年紀尚小,身體經過這月餘的調養雖然也有些長進,但終因爲調養的時間太短、原本的底子太薄,目前的成效有限。曾經歷經過少年喪母之痛的文秀,非常清楚初聞這等噩耗之時精神會受到多大的衝擊。更何況文芷今天將要聽到的壞消息還僅僅止是這一件。
她父親被判以流刑這件事就算及不上喪母,但也絕對好不了多少。特別這兩件還是發生在同一時候,這兩個壞消息的相加起來以於還是個一個孩子的她來說打擊和傷害只會更大。以文芷現在的身體狀況能否承受得住這兩個壞消息,文秀心裏十分的沒有底。所以她纔會想要向沈老頭請教。
芹娘那邊在聽到噩聞之後,表現得就像是天塌了一樣的崩潰模樣。這讓文秀不禁有些懷疑,到時讓這樣的她在文芷的身邊是否是個好選擇。她可不想到時她不但無法幫得上忙安慰文芷,甚至還會更進一步將感傷同化影響到文芷。
不過這芹娘能被三嬸委以照顧女兒的重任,甚至還能過那位祖母大人的眼,到底也不是尋常****。在秋月提醒她五小姐還需要她的照顧之後,她總算是強自鎮定了下來。並且還配合着沈老頭向文秀建議到時的安排。
待幾人商量好如何應對到時可能出現的問題後,心情沉生的文秀就將芹娘與沈老頭給送走了。再次坐回琴桌邊的文秀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再也沒有了弄琴的心情。
將香爐內的沉香換成安神香之後,秋月走回了文秀的身邊,面帶幾分猶豫的問道:“小姐,你真的決定到時不陪在五小姐身邊嗎?”
文秀怔了一下,然後堅決的點了點頭,有些惆然的道:“嗯,有芹娘和沈老頭在就行了。”
聽到文秀的回答,秋月動了動嘴想要再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忍了下來不再說話。
秋月臉上那有些不忍落的表情看在了文秀眼裏,讓文秀低下了頭。她輕輕的來回輕撫着蕉葉琴上的一根琴絃,像是自言自語的低聲道:“有沈老頭在,她的身體應該出不了事。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其他的我幫不上忙。有些事只能靠她自己,旁人的安慰操心其實是幫不上忙的,甚至還有可能會起到反作用。所以,這樣就好。”
秋月聽到文秀這番更像是對她自己所說的話,也只能用擔心的眼神看着她。靜靜的陪在眼神落在琴上,思緒卻不知道已經飛去哪裏的她的身邊。
到了日落時分,已然成長爲英挺少年的君成烽帶着一輛馬車和四個隨從模樣的人風塵僕僕趕到了別院。因爲正趕上晚膳的時間,所以他這一來便被文秀使人帶去了金桂院,
他在那裏先是簡單的洗去這一路的風塵,並且用過特意準備的晚膳之後,連稍稍歇息一下都沒有的就匆匆去文秀所在的銀月院。
當君成烽被請進她屋裏的時候,看到的她正坐在桌邊專心的煮着茶。那桌上除了一隻正用一隻小銅壺燒着水的紅泥小爐,以及一隻玉瓷茶壺之外,還擺着兩隻與那隻茶壺同款同質的茶杯。顯然他這個妹妹對於自己沒有直接去藍星院找堂妹文芷,而是會先到她這裏來尋她這件事,並沒有感到奇怪,甚至還早早的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
見到君成烽進到屋裏來,文秀並沒有起身相迎。而是朝他輕輕的頷首打個招呼,然後就轉而繼續看向紅泥小爐上正燒着的小銅壺上。彷彿對她來說,等着這壺水開纔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對於文秀這樣的態度,君成烽也沒有生氣。他只是挑了挑眉,便徑直走到桌邊與文秀相對的另一面坐下。然後看了一眼更靠近他位置的玉瓷茶杯,才緩緩的開口道:
“三年不見,秀兒妹妹不但氣色好了許多,還愈發的沉靜了。看來在這別院調養的日子妹妹過得還不錯。”
文秀聞言再次轉頭仔細的從這近處看了看三年未見的他,才輕聲答道:“還好,託福。雖然幾年不見,但看到二哥現在的風采,也知道這三年來二哥過得也定是不錯的。”
話纔剛說完,小銅壺裏的水就正巧燒開了。文秀也顧不得再與君成烽說什麼,就從一旁拿起一塊白布放到銅壺的提手上,將銅壺提起。接着便用鳳凰…頭的方式將銅壺內的水注入還敞着壺蓋的玉瓷茶壺內。隨着壺內蒸騰而出的熱氣,頓時屋內溢滿淡淡的茶香。
“這是什麼茶,看來很不錯。”君成烽看着文秀將自己面前的茶杯注滿,輕輕的啜過一口後問道。
“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好東西,就是這山上的野茶罷了。”文秀一邊輕輕晃着手中的杯盞,一邊答道。
君成烽輕嗅了嗅着杯內的茶香,又道:“看來這裏果然養人呢,真是個好地方。不知道這樣好的地方,妹妹可捨得離開?”
聽到君成烽的這話,文秀停住了晃動杯盞的動作,有些不解的問道:“離開?我?”
“正是。”君成烽很是肯定的點了點頭。
“爲什麼?你這次來不是爲了五妹妹的事嗎?”文秀喝了一口茶,問道。
君成烽將自己杯中的茶飲盡,然後自己端起茶壺給自己添上之後才道:“我這次來主要是來安排送五妹妹迴路原守喪的事。另外,就是給信給你。讓你在下個月之前回去京城府裏住一段日子。”
“爲何是送五妹妹迴路原守喪?”文秀問道。
“是,這個時候三嬸的棺木應當已經扶迴路原祖塋下葬了。所以大伯和父親便想着儘快送五妹妹回去路原的家廟,爲三嬸守喪爲三叔祈福。”君成烽提起這件事的語氣也有些難過。
不想文秀卻忽然冷聲道:“還儘快?三叔三嬸出事都已經這麼長時間了,還說盡快?像這種消息的傳送根本用不着這麼長的時間吧?我還真想不出有什麼事能比讓子女盡孝更重要,需要拖這麼長的時間才安排。甚至連這樣重大的消息也要向他們的親女兒五妹妹隱瞞這麼久。千萬別說這是爲了她好,這樣的說法任誰也不會相信。”
聽到文秀的問題,君成烽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了一下,之後半晌纔出聲道:“大伯和父親這樣安排,也是不得已的。”
他說着,便看到了文秀在聽到他所說的話後臉上所顯露出的不認同表情。於是繼續補充道:“你一直住在這消息不通的偏僻地方,有許多事你還並不清楚。這些事我一時半會的也不好與你解釋,而且就算我給你解釋了,你也未必能明白其中的關節利害。更加勿論改變這樣的狀況了。所以這些並不是你需要擔心的問題,你只要一會兒好好安撫五妹妹就好了。”
對於君成烽的這話,文秀無至可否。她是很不待見他們將三叔出事、特別是三嬸過世的消息隱瞞文芷這麼久的。可是她這便宜二哥有一點說得對,那就是無論她是如何做想,以她的力量都無法對現實做出任何的改變。對此,她確是再無活可說。
“爲什麼非要我在下個月之前回去京城?是有什麼事嗎?”心情更加沮喪的文秀有些煩躁的改變了話題。儘管她本來還打算要問問三叔和三嬸那邊的事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的,但是有了剛纔那樣的想法,她也就沒有再問。
“大哥會在下個月初迎娶他的表妹、杜家的四小姐。還有……”
“娶親?在這個時候?”君成烽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文秀給打斷了。
文秀的言下之意君成烽當然明白,他解釋道:“這門親事是當年杜家四小姐落地時就訂下的,今年這杜四小姐已經十六了,成親的日子也是三個月定好的。三嬸到底是叔嬸,所以父親也安排了婚事從簡。另外……”
說到這另外的時候,他頓了頓才繼續道:“四妹妹參加的這次宮選的結果也已經出來了,四妹妹被選給了十皇子梁郡王爲妃。而婚期按照宮裏梁郡王的母妃雲德妃的意思,也定在了下個月。只不過不是月初而是月中。父親的意思是無論是做爲大哥的親妹妹,還是四妹妹的近親堂姐,這兩樁婚事妹妹都得回京城參加。”
“十皇子?梁郡王?難不成正是那個叫鍾禛瑤的梁郡王?”對這個意外的消息着實大喫了一驚的文秀不由失聲問道。
“當然,今上的十皇子、御封梁郡王的名諱正是鍾禛瑤。”君成烽十分肯定的點頭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