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生的手術很順利,兩天後, 他就清醒了過來。
“老趙他們也真是的, 讓你過來做什麼,你師母照看着呢。”徐明生的狀態看起來不錯, 雖說面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頭卻已經回來了。
“陳素芬同志雖然學術水平差了點,但是臨牀手術能力還是值得肯定的。”徐明生笑呵呵地說道。
“少說話又不會讓你掉塊肉。”陳素芬穿着白大褂提着熱水瓶從病房外走進來,“自己也就是半路出家的和尚, 還老自我感覺良好。”
李錚站起身來和陳素芬打招呼,“師母。”
陳素芬看向李錚,目光不由柔和了幾分, “坐坐坐, 你放心吧。你老師的傷看起來嚴重,其實還好。肺部的出血點都找到了, 血也止住了。至於腿上大部分是肌肉組織損傷, 雖然好得慢, 但不是什麼大問題。”
“什麼叫半路出家的和尚,我的學術水平是經過國際公認的!我……”看徐明生還有力氣和陳素芬拌嘴, 李錚面上的神色不由輕鬆了很多,看來是真的問題不大。
關於李錚實驗室人手缺乏的問題。徐明生也給出了意見,他提到的許多人選,是李錚從未聽說過的。
“現成的人選不多,但也不是沒有。”徐明生皺着眉頭,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面上有幾分複雜的神色,“我給你幾個人的聯絡方式,你看看能不能請到他們吧。”
說着他在李錚遞過來的本子上寫下了幾個人名和住址。
仲彭,玖龍東環門大街64號11樓1107。
文學峯,香江東辰大學教師宿舍2214室。
馬文敏,香江東辰大學教師宿舍2019室。
“東辰大學?”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的李錚,都沒聽說過香江有這麼一個大學。
“私人開的,通過關係拿到的大學資質。實在考不上大學的又想混個文憑的,就會去這樣的學校。不過你別看這學校上不了檯面,文學峯和馬文敏他們是有真才實學的。”
“仲彭,他以前是香江大學的教授,因爲脾氣太沖,罵了學生兩句。學生一時想不開,跳樓了。所以才離開了學校。至於文學峯和馬文敏,他們的學術造詣很高啊,你知道華國的劉老先生吧,他們是他的學生。因爲內陸前幾年的壞境,對有旅日經歷的學者不太友好,所以纔來了香江。”徐明生說道。
劉老先生,李錚自然是知道他的,華國生物學圈子裏的國寶級人物。和童周是同一輩的人,老人家活得久,九十年代末纔去世,被稱爲華國生物科學的定海神針。
“多謝老師了,我會一一去拜訪的。”李錚誠懇地道謝。
徐明生搖搖頭,“他們可不好說服,看你運氣嘍。”
兩三點鐘的時候,陸陸續續有香江大學的學生來看徐明生,李錚便和陳素芬打了聲招呼告辭了。走出病房的時候,李錚的眉頭不約微微皺起,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不遠處用力擦地板的清潔工阿姨的身上。
就算醫院需要做好消毒工作,但瑪麗醫院的消毒做得也太勤快了,他是下午十二點半到的醫院,到現在兩點半,不過兩個鐘頭的時間裏,走廊地板就被消毒了兩次。
李錚心裏隱隱有些不安,他上前兩步開口問道:“阿姨,我看您擦了一天的地了,您每天的工作都這麼忙嗎?”
清潔工阿姨抬頭,看到是一個俊俏的小夥,臉上的不耐稍稍緩和了些。
“不是的啦,不知道那些院領導在想什麼,這兩天突然讓我們兩個小時做一回消毒。我就拿那麼一點工資,讓人一點喘息的時間都沒有,你說他們是不是不講理啊。”阿姨也是滿肚子的怨氣。
李錚腦海裏有什麼一閃而過,但他卻始終抓不到關鍵點。
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帶着疑惑走出醫院,回頭看着“瑪麗醫院”四個大字,他搖搖頭,或許是自己太敏感了。這兩日流感在香江爆發開來,市面上的感冒藥都斷貨了,醫院裏的病人人擠人,簡直比菜市場還要熱鬧。
或許是爲了應對流感,醫院才加強了消毒措施。
晚上七點整,李錚放下手頭的工作,隨手給自己煮了碗泡麪,正準備開喫的時候,就看到張躍軍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醫院……醫院封院了,陳教授說是耐藥菌株感染,徐院長他晚上發了高燒,陷入昏迷狀態,昏迷前告訴陳教授他實驗室裏有耐藥菌株的課題資料,說你是知道的。陳教授沒有你實驗室的電話,所以給我打了。”張躍軍一口氣說完,臉頰兩側因爲劇烈的運動顯得有些紅。
李錚的面色一下子凝重起來。耐藥菌株,他怎麼會沒有想起來。
八十年代,國內醫學界,特別是醫院臨牀一線,還少有耐藥菌株的概念。耐藥菌株的可怕緊緊在專家學者的學術論文中得以出現。
八十年代的香江好似二十年後的內地,濫用抗生素現象是普遍存在的。緊湊的生活節奏讓醫生和病人都喜歡見效快的治療方式,抗生素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細菌多次與藥物接觸後,對藥物的敏感性減小甚至消失,致使藥物對耐藥菌的療效降低甚至無效。患者在使用抗菌藥的過程中,已經出現耐藥的致病菌或病毒通過呼吸道、消化道、泌尿道等器官排出體外,並通過上述途徑傳播給其他患者。
“該死!給我醫院電話。”耐藥菌株感染在三十年後的也是個臨牀難題,特別是這種院內感染,會使得醫院病死率大大上升,徐明生剛動完手術,正是抵抗力極其低下的時候,這時候感染耐藥菌株,炎症降不下來,那是致命的!
在來的路上,張躍軍早就把醫院電話背熟了,“08271245!”他一口氣背出來都不帶思考的。
李錚點頭,立刻拿起了話筒。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喂,你好。”是一個年輕的女聲。
“請問陳素芬教授在嗎?”陳素芬並不是瑪麗醫院的醫生,只是香江大學醫學院教授,瑪麗醫院很多醫生都是她的學生。
“啊!你是李錚先生對不對,您等一下!”聲音一下子激動起來,李錚通過話筒可以清晰地聽到女子大聲喊道:“陳教授,李錚先生來電話了。”
隨即,電話那頭一陣嘈雜聲,不多時陳素芬的聲音就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李錚嗎?太好了,瑪麗醫院發生了耐藥菌株感染,老徐他……被感染了。現在醫院統計了被已確認的感染人數,共79人,待觀察的54人。情況很不樂觀,該用的抗生素我們都用上了,沒有太大效果。香江研究耐藥菌株的實驗室幾乎是沒有的,如果將細菌樣品送到英國,那時間肯定是來不及了,醫院裏這麼多病人……”
陳素芬說着,聲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把壓力放你身上不對,但是我沒辦法了。老徐說,他手上正好在做耐藥菌株的課題,資料蒐集的差不多了,你知道放在哪裏的。我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一份樣本已經連夜送到飛機場了,還有一份樣本會有人送到你實驗室,老趙老王他們都會幫忙。孩子,拜託了!”
李錚深吸了一口氣,包括恩師在內的一百多條人命,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肩頭是那麼沉重。做了兩輩子藥,雖說明白製藥是治病救人的,但實驗室裏單純的治癒率數據和真真正正的人命放在一起的時候,顯得是那麼得蒼白和薄弱。
他第一次感覺到這一百多條人命就在他眼前不遠處,只要他跑得夠快,他就可以把他們救回來,如果他跑得不夠快……
李錚額頭慢慢滲出了汗珠。
“我知道了,陳教授,您放心我會盡力的。我需要瑪麗醫院近幾年抗生素使用情況的詳細數據,還有這幾日病人耐藥反應的資料和你們已經嘗試過的治療手段。還有的我一時想不到,但我實驗過程中會隨時需要資料,我需要有一個人守在電話旁,與我隨時配合。”李錚掃了一眼實驗桌臺上寫了一半的計劃表,隨手將其丟進了垃圾桶。隨即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
“好的,小王會二十四小時守在電話旁。”陳素芬聽着李錚略帶命令式的口吻,竟稍稍心安了不少。
李錚掛下電話,回過頭來看到的就是張躍軍略帶激動的面龐。他上前拍拍張躍軍的肩膀,“學長,這回可能又要麻煩你幾天不睡覺了。”
張躍軍用力搖搖頭,“李錚,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一百多條人命呢。你隨時吩咐,我別的用處沒有,打打雜還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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