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零之刻

　　不用想也知道二樓的客房全都爲空，畢竟即使是在埃塞利亞聚集地露天而睡，也比睡在神廟草原的酒館裏安全。

　　爲其他人安排好房間後，愛娜帶着李言鋒來到了屬於後者的客房。

　　“再次感謝您出手相救。”

　　輕合上門，愛娜雙手交叉在小腹，以標準的侍女姿態對李言鋒深深鞠了一躬。

　　“看得出來，您纔是這隊人中的首領，雖然有些冒昧，但大人能否聽我講述一個故事。”

　　李言鋒揉了揉太陽穴，剛纔戰鬥中產生的那種奇異的感覺現在還未消去，他本來想好好休息，但看着眼前侍女的懇求表情，他晃了晃腦袋，無奈的說道。

　　“好吧……先聽聽你說什麼。”

　　不出意料的，故事的主人公是安娜自己，以及剛纔所見到的銀髮少女謝菲爾德。

　　“……自從老爺死後，小姐就一直勉勵自己維持着這家酒館，前些年依靠着路過的商隊與冒險者還能維持正常運轉，但自從風暴熊遷徙到附近的草原之後，客人就越來越少，商隊再也不從這條危機四伏的商路上行過，冒險者們也因爲風險太大而選擇去其它地方。所以……這個酒館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若是連所庇護之人都已經消失，爲‘庇護’而存在的酒館也就沒有必要了。”

　　“但是小姐卻沒有關閉酒館的想法，即使沒有客人也要翻修酒館、翻新菜單，侍者們因爲強盜和怪物的威脅四散而逃，小姐就將這些活都攔到了自己身上，無論是洗衣、除灰、下廚還是進貨，小姐都任勞任怨的工作着。”

　　“如果只是沒有客人還好，但……最近怪物開始頻繁活動起來，大人解決的那些強盜是並非第一批騷擾酒館的敵人，在此之前還有數次，好在老爺生前考慮過這個問題，請來燼石法師給酒館周圍佈下了法陣，可沒想到今天那些怪物居然也請來了施法者……若是我沒有碰上大人您的隊伍，一旦酒館的防禦法陣被破壞，小姐落入那羣怪物手中，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已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如果再發生同樣的情況，如果沒能找到像大人您這樣的冒險者，小姐就會有生命危險。”說到最後，愛娜的情緒明顯變得激動起來，雙手捂着胸口，顫抖道：“大人，愛娜在此懇求您，將小姐帶走吧，帶她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她不應該將時間和生命浪費在這種地方！”

　　“看得出來你很爲她着想。”

　　李言鋒皺着眉頭，這個事情對他來說有些麻煩，如果是什麼委託殺怪的任務還好辦，但讓他去勸說一個能夠獨立思考而且明顯非常固執的傢伙……這就有些難爲他了。

　　“但如果你家小姐不肯走怎麼辦？”

　　“……爲了小姐着想，讓她走是最正確的選擇。”愛娜咬了咬牙，聲音突然低了下來，“無論您用什麼手段帶她離開……就算是武力，只要能夠達成目的，我也不會阻攔您。”

　　“你的覺悟我收到了。”李言鋒有些無語的看着渾身散發着某種黑化氣息的侍女，問道：“還有一個問題，你呢？謝菲爾德如果離開，你又會去哪裏？”

　　“小姐在的地方，就是我所在的地方。”愛娜躬身說道，“請不用擔心我，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不，你們兩個本身就已經是麻煩了。

　　在心中默默吐槽一句，李言鋒沒有立刻答應愛娜的請求，沉吟片刻後答覆道。

　　“我們應該會在酒館呆上幾天，讓我考慮一下你的要求。”

　　“謝謝。”

　　愛娜也清楚自己的提議肯定會讓人感到棘手，也沒指望對方立刻就承諾下來——那樣的話她反而要懷疑對方的目的了。

　　剛要出門，愛娜又轉過頭來，輕咬着嘴脣對李言鋒小聲說道。

　　“大人，請不要將我剛纔說的話告訴小姐好嗎，我擔心她會更加的反對這個請求……”

　　“沒問題，我會保密的。”

　　李言鋒鬆了口氣，精神放鬆下來之後連續戰鬥所帶來的疲倦感潮水般湧了上來，不經意的往窗口一望，卻是愣了愣。

　　“嗯？不是說基本上沒有什麼客人了麼，怎麼還有馬車過來？”

　　“大概是從聚集地商會進購的貨物到了，一般都會有僱傭兵或者冒險者護送到這裏。”

　　愛娜聞聲朝着窗外望去：“算是每個月難得能看到其他人的時候……這樣我就去迎接送貨的車隊，不打擾大人休息了。”

　　“原來是這樣麼。”

　　聽着門扉閉合所發出的碰撞聲，李言鋒的視線牢牢所在窗外的車隊身上——準確來說是車隊兩側的護衛身上，他從鼻腔中發出悠長哼聲，雙眼不由自主的微眯起來。

　　“本來還擔心找不到你們，沒想到……自己主動送上門來了。”

　　酒館一樓。

　　“香料，食材，廚房用具，維持法陣用的燼石……”愛娜一一清點着從馬車上卸下來的貨物，對比清單確認無誤後，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對眼前的兩人說道：“這樣就齊了，感謝兩位的護送。”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洛水皮笑肉不笑地擠出一絲笑容，她追問道：“比起這個，我們的酬勞……”

　　“哦對。”

　　愛娜似乎想起了什麼，一拍自己的腦袋，從腰間解下一隻鼓囊囊的小口袋，交到洛水的手上。

　　“這是這次的貨款，兩位交給商會即可，多出來的部分算是小費……”

　　“開什麼玩笑！”

　　洛水掃了一眼，發現錢袋裏面果然只是火炬之光世界的普通金幣後，臉色突然一變，雙手拽住愛娜侍女服上的繫帶大吼道。

　　“我們辛辛苦苦穿越了大半個草原，你就只給我們這麼點東西？！我要你金幣有什麼用！裝備！給我們裝備知道嗎？！”

　　“這位客人，你……”

　　愛娜突然被眼前發生的一幕所驚嚇到了，一時間有些無法應答，只能任由洛水蠻不講理的發泄着心中的怒火聽她謾罵。

　　或許是聽到了樓下的吵鬧聲，伴隨着一陣急促的下樓的腳步音，一個匆忙的身影從二樓奔了下來。

　　“愛娜，出什麼事了……？！”

　　“小姐、咳。”

　　見到有新的面孔出現，洛水終於鬆手，愛娜也得以從前者的手上逃脫，連忙來到謝菲爾德身旁，喘着粗氣解釋道。

　　“他們是護送貨物過來的冒險者……”

　　“我們可是冒着生命危險將這批貨物送了過來，就給我們點金幣，實在是說不過去吧！”

　　洛水直接搶斷道，她看出這個新出現的少女纔是這家酒館的主人，便氣勢洶洶的來到她面前，態度十分強硬。

　　“要知道其它人一聽是將東西護送到這個地方，連來都不願意來，而我們兩個好心好意的幫你們送貨，卻只有這點回報，要是讓其他人知道，恐怕以後再也沒人願意給你們供貨了……還是說，你覺着我們的命只值這點錢？”

　　面對洛水咄咄逼人的態度，謝菲爾德的明黃色眸子中閃過一絲慌亂，她還未接觸過如此不講道理的人，她默默深吸一口氣，然後朝着洛水躬身說道。

　　“非常不好意思，這位客人，沒有考慮到路上的風險，這樣的話……在初始金額的基礎上再翻一倍，這個價錢您看如何？”

　　“我們不要金幣。”洛水見對方擺出弱勢一方的姿態，更堅定了要狠狠敲一筆的心思，她皺着眉頭說道：“就沒有什麼護甲、武器之類的東西嗎？”

　　“我們這裏是酒館，不是武器店和工坊。”謝菲爾德硬着頭皮解釋道，這個女人顯然跟以前應付過的冒險者不同，“而且您可以用金幣在聚集地換購裝備，埃塞利亞鐵匠的工藝應該可以滿足您的要求……”

　　“算了，洛水，要不然就聽她們的吧，金幣也不是完全沒有用……”

　　熙陽也在旁邊嘗試着勸阻自己的女友，可沒想到他不勸還不要緊，這句話一說出來，洛水立刻像是被觸發了什麼開關一樣跳了起來，憤怒的表情瞬間湧上她的面容。

　　“算算算算算個腦袋！都是因爲你總是這樣妥協纔會讓我淪落到這個處境！今天我話就放在這裏了，如果你們拿不出像樣的裝備出來，我就賴在這裏不走了，你們也別想拿到貨！”

　　“那你就不用走了，永遠的留在這裏吧。”

　　一個陌生且熟悉的聲音懶洋洋的從樓上飄入洛水耳中，這個聲音彷彿催化劑般加速着洛水的憤怒與驚訝，她先是一愣，然後想起了什麼似得張開了嘴巴，緊接着牙關緊咬，朝着樓梯方向舉起了長弓。

　　“是他！是……”

　　被冰冷的利刃架住脖子的感覺讓洛水嚥下了後半句話，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一個讓她悔恨交織的身影走下樓梯。

　　李言鋒操控着剛剛召喚出來的靈魂士兵，緩緩踱步而來，聲音中帶着某種奇異的……興奮感。

　　“好久不見，兩位，最近胃口還好？”

　　“你怎麼會在這裏？！”

　　儘管被靈魂利刃威脅着要害，洛水的眼神依舊充斥着貪婪與恨意，她弓着身子，像是一頭雌豹一樣露出自己的爪牙，低吼道。

　　“我爲什麼不能在這裏？”

　　李言鋒揮手召出第二名靈魂士兵，直接將想要幫女友解圍的熙陽攔住，雖然不太可能像制服洛水一樣將這個近戰玩家擺平，但至少能拖延住一段時間。

　　而這段時間足以讓李言鋒做很多事情。

　　“如果你不想讓你的女朋友被這根粗又硬的傢伙給敲碎腦袋的話，我勸你還是老實一點，將武器都扔在地上。”

　　李言鋒掏出硬核法杖走到洛水身邊，熟練的做了一個揮舞的動作，像是在打高爾夫球一樣，但這“球”卻是洛水的頭顱。雖然頭蓋骨是人體中最堅硬的部分，但沒有經過任何強化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住帶有技能的攻擊——就算不死，也

　　“有話好好說。”

　　熙陽臉上泛起尷尬的苦笑，他看着李言鋒絲毫不像作假、彷彿下一秒就要將手中的棍棒狠狠揮向洛水的樣子，終於還是鬆開了雙手，讓劍盾掉在地上，任由靈魂士兵將自己挾持住。

　　“咦，我還以爲你會拔腿就跑，看樣子你還算有點種。”

　　李言鋒拍了拍腦袋，彷彿裏面全是漿糊般，讓他感到有些頭重腳輕。

　　“你說得對，有什麼問題爲什麼非要舞刀弄槍呢，爲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呢，對吧。”李言鋒朝着被靈魂士兵挾持的兩人露出一個有些燦爛過分的笑容，他伸出手臂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來，我帶你們去個地方，好好‘談談’。”

　　“大人，這……”

　　愛娜終於緩過神來，她連忙拉住李言鋒，想要弄明白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

　　“簡單來說，我和這兩位有些個人恩怨。”李言鋒臉上的笑容雖然像是和煦溫暖的陽光，但不知爲何卻讓愛娜內心湧現出陣陣陰寒，“剩下的事情你們就不用管了，我會好好‘招待’他們的，對了，地窖應該還有空餘的地方吧？”

　　“有的，但大人您不是用來裝那些……”

　　“有就行。”

　　 李言鋒再度揉了揉太陽穴，心中閃過一絲異樣，總感覺自己似乎忘了什麼東西，但這並不重要，因爲靈魂士兵的存在時間有限，他需要先“照顧”眼前的兩位。

　　“那麼，請吧。”

　　接連的戰鬥與趕路，即使是李言鋒的身體也承受不住，更何況他的體質屬性只有7點，雖然能夠憑藉強韌的精神與意志支撐到現在，但有些東西卻是無法避免的流逝。

　　例如……被他遺忘的理性值。

　　地窖的活板門緩緩合攏，將最後一縷光線隔絕在外，厚重的木板與石磚交疊，發出沉悶的響聲。

　　“砰。”

　　這一刻，李言鋒的理性值，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