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坐吧。”又是夕陽西下,又是那個江邊的大排檔,康天佑一個人愜意的把雙手枕在腦後,遠遠的眺望着正在沉沒的血色夕陽。
桌上已經倒好兩杯啤酒,汩汩的冒着氣泡。
透過金色的酒液,整個世界都被鋪上了一層魔幻的色彩,綺麗繽紛,怪誕乖張。
雷熠大咧咧坐下,端起一杯咕嚕嚕喝了個底朝天。
“你還真不客氣,不怕我在酒裏動手腳?”康天佑瞥了他一眼,棱角分明的臉被鍍上了一層或明或暗的光影,像一尊比例完美的雕塑。如果不是他的眼神陰鬱得像一條埋伏在陰影裏的毒蛇,看起來一定會順眼很多。
“我打不過你,玩心計也玩不過你,你完全犯不着動手腳。”雷熠笑得沒心沒肺,“只不過我沒想到你居然會主動來找我。”
康天佑順手給他加滿了啤酒:“就算繼續跟你捉迷藏也沒意思,反正你早晚也會查到。”
“說吧。”雷熠開門見山的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康天佑一字一頓的回答:“既然是綁架人質,當然得索要贖金。”
“贖金?你像是缺錢花的人嗎?”雷熠立刻笑場,康天佑費盡心力鬧了那麼一場,目的居然是索要贖金。這到底算是什麼神展開啊!
“你不懂得金錢的珍貴,那是因爲你從來沒窮過。”康天佑的表情看起來還真不像是在開玩笑,“等你爲了活下去不得不匍匐在敵人腳下的時候,你才知道錢有多重要。”
“你要多少?”雷熠這邊也不客氣,第二杯酒很快也見底了。
“那要看你有多少。”康天佑一來就是獅子大開口。
“那我把那輛獨家二手自行車給你吧。低碳環保,低調復古,充滿歷史感加收藏性。”
康天佑冷笑一聲:“江辰逸在你心裏只有這點分量?”
“除了老頭子支援的生活費,那輛車是我擁有的所有財產。用來買車的錢是我自己打工賺的,買來的時候前輪被撞癟了,我還親手去垃圾桶裏撿了個輪胎。”雷熠端起酒杯咕嚕嚕又是幾口,“這就是他在我心裏的分量。”
康天佑轉過臉來,嘴角多了一線笑意:“現在我對他更感興趣了。”
“少廢話,江辰逸到底在哪裏。”雷熠把空杯子朝桌子重重一擱,“別挑戰我的忍耐力,從37區跟我到59區,你應該知道我一向都不是個好脾氣的人。”
“你和我就不能好好坐着說話嗎?”康天佑把手一攤,來了個無奈的表情。
雷熠耐着性子回答:“能好好坐着喝上三杯,我對你已經很客氣了。雖然你tm太讓人噁心,起碼還算個值得我認真對付的對手。”
康天佑直接抄起酒瓶喝了一口,彷彿淡然無味。跟着站起來,順手把瓶子扔進了江裏:“走吧。”
“不用一手交車一手交人?”
“估計你早晚會被掃地出門,那破車你還是留着以後撿垃圾用吧。”康天佑頭也不回的朝前走,雷熠掃了一眼桌子旁邊放着的整整兩箱啤酒,到底還是沒吱聲,只是拉開了距離遠遠的跟在他背後。
兩箱啤酒。
看來康天佑是真的打算跟他把酒言歡一晚上啊。
說真的,在知道了康天佑的身世之後,雷熠對他的看法已不再是一邊倒的厭惡和痛恨,但若要說什麼好感,那是絕對談不上的。
兩個原本就永遠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全都因爲冥河的存在而被牽到一起,而那種牽絆的方式絕對不會令人愉悅。
康天佑這個人,永遠都只能是他的敵人。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着河堤前行,天色也漸漸黑了下來,雷熠動了好幾次念頭要不要乾脆直接揍暈他,可康天佑始終不曾回頭。如果雷熠真打算襲擊他,從他那個角度對完全沒有防備的可能,或者他根本沒打算防備。
“到了。”康天佑終於停下腳步,卻是在一座牆面上佈滿裂縫的三層水泥小樓下面。
雷熠感到不可思議:“就這兒?”
“你真想看到我金屋藏嬌嗎?”康天佑難得的幽默,“放心,我沒你那種惡趣味。那種老男人我從來都不感興趣。”
“謝了。”雷熠拔腿就要往上竄,卻被康天佑攔了下來。
“雷熠,別忘了你欠我人情。”康天佑的臉處在黑暗當中,“見過他之後,到酒吧來找我。”
雷熠心裏僅有的一點感激瞬間蕩然無存:“我要是不來呢?”
“你會來的。”康天佑扭過頭,爆發出一陣令人遍體生寒的笑聲:“就讓我看看,你所謂的愛情到底有多麼高貴。”
雷熠早已經顧不上他的嘲弄,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了樓。
剛到了二樓,他就聽到了一陣刺耳的狗吠聲,緊跟着就聽到一個男人嘶啞着嗓子大喊:“孩他媽,趕緊出去看看,是不是追債的來了!”
不多時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就出來了,畏縮恐懼的神情和單薄的身體讓人看着都覺得心酸。
“你……你是誰?”
“我是江辰逸的朋友……”
雷熠的話還沒說完,上次見過的那個小姑娘已經跟着撲出來:“啊,你是哥哥的朋友,我認識你!”
嘭!
一個古舊的破熱水瓶從屋子裏橫飛出來,直接撞碎在走廊上,發出刺耳的爆炸聲。
“是不是那個姓雷的?叫他滾!趕緊叫他滾!”男人拄着木拐艱難的挪到門口,再次扯着嗓子大聲嘶吼,“有錢人了不起嗎!自己是兔兒爺就算了,還砸錢玩人家兒子!老子一家不稀罕你的臭錢,你不要臉我們還要呢!滾!馬上滾!再不滾老子打死你!”
那個女人顯然被自己男人忽然間大發雷霆嚇壞了,摟着女兒顫巍巍的縮向牆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辰逸在哪?”雷熠直視着那個男人。
“滾!信不信老子真的打死你!”他佝僂着背,腿上裹着厚厚的紗布,臉色蠟黃雙眼充血,顯然拿了那麼大一筆拆遷款和老頭子給的錢之後也沒過上什麼好日子。
雷熠不疾不徐的說:“好,把錢還我,我馬上就滾。”
男人傻了,整個人就像被戳破了的皮球,瞬間癟了。
“錢已經花光了對吧?”雷熠望定了她,和江辰逸相似的輪廓和眉眼竟然讓他覺得十分噁心,“江辰逸對於你來說只是個包袱和賺錢機器。反正你也沒盡過撫養的義務,談不上有什麼感情,交給我就行了。”
“不……不行!你瘋了,我兒子不能跟着瘋!”男人拄着木拐朝後退了一步,聲音減小了許多個分貝,“我兒子還要傳宗接代的,我家不能絕後……”
雷熠瞬間笑得岔過氣去,這麼多年這個男人還真是從未關心過自己的兒子,連他那麼多年的毛病都一無所知。
“你笑什麼你,死兔兒爺!”男人被他的笑聲惹毛了,斜靠着牆面,硬把那根歪歪扭扭的爛木頭柺杖舉起來了。
“行了。”江辰逸從後面跟出來,抬手硬把柺杖給架住了。
雷熠扭頭望他,人雖然瘦了一圈,精神還不錯,看來這些天康天佑縱使沒有給他大魚大肉,至少也沒讓他喫什麼苦頭。
“老江,還有你,你們都進去。這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們管。”江辰逸的口氣冰冷生硬,顯然這一家對他來說並沒有絲毫家庭的溫情。
“讓個兔兒爺抱啊摸啊很舒服是吧!老子白生你了!”老江上去就是一個耳光,火辣而響亮。
“你就當白生了我吧。走,我們換個地方說話。”江辰逸木然的望了他一眼,反手拽了雷熠朝樓上走。
老江跟在後面怒吼:“你敢!信不信老子把樓點了,燒死你們兩個禍害!”
“燒吧。”江辰逸居然還笑得出來,“燒死了我,你們全家明天就都沒飯喫了。”
老江傻在那裏,居然真的無言以對。
樓上其實只是一個狹窄的小閣樓,屋頂蓋了幾塊牛毛氈權當防水設施,可屋子裏還是這一處那一處的汪着水,散發着一股黴爛的味道。
“江辰逸……你tm跑哪去了!”還沒等走進閣樓,雷熠迅速趕上兩步,狠狠把他推在牆上。
嘭!
小閣樓的牆和紙糊的似的,這一下撞上去立刻聽到一陣板壁斷折的聲音。
江辰逸反手摟住他,眯着眼睛笑起來:“輕點……拆房子不是個好習慣……”
“拆房子?我想拆的是你!你不是有錢了嗎,跑啊,你tm倒是跑給我看看啊!”雷熠滿腹的火沒地方發,等不到他的解釋,已然勒住他的後頸,發瘋似的吻上去。
“別……”江辰逸躲避着他的進犯,試圖把他推開,“他們都在樓下……”
雷熠氣喘吁吁的停下來,氣得眼睛都快充血了。
“等到沒人的時候我再陪你瘋,好不好?”江辰逸微笑起來,閣樓頂上的縫隙裏投下來一絲一縷的天光瞬間都綻放成遊離於現實之外的花朵。
就像那一次他在雪中緩步朝ot小公主走過來,清淡的衣衫彷彿花朵即將綻放前的第一縷芳華。漫天白雪之中,它就像是在意外之外的另一種天氣,另一番風景。
不經意間,雪滿江山。
雷熠的腦袋轟的一聲,瞬間就無條件投降了。
“別生氣,我有我的苦衷。”
“你有苦衷,我還有苦衷呢。看我被老頭子揍得多慘,還不是爲了你……”雷熠的吐槽剛說了一半,江辰逸忽然主動湊過來在他脣邊輕輕印了一下。
微微一涼,淡得像微風拂過一般。
“要不要喫餛飩?薺菜蝦仁的。”江辰逸討好似的端出一碗餛飩。
“別給我模糊重點……嗯,多加點辣油。江辰逸,我還以爲你這輩子都要躲着我了。”雷熠藉着那點可憐的天光瞥見他手上被柺杖砸出來的印子,此時已經腫成了一大塊。他心裏莫名的揪了一下,走過去拽住江辰逸的胳膊,“你怕他揍我纔出來的是不是?”
江辰逸回過頭,很無奈的嘆了口氣,“不,我是怕你揍他。”
雷熠登時氣得七竅生煙:“你存心氣我的是吧?”
“實話實說。”江辰逸笑着回答,“他揍你只能擦破點皮,你揍他,瞬間就能要了他的老命。”
“靠,又歪樓了!”雷熠呸了自己一口,“你爲什麼接受老頭子的錢,又爲什麼要消失!”
“爲什麼?”江辰逸背對着他發出了一陣苦澀的笑聲,“我知道你要結婚了。”
作者有話要說:開坑容易,趕文不易,且坑且珍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