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亂世逐流 > 第145章 不得不跳的火坑

比起囂張又色厲內荏的司馬晞,司馬昱明顯要心機深沉一些,從朝廷內外對他的風評和府衙的規模就能看得出來。

後世對他的評價相當高,基本上算是司馬家名聲最好的一個皇帝了,只是有點生不逢時。

司馬光說這個人:美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凝塵滿席,湛如也。雖神識恬暢,然無濟世大略,謝安以爲惠帝之流,但清淡差勝耳。

可見當時以務虛爲榮的社會風氣,他的評價只會更好不會更差。

然後從府衙的陳設和佈局看,一句話可以概括。

低調奢華有內涵!

前世趙川去過蘇州園林,司馬昱的宅子就是一個小型的園林,面積比司馬晞的“豪宅”小一些,但是更雅緻,也更有文化氣息。

不過說實話,那也只是做給普通人看看,王爺就是王爺,哪怕是個司馬氏整體廢柴,但此人歷經好幾個皇帝,沒幾把刷子,現在墳頭的草都不知道長多高了。

看到車伕和門衛待人接物,趙川心中暗自嘀咕,司馬昱現在是被桓溫壓着沒得勢,這傢伙若是得勢了,只怕也不是省油的燈哇。

外表謙恭,內心倨傲,他們家似乎都是這個門風,趙川雖是貴客,但這些家僕未必看得起他。

趙川跟着司馬道生進了王府。

文雅的氣息撲面而來。

建康城南靠着秦淮河,便於引水。這座府衙園林,宅園合一,可賞,可遊,可居,生活在這裏讓人心情舒暢。

亭臺樓閣,無一不缺,有山又有水,有橋有樹。

也有池塘有“瀑布”,堪稱極度濃縮的建康城了。

這種建築生態,趙川從未見過,更別說苻健在長安那龐大而粗鄙的宮殿了,即使是後世的蘇州園林,那也是略有不如的。

這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中(建康此時超過百萬人口,更別說流動人口),鬧中取靜,追求與自然和諧相處,美化和完善自身居住環境。

郗道茂家的那個竹樓雖然也有這個意思,但比較起來就好比奇瑞qq和加長限量版勞斯萊斯之間的差別一樣大。趙川壓下心中的驚訝,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像個土包子。

“趙郎中,我聽逸少(王羲之表字)說起你的丹藥,那真是讚不絕口啊,大家對你可是很期待呢,這邊請這邊請。”

老遠就聽到司馬昱爽朗的笑聲,趙川卻在心中把這廝罵了個遍。

尼瑪的,司馬昱是不是故意的啊!

這傢伙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個煉製那種房事丹藥的猥瑣男一樣,司馬昱你過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心裏罵歸罵,趙川卻熟絡的握住司馬昱的手,哈哈大笑,兩人彷彿多年未見的朋友一樣親熱。

口蜜腹劍,不外如是。

“桓溫昨日遇刺,生死不明,很大可能已經殞命。”

司馬昱臉上有一絲焦急,還有一絲釋然,他不動聲色的輕聲說道。

這不可能!桓溫絕對不會死!

趙川見過桓溫,知道這個男人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在心裏第一個不相信。

這些年桓溫權傾朝野,想殺他的人如過江之鯽,又有誰傷到他一根汗毛?

要知道自己這蝴蝶的翅膀雖然扇得厲害,但該發生的歷史大事,卻一個不漏的都發生了。苻堅,謝安,桓溫,東晉朝廷,都是在預定軌道上行進着,並沒有偏離。

桓溫的第二次北伐大獲全勝,攻下了洛陽,這可是寫得清清楚楚的。

而且目前來看,北伐箭在弦上,會是誰動的手?

前秦的苻健?不太可能,而且也沒有動機。

那傢伙的腦袋似乎都有些不清白了,他能想出這樣的妙招,還把事情做成?

東晉可不是前秦,像關中那樣到處是土匪。這裏就算有“土匪”,那也都是世家的家奴!

燕國慕容家似乎可能性也不大,而且那個大事記年表上清清楚楚的寫着,現在的燕國皇帝,年底就會駕崩,燕國喫飽撐的去刺殺桓溫?只怕他們內部都顧不過來吧。

看來只能是東晉的某些世家了,司馬家似乎也有可能。只是司馬昱把這個絕密的消息告訴自己,是爲了什麼呢?

千萬個念頭,只是一瞬間,趙川的臉色微變,隨後輕聲說道:“多謝了,我知道了。”

司馬昱一臉古怪,趙川這個秦國的使者,看到大亂將起,莫非就一點都不害怕麼?他把這個消息告訴對方,其實是想試探一下是不是秦國人所爲。

現在看來,似乎只是跟自己猜測的一樣,是朝堂內部的原因。

似乎看出司馬昱的疑惑,趙川聳聳肩,無奈的嘆息道:“我就是擔心又有什麼用?是不是會有人拿我的人頭祭旗?”

司馬昱想了想,如果改朝換代,似乎沒必要招惹關中人,殺他這個使節毫無意義。只是他感覺自己危如累卵,因爲桓溫跟他關係還算不錯。

桓溫死了,他不會是受益人。

“走吧,做人還是及時行樂比較好,前面很多人都在等你呢。”

司馬昱影帝一樣的表演,現在根本就看不出剛纔的焦急了。

他拉着趙川的胳膊往前走,面色已經平靜下來,至於他心裏是怎麼想的,誰也看不明白了……

臺城的御池(專門給皇帝洗澡的地方)內,褚太後光着身子,靠在池子裏一動不動。

當年褚蒜子是個難得的美人,可惜歲月不饒人,現在她已經是35歲,又生過孩子,已經走過青春的尾巴,歲月開始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此時她早已屏退服侍的宮女,一個人靠在溫水池裏閉目養神。

再強的人也需要休息,現在就是褚太後休息的時候。她的兒子繼承了司馬家一貫的特質,有心思沒能力。

這種皇帝,如果不是她生的,恐怕早就被自己廢掉了。

“二十年前,你就偷看過我洗澡,怎麼現在都一把年紀了,你還是這麼死性不改?”

褚蒜子眼睛都沒有睜開,對着一個方向說道,她的聲音帶着尖刻,語氣裏還有一絲怨念。似乎是在抱怨聽她說話的那個人,當年除了偷看她洗澡以外,應該做卻沒做更過分的事。

“我去會稽的路上打聽到一件大事,只怕暴雨會來,所以馬上折返回來通知你,你要早做準備。”

露天的大屏風外有一個聲音傳出來,但沒有人進來。

“噢?是不是桓溫被刺?死了沒有?”

褚蒜子緩緩的睜開眼睛,發現屏風後面有一個人影在晃動,她知道是誰,只是沒有勇氣拉開屏風。

“據說是死了,但我覺得以桓溫的本事,他不會死在那裏,因爲他是桓溫,你都會忌憚的人又怎麼可能那麼輕易的死去?”

這句話帶着不經意的稱讚,還有發自內心的欣賞,只是,現在說這種話,一切都是馬後炮了。

“朝堂內部,各家都是心思複雜,你要小心些。”那個聲音帶着關切。

“哦。”褚太後答應一聲,有些顫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場面陷入了尷尬的沉默,褚蒜子嘆息了一聲,該來的還是會來,比自己預想得還要早,套路也不算稀奇,大概,這後面的劇情跟自己猜測得也差不多吧。

當太後真的好累!好想回到過去!

“謝安會提前出場嗎?比如,我把趙川拖下水。”褚太後幽幽的問道。

“那他正好省一個最寵愛的侄女。趙川死了不就死了唄,謝道韞還是很值錢的,他會用這個女人換到稱心如意的東西。”

這個答案讓褚蒜子比較失望,她也沒想到謝家的那個人會如此冷血,或許世家本身就沒有什麼情誼可講吧。

“行了,我知道了。”褚蒜子不耐煩的說道,開始站起身,慢慢擦拭着自己的身體。她不擔心那個人會闖進來,想做某些事,二十年前就可以,不必等到現在。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她沒有聽過這首詩,但不妨礙有這樣的感覺!

“我走了,你多保重。”那個人的語氣有點壓抑,似乎有什麼想說卻說不出來。

“嗯,你……你也小心點。”褚太後有些惆悵,她已經穿好了衣服,蒸汽繚繞中可以看見屏風後面對方挺拔身軀的影子,但她沒有勇氣走出去,只是眼睜睜看着這個男人離開。

最熟悉的陌生人。

其實,當年她的脾氣很不好,很容易就被點着。

當年,她很直爽,很喜歡說粗話,但是因爲是大家閨秀,所以不能,要忍着。

當年,她對男人們感興趣的事情很瞭解,國啊家啊天下啊什麼的,卻不得不去學女紅,那種一晚上能把她手指扎幾十個洞的活。

當年,他誤闖過自己的浴室,當年,他拒絕了自己的表白。

這些事只有那個他知道。只是現在……已經是物是人非了。

這些年他們兩人都很苦。

褚太後和那個神祕人口中的趙川,此刻目瞪口呆的看着司馬昱府衙大廳裏的人,已經到了無語凝噎的地步。

除了個別人以外,其他都是熟人!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的都有。

估計這種不光彩的事情,會很快在東晉的朋友圈裏面傳開,到時候不知道謝道韞會怎麼鄙視自己呢!

司馬晞居然也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看到趙川走進來,瞪眼看了對方一眼,然後迅速轉移開。

有丹藥就離不開孫綽,他和司馬昱的關係也好,此刻正在和這裏的主人交頭接耳。

葛洪老神醫也在這裏,趙川知道,這年頭好的醫生往往也會煉丹,並沒有覺得什麼奇怪的。只是他不是南下去會稽了麼?爲什麼此刻會在這裏呢?

葛洪對着趙川含笑點頭,眼中飽含深意,讓某人有些心虛。

趙川覺得給郗道茂把過脈的葛神醫,應該能夠猜到自己的把戲。

除此以外,這裏還有一個相貌英俊的道士,以前完全沒見過,穿着灰袍,看着豐神俊朗的樣子,和謝道韞的臉型有幾分相似,都是帶着一股英氣,他難道是謝家人麼?

他跟謝道韞是什麼關係呢?沒聽說謝家有當道士的啊?

看到此人趙川完全是一臉懵逼。

“我乃是上清派謝允,謝道韞乃是我堂妹。趙兄臺,我們似乎頗有緣分呢。”說完調皮的對趙川眨眨眼,可能之後還有事情要跟對方說,某人覺得這個人對自己應該是善意的。

謝家人真是廣撒網,謝道韞這一輩人才輩出,學文的(大多數)有,學武的也有(謝玄),居然還有修道當道士的(謝允)。三教九流,三位一體,各個維度都有他們的人。

難怪淝水之戰的時候,謝家能扛大樑。

趙川慢慢把頭轉過來,看到這裏非常不應景的一個人,歪着嘴問道:“那麼你呢?一個和尚也會煉丹了麼?還是從長安來的西域和尚。”

原來他面前這個人,正是之前相遇的那個長安和尚,康僧淵!

這傢伙在郗道茂面前胡言亂語,趙川還沒找他算賬呢。

“趙施主,很多事情並非是用丹藥來實現的,其他手段也可以,只是你不知道罷了。”康僧淵老神在在的說道,那敞亮的光頭在這裏格外刺眼。

趙川總覺得這傢伙不是什麼正經和尚。

“佛家不是要清心寡慾麼?怎麼也想着一些不該想的事情?”某人不客氣的問道,你莫非不知道今天這些人聚集起來是幹嘛的?

他一直都覺得這個康僧淵舉止可疑,而且還是西域人。上次這個人蠱惑郗道茂出家,似乎也是套路很深。

趙川對此非常警覺,自己所經歷的無數事件說明了一個問題,那就是無利不早起,康僧淵從西域到長安,從長安到建康,莫非真是弘揚佛法?

唐僧或許可能,這傢伙絕對不可能!

“施主你不是說過麼,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啊。”

額……自己貌似說過,一年前吧,這廝記得還真清楚。

“誒,兩位莫傷了和氣,大家都是來切磋的嘛。”司馬昱看到兩人似乎有些過節,不動聲色的在一旁勸道。

“各位,爲了籌備此次的切磋,我們已經準備了好久,現在就開始煉丹吧,普通的材料,王府裏面都有呢。”

孫綽在一旁給司馬昱幫腔說道。

尼瑪,要跟這些二貨一起搞什麼丹藥大賽,還是那種房事用的丹藥,趙川感覺自己也完全變成了一個二貨。

唉,一失足成千古恨,不慎被陸納暗算,喫掉了郗道茂,現在爲了彌補當初的過錯,果然是倒黴透頂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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