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梭不待祈男開口,順手從袖子裏掏出幾錢碎銀子來,直拋到了開口那媽媽的懷裏:“媽媽快開門,今後好多着呢!”
那人便眉開眼笑地轉身將院門推開,又殷勤上來欲與玉梭一起,攙扶祈男進去。
“行了不必!”玉梭毫不客氣地推開她的手:“我來就行了,倒是請媽媽們看着外頭,若有人來,傳個聲音進來便是!”
祈男拎起裙邊,也不用別人,自己一人就衝了進去,倒叫玉梭後頭好一通追。
進去就聽見錦芳在鬧,果然不出祈男所料。
“下回見着那涎臉涎皮的爛蹄子,我非撕着嘴問她,哪隻眼看見老孃不乾不淨了?老孃纏腳布也比她洗面巾乾淨不知多少倍!倒好意思說人是再醮貨兒!”
錦芳信口開河地亂罵一氣,也不管祈男在旁,幾個丫鬟紅了臉上來勸,可怎麼也勸不動她。
沒奈何,只得祈男出場。她只作聽不出錦芳話裏意思,大小道理輪番轟炸,又說:“姨娘不是當了我的面許下諾言的?忍字頭上一把刀,若不然,也不叫個忍字了。”
好說歹說,祈男和玉梭一唱一和地,總算勸得錦芳停了嘴,可心裏的火,卻沒那麼容易熄滅。
見錦芳悶頭坐在繡墩上,玉梭便催祈男快回去:“太太那邊還得見人交差呢!一廳的人,遲了只怕又有閒話!”
祈男只看錦芳:“姨娘怎麼說?若不再鬧了我就走!”
錦芳先不吭聲,片刻之後漲紅了臉道:“你走你的,我有什麼事好鬧?反正太太也饒不過我!豁出去跟她們鬧一場罷了!”
祈男豎起食指搖了搖,笑得十分溫柔:“不必姨娘操心,這事我來搞定!”
錦芳張大了口:“你搞定,你怎麼搞?丫頭片子口氣倒不小!”
祈男已經提腳向外走去:“只要姨娘乖乖在院裏坐着,我保姨娘萬事無憂!”
錦芳簡直要笑:“你保我,你怎麼保。。。哎我還說着話呢你跑什麼?!”
祈男走到外頭,密密囑咐了金香豔香幾句。然後想了想,又吩咐了玉梭一句,然後自己先出來了,後者卻轉身去了她屋裏。
“姨娘就有勞媽媽們看顧了。別叫人進去是對的,”祈男笑嘻嘻地對那兩人道:“姨娘正在氣頭上,叫她一人靜養會子就好了。”
玉梭這時已經跟着出來了,手裏拿着兩隻不輕不重的金鑲寶石戒指。
祈男接過手來,分給兩位婆子:“有勞媽媽們,”她再次強調這話:“憑姨娘在裏頭罷了,媽媽們也別理她,也別叫外人進去叨擾了!”
意思是錦芳就在裏頭吵出天來,你二人也只當聽不進,也別叫他人聽見了。(平南文學網)不然傳到太太耳中,架不住再有人挑撥生事,那就小事化大,大事變巨了。
媽媽們嘴角翹到了耳邊,歡天喜地接了。口中自然應允不已。
此事已畢,祈男來不及喘息,快步就再向花廳趕去,可北院到底她去得少,不不,實話實說,今兒是頭一回去。玉梭在後頭來不及叫住,岔路處祈男拐錯個彎,抹過木香棚,兩邊松牆林立,祈男來不及細看,徑直衝進松牆裏面。竟看見三間小捲棚。
原來這裏已經到了外院,所在名喚傳清軒,乃蘇家二房三少爺蘇祈侯,夏日納涼休憩下處。
祈男愣住了。這是什麼地方?
前後簾櫳掩映,四面花竹陰森。周圍擺設珍禽異獸,瑤草琪花,各極其盛,兩隻仙鶴慢慢從祈男身邊踱過,看也不看她一下,躲去了花影下,收起一隻腳來,各自睡了。
祈男不知自己到了哪裏,周圍極靜,她不知是不是有人在裏頭,又不敢大聲叫玉梭,怕反吵起裏頭的人來,到時出來,必惹得自己尷尬。
躡足走到前頭探了探頭,祈男這才發覺,裏面原是一明兩暗書房。
祈男心裏舒了口氣,看起來不是大哥就是三哥的書房,這就沒事了,都是一家人,吵出來。。
不對!祈男突然想起,自己不是在現代,古代就算是兄弟姐妹之間也有着許多禁忌顧慮,若真是兄弟的書房,自己是不是已經跑出內宅到了外院?
她又想起,今兒外院也設了宴席,應該鑼鼓喧天纔對,怎麼這裏這麼安靜?
還是說,到底不是咱家地界?不會到了大太太那邊了吧?
祈男陷入胡思亂想之中。
頭頂綠蔭如蓋,身邊松竹搖曳,幾盆不知什麼香花隱在松牆後頭,疏影橫斜,暗香駘蕩,祈男鼻息間冷香縈繞,她不禁想到,管它這裏是哪裏?反正看起來沒人,不如留下好好賞玩,也可獨享這世難得的,孤獨時光。
這樣幽靜清寂的好去處,祈男從袖子裏掏出金剪,又摸出高麗紙,真可以說是紅塵不到靜中飛,樹碧花香是隱居了。
既然如此,何不呈於紙上?
祈男剪得出了神,半晌方鬆手抬頭,這才覺出脖子痠痛來,好在看看手裏紙品,松竹成形,疊翠瀲灩,香花氤氳,隱隱灼灼似有所聞卻無所見,小屋一所,清幽秀麗,好一付綠樹陰濃夏日長之景。
祈男滿意之極,將紙品小心翼翼收進袖中,忍不住想太太真是偏心,這樣好的東西,只留給三哥,小姐們就算是自己盛時,也沒有這樣的待遇。
“綠陰深處一聲蟬,忽然好風送花香。”
正當祈男轉身要離開時,書房裏突然傳出聲音,聲音是極動聽的,彷彿知道人心所想,便造出想象中最美好的頻率,這聲音是極妥帖人心的,帶着撫平焦躁安慰傷痛的力量,慢慢從人心上走過,確如好風掠走惡處,賦予新鮮力量。
祈男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攥起,又鬆開。她聽出來的,這麼美妙動人,讓人渾身每個毛孔都由不住張開的聲音,卻是屬於那個,鬼的。
完蛋了!會不會是這地方陰氣太重,陽光照不進來,便成了這鬼藏身所在?
正想着,一裘清冷的身影出現在書房外的臺階上,玉色的衣襟當風,翻飛出如玉似煙的氣勢,高挑瘦削,臨風而立,一雙烏亮沁人的雙眸,似乎含笑,定定地看向祈男:
“九小姐,真巧!”
巧你個大頭鬼!
祈男強作鎮定,微笑彎腰:“見過公子!”
來人啊,有鬼呀!
“公子是我家的客人?既然是客,怎麼不在廳裏喝酒上席,反到了我三哥這裏?”祈男心裏有些慌慌的,這地方偏僻,又不見人聲,這鬼不會是將這裏做了下處,自己不小心闖進來打擾了吧?於是先下手爲強,問他個究竟。
男子微微一笑:“席間又是戲又是唱,實在吵得很,我就下來了。九小姐呢?怎麼不在內宅看戲,也到這裏來了?”聲音略比剛纔吟詩時低沉了些,卻更有一種悠揚綿邈的韻味。
祈男見對方,面上雖帶着笑意,目光卻愈發通透,如數九寒冰,與之相撞,令人暑日生涼。
“我也是,”祈男情不自禁垂了頭:“覺得吵得很,就下來了。”本是託詞,可說出口來祈男就後悔了,顯得自己跟對方有了默契,又有些不自覺的討巧似的。
男子也就垂了目光,彷彿知道自己的眼神惹得祈男如此,便也就半日無語。此時恰來一陣清風,將不知何處的紫藤帶了許多入院,一時間紫雲翻騰,煙羅迭起,疏疏朗朗間,在二人頭上下了一場花雨。
祈男閉上眼睛,揚起頭來,盡情呼吸自由的空氣,和動人的香氣,直到花瓣散盡,久久也不願睜開眼睛。
過一會再睜開,也許那鬼就走了呢?每每總是如此,來得出乎意料,走得不知不覺。祈男突然心裏有些遺憾,只因想到那樣英俊清朗的一個男子,竟然會是個鬼。
不是鬼,不會是仙吧?
祈男眼前一亮,突然拉住了男子的衣服:“你會不會飛?”
她不明白自己這句話從何而來,似乎幼稚得不像話,但就是脫口而出了,且伸手也是有意義的,她到底還是發覺,手裏的衣料是實的。
男子先是一怔,不明白祈男這話何解,過後卻放聲大笑起來,笑得香花在松牆後灼灼生姿,笑得竹影如碧波盪漾般皎皎生輝,隨着笑聲而起的,是他驟然繃緊筆挺的身姿,高高躍起的,轉瞬就立在了書房的碧瓦翠沿上。
“這算不算飛?”男子容顏精緻,衣襟當風,宛如神祗般挺立於高處,口中輕笑,問着祈男。
祈男終於明白,這世間,總算有比自己還不靠譜的一個人了!
“這明明是輕功!”祈男嘴裏不服氣地道:“騙騙小丫頭,算什麼英雄好漢?”
男子幾乎眼不錯間,又躍回到祈男面前:“我也沒說會飛,算什麼騙?不過白問你一句罷了。”
因了祈男,他冰涼如霜的眸子裏總洋溢着笑,也減輕了他身上的隱隱深藏的煞氣,不然人初見他,總覺得不好親近,也難怪祈男會當他是鬼了。
祈男此時明白過來,這人不是鬼更不是仙,心下安寧許多,嘴便開始有些放肆:“你到底是什麼人?怎麼三番四次賴在我家裏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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