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通訊極不發達的時代,要真正掌握一個王國的情況都是非常困難的,如果不是身處高位或者位於教廷這樣龐大的組織中,大多數人只有在切身危機來到之時才能得到一些信息——就像這些被迫遷移的部族。更不論憑藉對局勢的瞭解進行推斷,乃至於自主決定未來的走向。
雲深說的是將“涉入”,不是被動語態。
本來以他的情況,最多能夠得到這個世界上一些主要國家和勢力的基本信息,要更進一步的話,也就是對他們現在依附的獸人帝國再熟悉一些。雲深制定的五年計劃的根據除了他的理想,更多的是因爲他得到的信息。
雲深的渠道來源,就是範天瀾。
如果將這位才20歲的青年從12歲至今的生活經歷列出來,足以成爲一部精彩的跨大陸傳奇,即使傭兵工會中的金牌傭兵也未必像他一樣經歷過如此多的地域,因爲前者的冒險是爲了生存或者生活,範天瀾卻是從16歲開始就身負使命。
因爲他是“信使”。
遺族是大陸戰爭的失敗者,在教皇格裏高利四世頒佈免罪詔之後,遺族的同盟軍被進一步分化,勢力更爲孤弱,面對步步進逼的帝國聯盟軍和法師協會,當時無有退地的遺族領導者在破釜沉舟,慨然一戰的悲壯之外,也必須爲這個民族留下未來的火種。除了留下來進行最後戰鬥的兵士和將領,其餘不願成爲奴隸和五等人的遺族放棄剩下的全部領土,數十萬人分撥向帝國勢力難以控制的蠻荒之地退卻,既然祖先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到,從更爲艱險的境地中積累起曾經那個帝國的基礎,後世子孫不能守衛基業,喪國失地,至少也要守住命脈,蟄伏求存,以待他日東山再起。
大撤退既是保全,也是冒險,當時的中央帝國雖然已經被戰爭消耗得接近了經濟崩潰邊緣,政治影響力卻達到了一個高峯,他們影響不到的地區不是生存環境十分惡劣,就是被兇悍殘忍,不能馴服的蠻族佔據,如果遺族轉移的人口中有十分之一是戰鬥人員,那些蠻族並不多麼值得畏懼,但長久的戰爭消耗了太多的青壯男性人口,以至於當時護衛的主力然是以健婦營!
雲深手上沒有相關記錄,無法想象當時的艱難困苦,只能說那必定是一次足以勘載史冊的長征。這次戰略撤退的結果是遺族分成了五個主支勢力,其中四支隱匿在中央帝國的東南部,大部分生活在山區之中,最後一支卻是在帝國西南部,憑藉一道被稱爲“永夜之淵”的裂谷天塹與帝國相望。這也是所有遺族分支中發展得最好的一支,他們控制的領土自永夜之淵起算,囊括南海上的島,包括原住民在內人口已過百萬,足以稱國。同時他們也非常低調,明面上是以掌握信仰的火烈族爲王,被遺族以錦衣玉食飼養着,同時對中央帝國俯首稱臣,定期進貢,同時憑藉一道天險隔絕,通過一些手段製造出遺族只是這個貧瘠屬國之中地位低下的存在,人口也不超過十萬的假象。
一百多年的蟄伏和休養生息,遺族當初分成五支總計不過七十二萬的人口已經增長到了三百多萬,爲了維持虛弱的表象,人口每增長到一定程度,除了南部,遺族其餘諸部都會將部分精壯人口分離出去,讓他們到更偏遠的的地區去開拓領地,在中央帝國的大多數對遺族有所瞭解的貴族都以爲那些黑髮異族已經一蹶不振的時候,遺族已經快要滲透到裏海與遠東的交界處,在那大沙漠地帶活躍着的頭戴白色長巾的馬克留騎兵就是他們存在的痕跡。
只有這種程度是不足以與中央帝國對抗的,遺族的力量宛如星辰分佈,在一百多年的時光中,各分支發展着,也不斷遷移着,帝國的封殺和地域的阻隔令他們相互之間的聯絡變得非常困難,爲了準確掌握分散各處的遺族勢力具體的分佈,影子傭兵團在兩代團長的領導下,花了十二年的時間行遍中央帝國的邊緣地帶,最終完成了一張祕圖。
那張祕圖被保管在神光森林裏,信使的責任,就是將這張圖和它的複製品們送到遺族每個分支的當代領導者手中,把點連成線,爲了日後這些線發展成面。
範天瀾之所以成爲信使,並不是因爲他一開始就被選中了。他雖然同樣出身遺族,卻是繼承來的這份責任——他當時所在的傭兵團偶然發現了這名單獨行走的信使,然後那些剛在一場戰爭中遭遇挫折的傭兵像玩樂一樣地去捕捉和虐待那名被識破僞裝的遺族人,剛執行任務歸來的範天瀾從那些已經扭曲的同伴手中帶走了信使,卻已無力挽回那人的生命,最後的結果,就是他接受了那名信使的遺願。
在所有信使中,範天瀾是唯一每個遺族分支都接觸過的,從神光森林開始,他花了將盡三年的時間完成這件事,那是一段危險而漫長的旅途,更何況他還要在途中維持他作爲傭兵的身份,其中的坎坷兇險範天瀾沒有提及,只大略向雲深解釋了一下過去中毒的事,他真正詳細說明的,是他在這個過程中所知所見的中央帝國和遺族的情況。
而雲深從這些情報中得出的判斷,一是中央帝國確實正在衰落,二是遺族復出之勢不可避免。
中央帝國的問題在於體制……封建制度的固有弊端是本質的,雖然統治者有心改善,不過在意圖通過整頓財政和軍隊,參照當時的遺族帝國加強中央集權的法塔雷斯皇帝突然失蹤後——更多的人認爲他是被殺害了,繼任者將這位皇帝的相關血脈屠戮殆盡,譭棄血誓與遺族開戰,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歸攏了土地和兵權,但血誓反噬的效果顯現,皇室血脈單薄幾乎滅絕,連續四十年都只能由攝政王代理執政,貴族領主的權力再度發展了起來,即使日後恢復了實君,帝座上再度出現了正統統治者的身影,一百多年的時間裏地方勢力坐大,幾近割據的問題也沒有得到改善,甚至變得越發嚴重。
嚴重到什麼程度,可以用兩年前發生過的一件事來說明:中央帝國西部洛林有一個領地佔據了半個省份的家族,爲了爭奪猝死父親的爵位繼承權,兩名男性繼承人針對對方進行了系列的陰謀暗殺活動,發現只靠着這種方式弄不死對手之後,他們乾脆命令手下的私兵在領地的境內展開了一次小型會戰。而從帝都領受敕命管轄這個行省的官員只能縮在這個家族建造的官邸中視而不見,只有這樣也算正常,但那兩名貴族的仗打到後來,呈現頹勢的一方然直接闖入帝國派駐本地的“治安隊”駐地,強行從治安官手中奪走了士兵的調動權,然後用這點力量在關鍵時刻完成了大逆轉。
事後帝都的反應也不過是發來一紙公文,不痛不癢地斥責了新任伯爵冒犯帝國尊嚴的行徑,然後罰沒了兩年的稅收,反而是失職的治安官不僅被撤職,連爵位也被剝奪,落魄到了極點後甚至淪爲了傭兵。
而相比帝都的四大家族,這位跋扈的伯爵也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貴族。虛君時代的十位攝政王都出自這四個家族,帝位迴歸之後,以他們爲代表的長老院仍然掌管着相當大的權力,皇帝直到十三年後才取得官吏的任免權。權力鬥爭並不只發生在皇帝和長老院之間,四大家族本身就互相牽制,而皇帝和教廷,教廷和法師協會,法師協會和三大騎士團……卡拉米迪因此也被稱爲權力之都和陰謀的課堂,遠東君主只在這裏逗留了十天,就嘲笑這裏是“腐爛的天國”。
錯綜複雜的權力體系不僅導致自上而下的政令幾乎無法實施,也阻礙了信息的傳播和國家對突發狀況的反應。在帝國中部拉卡卡省爆發,人數達到五十萬以上,規模堪稱帝國有史以來最大的農民起義的消息不到三天就送到了帝都,然而處理此事的相關任命和軍隊調動花了足足兩個月的時間來進行,如此漫長得令人髮指的時間已經這場混亂蔓延到其他地區,至少二十位大大小小的領主在這些暴民的衝擊下失去財富和性命。尤其是在他們那名本是沒落貴族的首領的帶領下,那些被認爲愚昧麻木,不過是兩條腿的牲畜的農民然聚合起來,變成了令人感到頭疼的一支勢力。
在帝國令人敬佩的行政效率下,這支烏合之衆的農民起義軍沒有在第一時間被擊潰,他們被打散,然後又被組織起來,在戰鬥中變得越來越像一支真正的軍隊。而從暴民手下倉皇逃生的貴族們跑到了帝都,向暫代休養中的皇帝陛下處理政事的第一皇子求助。
“看在帝國的份上!”他們哀叫着請求。
“帝國永遠會保護你們。”第一皇子從桌面上抬起頭,“但是帝國太大了,我還有許多公務處理,請你們先在公邸中休息吧,這種小事很快就會解決的。”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沒有突然停電!電腦撐住了,也沒有掛!但是我只憋出來這麼一點點……做了一堆家務後午睡落枕剩下的時間都過得很這理由可以接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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