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
奚溪在碧湖市舉辦的盛大婚禮吸引了當地衆多的媒體記者,也邀請了許多大牌明星和一些有合作關係的公司的總裁參加,別提有多熱鬧了。
只是,那份熱鬧,與監獄門外的靜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監獄的大門牢牢關閉着,門前有兩名警察在站崗,他們站得筆直,目不斜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給這裏更添加了一絲嚴謹和沉重。
喬明珏深吸一口氣,在警察的帶領下再次走入了探監的地方。
上次來看尹欣妍的時候,還是被林雯萱逼着來的,那個時候的他心裏有話不敢對她說,而那個時候的尹欣妍也不過是剛剛被關入監獄大牢,對於喬明珏的探視,她只覺得羞愧難當。
因此,從那以後,喬明珏再也沒有來看過尹欣妍。
不知道現在的尹欣妍還會不會像上次那樣萎靡不振?
喬明珏安靜的坐在椅子上等待着,直到看見獄警帶着尹欣妍走過來,他才站起身。
不過一段時間未見,尹欣妍好像更清瘦了,但值得慶幸的是,她那雙沉靜如秋水的褐色眼瞳中,再也沒有了當初的頹廢與迷茫。
現在的她,就像是個青春的少女,縱然少了幾分活力,但依然能看出她對未來的期盼。
不同於上一次的抵抗,尹欣妍徑直走上前,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電話,對着喬明珏微微一笑:“我還以爲你再也不會來看我了。”
“對不起,我……”喬明珏有些爲難的開了口。
這句話讓他怎麼接呢?說他不敢?
不,這肯定不行,他決不能讓她認爲自己是膽小怕事,軟弱無能的人。
可是,如果說出他不來的真正原因,也就是他不敢來的真正原因,那麼,尹欣妍會不會因爲他的這份執着而在此把自己封閉起來,甚至說,出來以後會開始躲避他?
見喬明珏遲遲不說話,尹欣妍笑意更深了:“你不用想着怎麼回答我,我沒有在責怪你,更沒有質問你,我想現在我們只是……只是像老朋友一樣聊聊天罷了。”
尹欣妍斟酌了一下用詞,那微微的停頓,讓喬明珏的心也跟着狂跳起來。
她這是什麼意思?
是害怕他不願再給她機會,還是說她根本就不想再和他重新來過?
“你……你看起來瘦了很多,一定喫了不少苦吧?”喬明珏聲音很輕,立刻轉移了話題。
尹欣妍搖了搖頭,“我已經習慣了,我習慣了這裏的清冷,習慣了這裏的孤單,也習慣了在這裏沒日沒夜的過着平靜的生活。大家說的沒錯,這是我犯下的錯,是我咎由自取,這些,就是我應該受到的懲罰。”
時間一晃眼就過去了三年,在這期間,除了喬明珏最開始來過一次,也就只有尹聖傑和曲夢茹一起來看望過她兩三次,而從小最疼愛她的小姨曲夢楠,聽說因爲接受不了尹欣妍這樣的品性和行爲,再次飛到國外,聽說還有了一個美國丈夫,日子過得十分甜蜜,所以,尹欣妍連她的面都沒見到過。
不,除了她,還有林雯萱。
是的,現在的她,每每想起林雯萱,心裏再也沒有了嫉妒,沒有了仇恨。
長時間關在監獄裏面,尹欣妍經常就會胡思亂想,換個角度設身處地的爲林雯萱想想,這樣的事她也做過。
假如,當初那個被推倒在雨幕中又被車子狠狠撞飛出去的人是她,假如林雯萱像她一樣以害怕爲藉口,轉身跑回家就當做什麼都沒發生,然後,讓她過一段這樣的人生呢?
林雯萱確實是處於弱勢一方沒錯,但同時,尹欣妍也想明白了她心裏的氣。
喬明珏連忙勸說:“你千萬別這麼想,不管別人怎麼說你,我都不會覺得是你的錯。”
這句話一說出口,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更尷尬了。
不知怎的,尹欣妍覺得心臟像是要從胸膛裏蹦出來,甚至就連臉頰也不自覺開始發熱。
喬明珏尷尬的低咳一聲,再次轉移了話題:“那個……今天奚溪結婚了,和王孟謙,婚禮很熱鬧,萱萱和秦嘉熙一起去參加了,估計這個時候差不多也要結束了。”
“你怎麼沒去?”尹欣妍反問。
“我……我沒有收到邀請函。”喬明珏閃爍其詞。
尹欣妍緊緊盯着他,聲音平靜:“這不應該是你不去參加的理由,你騙不過我的。”
喬明珏這個人,她再瞭解不過了。
不管時間過去多久,也不管生活到底讓喬明珏喫了多少苦,但只要他還好端端的在碧湖市生活,他身上的傲氣就永不會抹去,自然,他愛面子的性格,也改不掉。
因爲之前的仇怨,這次的婚禮奚溪不邀請喬明珏,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不過,依着喬明珏的性子,他肯定會想盡辦法硬混入這場上流社會的盛大婚禮,甚至也會抓住一切機會和來參加婚禮的各界名流搭上話,然後一步步的提升自己的地位。
所以,對於他的缺席,尹欣妍很驚訝。
喬明珏頓了頓,聲音低沉,“欣妍,對不起,這一次,我又撒謊騙了你。感覺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不管我們有多久沒有聯繫和交流,你依然還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依然還像當初一樣,對我的一切都有十足的把握,讓我覺得似乎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再也沒有人會這樣和我心靈相通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尹欣妍連忙解釋。
“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這不是你相信不相信的問題,我沒有任何想法,我只是在簡單的陳述事實。就像我剛剛說的,現在的我們就是老朋友了,我們爲什麼不能……”
“聰明反被聰明誤。”喬明珏打斷尹欣妍的話,脣邊溢出苦澀的笑容,“就像你瞭解我一樣,這麼多年的相處和陪伴,就算再不關心對方,又怎麼可能一點不清楚呢?我是瞭解你的,你瞞不過我,所以,既然我們彼此瞭解,彼此深入到對方的心裏,我們爲什麼要選擇這種互相傷害的方式來換取愛情呢?”
喬明珏的話字字敲打在尹欣妍的心上,讓她一時間愣在了原地。
互相傷害……
是啊,他們爲什麼要這樣互相傷害呢?
好像從他們相識到今天,她和他之間,就一直在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相處。
先是同學,再是朋友,再然後……
那種關係很微妙,她明知道他心裏沒有她,明知道他只把她當做朋友,可她依然放不下他,一心只盼望着能夠和他攜手走到終點,哪怕爲此付出一切。
雖然後來的她確實有那麼一段時間贏得了他的心,只可惜,因爲她爲了擁有他的不擇手段,他一怒之下與她越來越疏遠,甚至,到最後,因爲衝動,兩人走到了離婚這一步。
所以,現在他的這些話,她還能相信嗎?
閉上眼睛,漆黑的睫毛輕輕顫抖,尹欣妍強壓下心裏的酸澀,沒有回答喬明珏的問題。
喬明珏深吸一口氣,輕聲繼續:“我知道,在你的心裏,始終都有我的位置,哪怕我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情,但因爲你心裏的感情,你始終都不在意,這樣的你,讓我如何不產生感情?欣妍,相信我,我一定會努力,我一定會讓你看到我的決心,我會給你一個家,一個……”
“夠了!”尹欣妍猛然睜開眼,聲音很低,卻格外有震懾力,“你不要再說下去了,類似這樣的話我不想再聽你說第二遍,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可能,如果你還想和我做朋友,就希望你擺清楚自己的位置。”
說出這番話,尹欣妍的心也隱隱作痛。
是的,她愛他,她愛他愛到瘋癲,愛到癡狂,她又怎麼可能不想和他在一起幸福的生活一輩子?
只是,她不能拖累了他。
喬明珏的野心,尹欣妍是清楚的,更何況,依喬明珏這樣的聰明才智,哪怕離開了銳聖,未來的他也一定會有更好更長遠的發展,這樣的他,怎麼能被她這樣的人耽誤了呢?
她現在是殺人未遂的犯人,即便刑期滿了可以有平靜的生活,但這輩子,她的身上,都將會有一個擦不掉也抹不去的污點,那就是,她進過監獄,她意圖殺人。
心微微顫了顫,尹欣妍低下頭,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這樣的她,怎麼還能配的上他?
現在的喬明珏,不過也是一時對她還感興趣罷了,等到七年以後,等到她刑期滿了被釋放,那個時候的喬明珏還會這樣愛她嗎?還會堅定不移的等着她嗎?
像是看穿了尹欣妍的心思,喬明珏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聲音沉穩有力:“欣妍,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個賭?我是認真的,我也希望你能夠認真對待。”
“什麼賭?”尹欣妍抬眸,望向喬明珏。
喬明珏微微一笑:“這段時間,我不會過來見你,我會很努力的工作,我會掙很多很多的錢,如果,在你刑滿釋放的那一天,我站在監獄門外的那顆香樟樹下等你,那麼,你願不願做我的女朋友?”
喬明珏的話並不算很難懂。
他如果來了,就說明他事業成功,有能力讓她幸福的生活。
可是,他如果沒來……
尹欣妍緊張的嚥了咽口水,他如果沒來,也許是覺得自己能力不足,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放棄了對她的感情。
這樣的賭約,確實公平。
她堅定的望着他,聲音很輕:“我答應你。”
她篤定他不會來,所以,她又何必在這個時候讓他下不來臺?
得到尹欣妍的肯定,喬明珏心花怒放,不等他再多說兩句什麼,只見尹欣妍已經掛斷了電話,連聲再見都沒有跟他說,只是溫和的笑着,起身對他擺了擺手,然後便跟着獄警離開了。
陽光下,喬明珏站起身,望着玻璃另一邊空蕩蕩的場地,脣邊不自覺蔓延出了笑意。
這一次,她以爲的永別,卻換來了他永恆不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