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料,奚茗堪堪躬身,小室的門“砰”一聲被撞開,幾道黑影魚貫而入,當先的那道黑影手持利刃向她一劍刺來!
白刃反光,刺得奚茗眼睛一眯,同時本能地在地上打個滾避開攻擊,便只聽“嘶”的一聲,利刃還是在躲閃不及的奚茗肩頭開了個三寸許的血口。
奚茗後撤兩丈遠,定睛一瞧,只見頃刻間小屋內便立着六名黑衣人,個個身長七尺,寬肩窄腰,黑紗遮面,手執利刃。其中一名黑衣人順手將門閂帶上,將所有人都封閉在這間巴掌大的小室內。
頓時,屋內一片寂靜,雙方對峙,觀感大開,和外界極致的熱鬧自動隔絕成兩個世界。
“誰派你們來的?!”奚茗探指摸了摸肩頭火/辣辣的傷口,垂目一看,濃郁的鮮血立時染紅了她的指尖。
砍傷奚茗的黑衣人顯然是這夥殺手的老大,他眸子一隼,將淌血的長劍在腳下死去的宮婢身上擦了兩下,白刃立馬寒光逼人。
黑衣老大轉了轉脖子,發出“咯嘣咯嘣”的聲響,他泠然道:“答案,對於一個死人來說,沒有意義……”
話音甫落,黑衣老大兩指一屈,身後列隊的無名殺手齊齊攻上,劍指奚茗。
見對手來勢兇猛,又無他路可退,奚茗右手探進短靴,掏出槍對着衝在第一個的殺手扣動扳機,只聽“砰”一聲巨響,僅距離奚茗一丈有餘的殺手胸口中彈,魁梧的身軀搖擺幾下,卻始終不肯倒下。
正在奚茗詫異間,中彈殺手憑着慣性向前兩步,端平的劍幾乎就要刺中奚茗的眉心!說時遲那時快,奚茗從左靴抽出軍刺,偏頭躲過來人的攻擊,不退反進,腳尖用力,從地上一躍而起直衝入殺手懷中,左手起落,在他中彈的位置狠刺下去,同時右手扣動扳機,“砰”一聲正中右側攻來的另一名殺手。
第一名殺手發出微弱的呻/吟聲,還未多掙扎兩下就隨着奚茗拔出軍刺而慘死在地。奚茗不做絲毫停滯,再次向右側第二名中彈的殺手攻去,同樣手起刺落,在殺向他的當口槍口對準第三個人。如此連續、循環殺人,招招制敵。
“看來,還是我的槍更快!”奚茗吹了吹槍口冒出的嫋嫋青煙,對着最後的那名殺手老大道。
殺手老大餘光一掃,見他帶來的五名手下轉瞬間便死在眼前的這名小女子手下,不禁詫異非常。他審視起她手中握着的金屬傢伙,遲疑起來——那個武器只“砰、砰、砰”發出三聲悶響,便讓同時攻上的三個弟兄再也爬不起來,確實足以令人忌憚。
見剩下的唯一的殺手有警戒之意,奚茗的大腦飛速地轉起來。由於是室內,子彈射程較短,所以她僥倖地能夠百發百中,連滅五人,但是,她槍裏的五發子彈已經全數用盡,若是此時裝彈必然會給敵手製造突襲的機會;而從方纔的情況看,她現下所面對的殺手水準絕對不亞於溪字營前十席的哥們,就連心口中彈竟都不肯倒下,憑着一股子執念竟然還能和她再對上幾招;此時也不適合呼救,且不說她一身宦官服打算“逃亡”,就從方纔連續五聲槍響都沒有激起任何漣漪來看,她所在的後殿已然是被“物理隔離”了。看來,衛稽是從一開始就打算殺她滅口了……
奚茗一方面心裏暗罵自己愚蠢,竟然沒聽久裏的勸告,單純地相信衛稽會放她離開,一方面又擔心起久裏來。如果衛稽早就在暗地裏籌劃着滅她的口,那麼久裏是不是也是他計劃裏的一部分?
不及奚茗深想,唯一的那名殺手腳跟微挪,改爲雙手持刃,絕對“玉石俱焚”的自殺式打法。
奚茗強壓下內心的一絲慌亂,手臂端平,槍指對手,竟然挑釁道:“說你蠢你還真蠢!我剛剛先後五次證明給你看,我的槍總比你們這幫蠢人快,你怎麼還不信呢,還想要親身試驗?告訴你,我只要勾一勾手指,到時你還沒跑兩步就會心口大開,而我的子彈將洞穿你的肉體,讓你死不瞑目!”
殺手老大挪動的腳步兀地一滯,又瞅了幾眼躺倒在地的五個兄弟,確實如她所說,個個心口開洞,血流汩汩。
捕捉到這一細節的奚茗認定自己的勝算又多了幾分,畢竟人類對於未知的事物有着天然的恐懼,而即使再無情決斷的殺手也會因爲面前的未知而動搖猶豫,哪怕只有一瞬。
“速速知難而退,做個聰明人吧!”奚茗道。
殺手老大頓了頓,不改大開大合的姿勢,道:“不殺你,我會死,殺你,我卻不一定死。我便賭一賭,看看究竟是你快還是我快!”言罷,殺手後足猛地用力,整個人幾乎騰然躍起,只兩個大步便逼近奚茗身前一丈處!
奚茗穩住心神,將全部的觀感都集中在對手的一招一式上。見對手白刃來襲,奚茗左肩後撤,右腿前弓,同時右手持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對準殺手心臟中心。殺手身形猛地一僵,行動瞬間停滯,雙目緊盯在抵在胸口的手槍上,雖只是瞬息,卻彷彿慢動作一般。
只聽“啪嗒”一聲,奚茗扣動扳機,幾乎同時,殺手虎軀一震,發出一聲呻/吟。他不可置信地低頭一看,他的小腹上正插着一把軍刺,刺身完全沒進他的身體,握柄的那隻削蔥根一樣的小手已然沾滿鮮血。
“你……”殺手老大瞪大雙眼,咬着牙後退半步,試圖將洞穿的身體從奚茗的軍刺下解放出來,並懷着絕然的執念手腕一轉,劍鋒指向奚茗,行將近身刺殺。
奚茗敏銳地察覺到殺手後撤的動作,當下順其勢欺身而上,在軍刺拔出對方小腹的瞬間更改目標,直直刺向他的心口,灌注進她全身的力量,勢如閃電,僅此一下,然後拔刺而出,矮身撤出。
對手致病部位遭遇重創,身形不穩,向後踉蹌幾步。他以劍撐地,讓自己不至跌倒,瞳孔渙散地盯着奚茗,保持着猙獰的神情,妄圖再次進攻。
對手的頑強遠遠超出了奚茗的預料,慶幸之餘也不免生出幾分敬意來。她幾步上前,在對方揮劍的瞬間又在他胸口開了一個刃洞,手腕殘忍地旋轉幾度,甚至能聽到肌肉撕裂的聲音。
拔刺而出,一股熱血噴薄而出正射在奚茗的臉上,鮮血順着她的臉頰流淌到她白皙的脖頸上,染紅了她的衣衫。而那名殺手,則保持着舉劍的姿勢,死不瞑目。
奚茗失神地猛喘起粗氣,顫抖着在桌布上擦淨軍刺上的血污,然後將利刃重新插回短靴中。
她再一次,死裏逃生。不過,這一次,救她逃出生天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她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意識到,武力,絕對不是唯一至高無上的力量,比它更有具威脅的除了求生的意志和本能外,還有人類的弱點。與其說這個殺手死於她的手下,不如說他是死於他那一瞬間的遲疑,源自於對未知恐懼的遲疑。這種恐懼是種本能,再英勇無畏的人也一樣。
既然衛稽要殺她,那麼她便遂了他的願!奚茗拿過燭臺,將牀帷點着,很快,火焰便愈生愈大,吞噬了整個雕花大牀;爲做足戲份,奚茗將手裏空彈的槍放在死去的那名婢女手中,然後依次將密閉空間內死去的七個人的衣衫點着;她站在臨近花園一側的窗邊,等火勢確定成形後,一把將燭臺扔進火堆,用軍刺在窗戶的幕布上劃開個洞口,纖細的身形一躍,徹底逃出了着火的密室。
奚茗捂住傷口,以防有血滴下形成有人逃走的證據,她滿身血污,矮着身在植被繁多的花園裏躲躲藏藏,最後鑽進一座假山的洞口裏,這才手忙腳亂地從衣衫下襬扯下一塊布來給自己包紮。但傷口在左肩,她只能草草爲之。
眼見不遠處的後殿一隅燃起逐漸熊熊的烈火,散發出青黑色的滾滾煙塵,在墨色的夜裏形成極具諷刺的對比。奚茗暗算起來,不消兩刻,火勢便會蔓延至整個後殿,屆時中殿和前殿的人必然會亂作一團,加之時間臨近亥時,車馬、人潮混亂,她只消趁機出逃即刻。若是運氣好,說不定可以在最近的九仙門遇上久裏,然後硬闖出宮。
奚茗屏住呼吸,等待着被衛稽“特意”安排後幾乎空無一人的後殿發出第一聲驚叫。
“哎呀,西廂着火啦!有沒有人啊,快來滅火啊!”一把女聲響起。
然後是零零散散的幾個內侍官的聲音,驚詫着組織搬水救火,派人通知前殿的皇權者們,通知那些後知後覺,仍舊沉浸在酒池肉林和靡靡之音中的上位者們。
奚茗伏在洞口,隱在陰影裏,觀察着後殿的形勢,只待人羣瘋亂時的出動。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裏突然闖入一個飄逸的身影,藉着火光和月光瞧去,這人身着靛藍色華服,身形頎長,寬肩窄腰,卓然而立,長髮在腦後鬆鬆地繫上一半,即不失禮又極具慵懶氣質,一看便是哪國前來賀禮的使臣。男子望着火光的方向,身子微側,大半張臉立時暴露在奚茗眼前。
是他?
怎麼會是他呢?奚茗不由訝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