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嶽冷冷掃了高如卿一眼,他就知道,這個女子,不會簡單。
但他並沒有立即下令,也沒有立即開口,只是想看看慕容衝下一步會作何舉動。
而楊定在一旁靜靜地關注着衆人的一舉一動,事情鬧得越大,越不可開交,他越喜越狂。他那被血浸溼的瞳孔越發猩紅,無人知,那殺意下的紅牽連着多少人的性命。
慕容沖和慕容嶽已是劍拔弩張,那就讓他,再給燕氏澆上一把滅亡之火吧。
他斜眼望瞭望那兩名守衛,而後揚聲道,“他們自是不敢說的,倒不如由我來說。”
慕容嶽看向楊定,之前他故意拖拉不說,現在卻爽快開口,雖不知道他葫蘆裏在賣什麼藥,但他下意識覺得,他不會說出什麼讓他失望的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楊定身上,所有揪心的緊張,就在等着他下一句的話。
慕容衝再一次瞥嚮慕容嶽掛在屏風上的寶刀,他的心中,仍有那麼一絲遲疑。
宋凌的心裏突然一陣慌亂,她不自覺地望嚮慕容衝,再順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掛着的刀。
瞬地,她明白了他的意圖。
雖然只有短短一秒,她的心裏卻是從未有過的百感交集,哪怕慕容衝只是一瞬的念頭,只是一絲的遲疑,他也將她的安危置於千軍萬馬之上,置於生死存亡之前。
這個時候,她真的有一些後悔,要不是當時情況緊急,她也沒有來得及去想萬全的方法,如此貿然出來爲陽雪頂罪,纔給他帶來了這麼大的危機和難境。
她脈脈地望嚮慕容衝,他也望向她,四目交接的剎那,太多的語言都顯得多餘,因爲彼此都太清楚各自內心的想法了。
她再一次衝他搖了搖頭,只是這一次,更加堅定。
爲她一人,棄八千騎,棄江山霸業,不值得!
鳳皇,我們一路走到今天,有多少不易,有多少鮮血未乾,有多少亡靈未冥,爲了這些,爲了所有人,你辛苦建起的路都不能在今日毀於一旦。
慕容衝望着她,時間很短,卻仿似過了一個世紀的深思,他的眉頭深深擰緊,終於握緊的拳頭漸漸鬆開。
阿凌,是我還沒有強大到能真正守護你!
“楊定,還不快說!本王已經沒有耐心了!”慕容嶽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
楊定瞥了一眼慕容衝,又望瞭望宋凌,而後,定定道,“我看的,是宋凌!”
“是宋凌!”
有那麼久久的一段時間,屋子裏靜了下來,靜得懾人,只聽風聲呼嘯過耳。
所有人都在慎重思忖着,下一步該怎麼做。
說完這句話,楊定竟沒有期待中的快感,反而對宋凌,莫名生起了一絲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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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錦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整個人倒在了血泊中,不停湧出的鮮血順着破爛華服的邊角流到地上,很快以鋪天蓋地之勢匯成了一片血海。
“寶錦!”
那觸目驚心的紅,讓楊定撕心裂肺的呼喊都卡在了喉嚨中。
他像發了瘋似的,拼命捶打着囚室的門,恨不得將門鎖一拳砸斷,哪怕手筋折斷。他拳頭上的皮肉已經被木屑狠狠刮開,血跡斑斑。
寶錦臉色已經慘白,大量的失血已經讓她再也提不起那往日的高傲與嬌貴。
“定哥哥,我,怕是要死在這裏了......”
“不會的!不會的!”楊定嘶啞着喊道,心痛得似是要裂開。
“我,好想父皇,好想長安......”
“你撐住,我發誓,一定平安將你送回長安!”
寶錦喫力地望向他,可眼瞼的沉重漸漸模糊了她的視線。
“我,走不了了......”又有大沽大沽的鮮血從她口中湧出,那明眸皓齒已經被血染紅,帶着死亡的顏色,淒涼,孤寂。
“我,好恨......好恨啊!”寶錦已經連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那樣錐心蝕骨的疼痛,是她這千金身軀,怎麼都承受不住的。
但,她還有好多事沒有做,好多仇沒有報!
她,不甘心!
“我恨,慕容衝!恨......宋凌!”
“他,一直都在,利用我......而我......”說到這,她的淚已經抑制不住地流下,和血混爲一體,那樣腥澀的味道,就好像愛而不得的悲哀。
“寶錦!”
“定哥哥,我最後,求你......一件事......”
“我都答應!”楊定毫不猶豫地答道。
“你,一定要,告訴慕容衝,告訴我父皇,告訴,全天下......”
“是,宋凌,殺了我......”
寶錦的手從胸口滑落,落在血泊中,那微合的手中,仍殘留着玉笛的碎片。
楊定記得真切,那是在平陽時,慕容衝送她的玉笛。
後來,寶錦爲了趕走宋凌,故意忍痛摔碎了玉笛,只是他不知道,就連玉笛的碎片,她也依然如握瑰寶似的隨身珍藏。
可,有些東西,就算你費盡心機,耗盡畢生的力氣,在你離開人世的時候,仍是,握不緊。
“快來人啊!快!”
“來人啊!”
最後,只剩楊定絕望的哭喊,在潮溼而陰暗的囚室裏,久久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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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嶽的鷹眉倏地展開,那褶皺的眼角還帶有一絲狡詐的詭笑。對楊定的這個回答,他還算滿意。
“楊定!你不要信口開河!”慕容泓聽到宋凌的名字,已是暴怒,再次揚拳又要打向楊定。
“住手!”慕容嶽一聲大喝。
相比與慕容泓的衝動,他再望嚮慕容衝,他非但沒有開口爲宋凌辯解,更平靜得不帶一絲感情,連剛纔稍許的緊張都褪了去。
孰高孰下,立見分曉。
慕容嶽突然莫名嘆了一口氣,當年他似是選錯了人。本以爲慕容泓頭腦簡單,易於操控,但他連最基本的喜怒不形於色都不能做到。
扶持這樣一個君主,如何收攏人心,如何讓臣下拜服。
他再瞥向高蓋和宿勤崇,高蓋雖是於平常無異,但他明顯看到了宿勤崇那眼角對慕容泓的鄙夷。
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慕容衝突然斂袍上前,主動請求責罰宋凌。
“皇叔,雖然宋凌是我的部下,但是現在人證物證都指向她,定是她殺害寶錦公主無疑。”說到這,慕容衝沒有看向宋凌,而是瞥向了一側焦急萬分的慕容泓,而後道,“還請王爺早作處罰,以示公允。”
等慕容衝說完,所有人都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