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虛

　　地甲館習武堂。

　　自那次梨花和石野的比試結束到現在，已經過了小半個月了。梨花憑着在實戰中突飛猛進的強勁實力，讓衆人對她這個臨時代理心服口服。

　　這天午後，剛訓練完的梨花喘着粗氣，大汗淋漓地倚在欄杆邊上：“菱叔，有個問題我一直沒想明白。我發現流魂街上的人對武館都很敬重，父親說過這是因爲他們都受過青木家的恩惠。可是，只是一個家族而已，怎麼可能惠及流魂街裏這麼多人呢？”

　　青木菱盤膝坐在梨花不遠處，他拽下肩上的毛巾，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流魂街是個很殘酷的地方。”

　　“你知道，現世的魂魄們被魂葬以後會被隨機分配到流魂街的八十個區裏，從一區潤林安到八十區更木，治安越來越差，環境也越來越惡劣。”青木菱的聲音低沉且渾厚。

　　“但是，就算在治安最好的潤林安，也時常有豪取強奪的事情發生，更不用說那些排名靠後的區了。所以要想生存下來，就必須要有實力。這是青木武館有影響力的第一個原因，我們教給他們力量，從而讓弱者也得以生存下來。”

　　“另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青木菱的眼神漸漸嚴肅起來，臉色也有些沉重，“梨花小姐，您知道……‘虛’嗎？”

　　“……虛？”梨花瞪大了眼睛，瞳孔也有些微微緊縮。

　　她曾聽父親說過，現世的魂魄如果沒有被及時的魂葬，在一段時間之後，他們內心的慾望便會漸漸腐蝕身體，身上的因果之鎖被吞噬殆盡，胸前出現空洞。這些墮落的魂魄會攻擊殘害其他的魂魄和人類，而這些惡靈就被稱作爲‘虛’。

　　“瀞靈廷是屍魂界空間最穩定的地方，離瀞靈廷越遠，空間就越不穩定、越容易被撕開。屍魂界裏衆多的魂魄，對於虛來說是再美味不過的食物了。所以，經常會有虛撕裂空間，從虛圈入侵屍魂界，大肆破壞，讓人妻離子散，痛不欲生……”青木菱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沙啞得好似粗石在磨礪。

　　“……每次有虛作亂時，瀞靈廷都會派出死神前來對抗。可是，這麼大的流魂街，方圓千裏，總有他們顧不上的時候。教人自保，傳授他們活命的資本。這是我們青木一族的武館自成立以來，一直堅守的信念。”

　　柔和的春風帶着芳草的清香拂過面頰，帶起青木菱長至眉眼的劉海，梨花看見他眼角似乎有滴一閃而過的晶瑩。

　　“菱叔，你……”

　　“讓你見笑了。”他說着，抬手胡亂一抹，露出微紅的眼睛，“三十年前，我還不是地甲館的主事，當時的我只是個家族裏的紈絝子弟而已。”

　　“那天我與幾個好友通宵喝了酒，第二天在家昏睡。我的妻子帶着孩子，想去流魂街散散心，我便由着她們去了。”青木菱懊惱地抱着頭，插在頭髮裏的雙手青筋畢露，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我爲什麼沒有陪同她們一起去！如果能回到當初，我一定不會喝那麼多酒！等我趕到的時候……我的妻兒，那年，我的孩子纔剛剛五歲啊！！”

　　梨花眼神複雜，她動了動嘴脣，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所以，自那天以後，我就主動向家主請求調來武館。”青木菱抬起頭，仍然氤氳着霧氣的眼睛裏閃爍着堅韌的目光，“我誓殺盡天下虛。”

　　“……”

　　春日午後的陽光並不刺眼，細小的塵埃緩慢而又輕盈地鼓動在空氣裏。灰濛濛的，金燦燦的，它們緩緩地下落，迷失在陰影裏，消逝得悄無聲息。梨花盯着那些塵埃，胸口有些悶堵，好像它們最後都壓在了自己的心頭上一般，沉悶而乾燥，從心底一直燒到嗓子眼。

　　“……菱叔，再陪我練一會吧。”她拿起一邊的淺打，啞着聲音低低地說。

　　小的時候，父親曾與她講過虛的事情，那時的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因爲這些事情聽上去太過聳人聽聞，也實在是離她分外遙遠。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灰塵飄了進去呢，她這樣想着，眼眶微紅。

　　之前的那些年，在安靜和煦的瀞靈廷裏，在溫馨平和的青木一族的府邸中，並沒有什麼要她擔心受怕的事情。每天都無憂無慮的，需要絞盡腦汁的也只是怎樣瞞着家長偷偷喫魚、怎樣纏着父母教她刀法……

　　這個世界看似美好，實際上卻暗潮湧動危機四伏，只是她不曾看見過殘酷的一面罷了。

　　梨花感覺身上的擔子彷彿又重了一些，父親送她來歷練也許正是想讓她看清這一點吧。

　　每個生命都應當有活下來的權利，不論是在一區還是在八十區，每個生命都應該被平等地對待。如果瀞靈廷的死神鞭長莫及，那麼就由青木一族來爲這些飄零無助的靈魂做些什麼！

　　走在梨花身後的青木菱注視着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心中五味陳雜。若是多年前的自己早早地有這樣的覺悟，一切也許都是另外一種模樣吧。

　　“白打、刀法、鬼道和步法，這是死神的四項基本功。慚愧的是，我不擅長步法。您如今年紀尚小，鬼道暫且放到一邊，從這段時間的實戰看來您的刀法也不需要特地再教。”青木菱在習武堂的演武場上站定，“那麼從今天開始，我們就來學習白打。”

　　“好！”梨花重重地點頭，眼神也是前所未有過的認真和嚴肅。

　　此時，在演武場的一個角落裏，有個少年正雙眼灼灼地看着場中的兩人。看見梨花一次次被摔翻在地上卻依然堅忍不拔地站起來繼續，他的眼神又堅定了幾分，也多了幾分狂熱。

　　少年身形纖細，他一次次地揮刀，刀風帶起寬大的和服。空蕩蕩的，不甚合身，可是他瘦弱的身軀卻依然站得筆直。汗水將他的頭髮打溼得一縷一縷，銀色的髮絲在空中甩過，盪出一道道漂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