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這才又落了座,老太太又笑說道:“今兒且隨你們小輩喜好,只不可胡鬧醉酒罷了。”話音剛落,外面院子裏搭起的戲臺上,卻是好戲開了場,屋裏也忙着擺上席來。繡蟒綵衣。舞袖蹁躚,因着是擺壽,所唱的皆是熱鬧有趣的戲文,鑼鼓震天,腔調抑揚。秦易素來便愛清靜,雖看了一陣,喝了一會彩,但終覺無趣。
不過一陣,老太太也乏了,笑着道:“年紀大了,雖愛熱鬧,卻又經不住折騰。”又搭了彩雲的手,站起來道:“今日隨他們小輩鬧去,我們且自尋了樂處去。”帶着夫人和二夫人,顧夫人並丫鬟婆子,自去了惠慈堂。
宴到中途,臺上的戲班子也散了,又上了百戲班子來,賢哥兒幾個看得目不轉睛,連聲叫好。就是緋雪幾人也不時掩口驚呼,端的極是入神。正看着起勁,清韻送了壺茶進來,緋雪笑道:“怎麼回來了,可是辦完差事了。”清韻也不回話,只笑着側臉給緋雪倒了杯茶,又退出去了。又看了一會百戲,緋雪悄聲對緋雨道:“看了一會子戲,卻想出去走走,妹妹同我一道罷。”緋雨笑應了,兩人便攜手出了院子,只沿着迴廊,嫋嫋娜娜的往外去了。
且說兩人出了院子,便清韻在廊下候着了,見了緋雪兩人過來,忙過來行了禮。緋雪說道:“出了什麼事兒,慌慌張張的,沒個規矩。”清韻忙回道:“卻是方纔清點冊子,發現少了兩件金銀器皿並一套緙絲帳幔,這纔過來的。”聽了清韻這話,緋雪緋雨皆心頭一驚,當下也不言語,只往着前院去了。
原來,只打老太太吩咐了讓幾個姑娘理事的話後,二太太倒不是那把權不放的人。便讓緋雪管了金銀器皿,讓緋雨管了帳幔鋪設,緋顏緋霞,稚氣未褪,不過替兩個姐姐打打下手,說來皆是輕鬆簡單的事兒,便是連這兩樣庫房的鑰匙也一併給了。起初也有些瞧着緋雪緋雨年幼,來冒領濫支的,好在玉葉,浣花機靈,卻是提點着緋雪緋雨,翻了冊子,按帖登記,再依牌發放,總算是理清長短,免了差錯。待到差事忙過了,兩人點明瞭冊子,方纔過來赴宴。
怎料還不到半個時辰,卻又出了疏漏,不禁都有些氣急。緋雪素來便是柔心弱骨,聽了這事,卻也難免動了怒去。更別提緋雨,向來性情直爽,恨不得立刻將那竊領東西的小人,重則痛罰一番。
到了前院抱廈,便見着玉葉和浣花並着兩人的丫鬟都立在屋前。見兩人過來了,忙迎了兩人往房裏去了。玉葉捧了冊子並牌子來,忙說道:“並非是少了東西,只是我方纔檢點牌子,卻瞧着有兩個牌子不對,貌似是旁人私弄的?”緋雨接了牌子看了,果然有兩個牌子看似與府裏一致,但卻有些細微不同。緋雪也在旁看了,只說道:“是誰支領了這兩樣東西去?只尋過來問問,再作打算罷。”浣花忙在旁道:“因着都是常用的帳子器皿,支領的人也多,但左右不過是那幾個分領的人罷。”
緋雨冷笑道:“二姐姐素來便溫柔太過,眼下既是在我們面前弄鬼,我也顧不得給她們臉面了,今兒查出來也罷,查不出來,就索性幾個人一道攆出去算了。我倒是不信,少了幾個人,這滿府便沒人侍候了不成。”
聽了緋雨的話兒,緋雪淚盈欲下,只低垂螓首,輕言道:“我知妹妹生氣,只是今日是賢哥兒生辰,又是我們第一次理事,出了紕漏,已是不該。若再爲這事鬧的天翻地覆的,縱是出了口氣,卻讓那起子沒臉面的小人看了笑話去。”聞聽緋雪此言,緋雨深覺有理,便強按了怒氣,只吩咐璇璣道:“你且去領了那幾位分領東西的媳婦過來。”璇璣正欲出去,緋雪卻道:“若是我們身邊的丫鬟去請,那冒領之人一旦察知,若毀了東西便不好了。不若請了玉葉和浣花兩位姐姐,替我們分開請一請人罷。”
緋雨細想一番,卻道也是,便對着浣花和玉葉道:“卻是麻煩兩位姐姐了。”玉葉笑道:“本是我們的錯處,卻讓兩位姑娘擔了去,何談麻煩?”說完,便拉了浣花行了禮出去了。
秦易見着緋雪和緋雨出去了,一時也有些不耐熱鬧,加之方纔見客時,又用了不少酒,便也離了席,出了園子,直往着院子回去了。才過了轉角,走到了湖邊,便見着攬月閒來無事,正在倚在橋上餵魚弄水,便笑道:“怪不得方纔佩玉找不着你,原來躲在這兒偷懶。”攬月見秦易出來了,忙把手中的魚食一把丟進湖裏,迎過來道:“可是散了席了,公子怎麼不回屋裏去,好歹睡會,醒醒酒氣,晚上還有家宴呢。”秦易笑道:“園子裏鬧的慌,出來賞荷聽水,倒也解解悶兒。”又說道:“你也該回去,替佩玉看着院子,今日賓客繁多,若丫鬟婆子貪玩疏職,卻折了你們的體面去。”
攬月折了根柳條兒,聞言笑靨如花道:“可就知道公子見不得人清閒,罷了罷了,左右這惡名兒我擔了,倒也不煩別人去。”話一說完,便要往院子去,卻又見着玉葉帶着兩個小丫鬟忙忙的過來了,見着秦易在此,忙見了禮。攬月笑問道:“玉葉姐姐,是從何處來,這般匆忙的,可是急着去哪兒?”玉葉聽了攬月問話,倒也不瞞着,只嘆道:“可不是人多事繁惹得禍兒的,方纔我點對牌兒,卻不知哪個黑心子爛腸子的貨色,竟私弄對牌,混取了東西去。幸而算來支領的不過是那幾個人,這才急着過去尋人問話?”
秦易聽得玉葉如此說,細想一下,在旁說道:“竟是糊塗了不成,出了這事兒,便是不驚動夫人,也該告訴二嫂嫂纔是。旁的不說,今日能私自仿製對牌,明兒便能明搶物件了,便是不曾見過,戲文上還看少了不成,但凡那種奸僕滑婢最易生事,闔府往往不得安寧。”攬月聽了秦易的話,只笑說道:“公子素來便聰慧,怎麼今日卻呆了,賢哥兒過壽,滿府都開心熱鬧,卻出了這事,不說老太太夫人,便是二太太知道了,卻也掃了興去。不妨依着玉葉的主意,先提人把事結了,才報與二奶奶知道,也省得擾了府裏的熱鬧去。”
秦易聽了,恍然笑道:“竟是我的疏忽了,可混忘了。”又對着玉葉笑道:“你且去罷,別誤了正事。”玉葉方又帶人走了。攬月見玉葉走了,便笑道:“瞧着今兒不太平,卻該早回院子去,免得猴兒未翻了天,卻潑了菜了。”秦易點頭笑道:“不說這緣故,也該過去了,前兒交代的事兒,你們也該去辦了纔是。”攬月聽了,也不言語,只笑着點點頭,往院子去了。
秦易在橋邊立了片刻,但覺流火炙陽,一時有些貪夏,便過了橋,直往着瑞香軒進去了。進了軒中,見內裏擺設具全,鋪陳帳幔皆是新制的,雖無人侍候着,但屋中冰盆青奴等物一概不缺。秦易因着暑熱,又兼着雖用了藥,但時日尚短,冷熱相交,便有些疲倦,便躺在榻上閉目養神。
蓮香照風,水影浮軒,秦易閒聽着遠處飄渺的歌聲,恍恍惚惚的便入了夢鄉。夢境虛幻,秦易一時翱翔於九天之上,一時又閒臥於竹亭之中。時而見滿目蓮葉盈盈,時而又跋涉於千裏之途。一會豔陽,一會煙雨,一會又是風捲浪潮。不敢思量,怕引動了愁腸。忽而似有哭聲傳來,嚶嚶悽悽,不覺汗溼衣裳。
秦易猛的驚醒,卻自笑了,難怪哭聲難耐,原是軒外有人啼哭不止,卻唬了他一跳。秦易起身,從軒窗望去,卻見着玉葉帶着小丫鬟,領着三個管事媳婦過來了,那三人中有一年紀輕的,不知爲何,只用帕子掩了面啼哭不止。
玉葉聽得氣悶,便停了腳步,對那管事媳婦道:“周姐姐,還是先別哭了,待的到了兩位小姐面前,再自哭去,哭瞎了也不過幾兩銀子藥錢罷了。”言語尖酸,卻暗有怒氣。
那周媳婦這才止了淚,又對玉葉說道:“原不是有意如此,只是姑娘着實委屈我們了。我們也是自小丫鬟做起的,兢兢業業這麼多年,才熬了個差事出來,一家老小都在府裏,怎會行那沒有體統的事兒。”
另一個着了墨綠衣裳的管事媳婦也在旁說道:“自打領了差事,不說金銀器皿,便是府裏的白玉翡翠珠寶盤子,也不知分領了多少,從來沒出個錯兒。今日分領器皿,也是按牌登記了的,姑娘卻過來說對牌有錯,自說着我們不是,卻是縱了賊偷,抓了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