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夜歸人

　　第730章 夜歸人

　　在北國天空下，不知是誰留下一縷狂放的歌，配合着馬蹄聲，震動了半邊天空。看着如雲踏來的女真鐵騎，种師道剛毅蒼老的面容鎮定自若，沒有半點的慌亂，對這位老將軍來說，一生戎馬，經歷過的慘烈戰爭不知凡幾，這一場戰爭對他來說只不過是生命中的一筆筆墨而已，至於會塗抹成什麼樣，只有天知道。秦王殿下因爲無數的緣由，不願意派兵前來，那麼需要怪罪秦王殿下麼？不，种師道並不怪罪趙有恭，每個人的抉擇不同，無法強求，如果是他種師道站在秦王殿下的立場上，或許做的更徹底吧，畢竟身上揹負着關中幾百萬子民，沒一個決策都管繫着幾十萬定國軍士兵的生死。

　　隆隆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一段段拒馬從掩埋的黃土中拽起來，只見女真騎兵一個個掉落地上，鮮血染紅了拒馬一端，衝鋒的勢頭被阻擋在外，完顏宗弼赤紅着雙眼卻沒有停下的打算，既然衝鋒而來，豈能半途而廢，對女真勇士來說，只有前進，只有殺戮。頭盔上濺滿了黃土，完顏宗弼抹一把血污，抬手將頭盔扔在地上，長槍一舉，對着周圍親兵怒道，“給本王衝，將拒馬弄開，今日不斬種老匹夫，本王誓不回兵。”

　　完顏宗弼真的怒了，他做夢也沒想到會遇到這麼大的阻力，身後可不光有等着機會上位的完顏宗翰，單純的從眼下情況看，如果不盡快拿下白溝橋。對女真大軍也是不利。那趙某人偷襲析津府。擺明了就是要在永定河跟大金國拼命，要是不盡快趕到永定河，由着定國軍穩固防守，那對女真勇士來說，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完顏宗弼麾下萬餘兵馬可是老兵了，再加上完顏宗弼的親兵衝鋒在前，剛剛放緩的陣型再次爆發出強大的戰鬥力，許多女真人赤紅着雙眼。也不管戰馬了，直接跳到地上用身體去推拒馬，面對女真人如此不要命的打法，前排拒馬很快就被打開了一個缺口，隨後女真騎兵潮水般朝着种師道佈置的大陣衝去。越來越近了，黑壓壓的騎兵像一股股濃雲，壓得人直喘不過氣來，很多宋軍慌了，因爲這批宋軍中有太多的新人了，有的人甚至都沒上過戰場。這一上來就要經受如此慘烈的攻防戰，實在是扛不住的。

　　种師道沉着眉頭。一把佩劍死死地杵在地上，目光裏女真人的戰馬越來越清晰，他突然抬起右手，蒼老的聲音傳遍四周，“吹號！”

　　蒼老的聲音並不高昂，卻是那麼的莊重，一員副將點點頭持着一面令旗來到右翼，隨後那裏想起一陣古怪的鼓聲，隨着鼓點，整個步兵大陣並沒有多少變化。完顏宗弼很納悶，鼓聲起，漢人又不衝，到底在搞什麼鬼？很快，完顏宗弼的疑惑就消失了，因爲他清楚地聽到在整個騎兵大陣後方傳來一陣陣慘叫聲，回頭望去，他差點沒從馬上栽下來。無數的戰馬斷了腿，躺在地上哀嚎着，馬上的勇士落在地上，成了別人的刀下鬼。騎兵踏過的地方，怎麼會有漢人？其實並不複雜，种師道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是無法跟女真人正面決戰的，所以他想了一點歪招，看上去拒馬是阻攔騎兵的利器，可真正的殺手鐧並不在此，提前讓一部分士兵躲藏在挖好的坑中，坑上邊鋪好木板，只待女真人衝過拒馬陣，便從土坑中跳出，殺女真人一個措手不及。种師道這一招果然取得了奇效，完顏宗弼只是讓人躲避拒馬，根本沒想過這一茬，如今宋兵一個個從後方土坑中蹦出來，將戰馬一砍，不少女真騎兵還沒反應過來就成了宋軍的刀下亡魂，後方起亂子，一下子整個衝鋒陣勢就亂了，有的人想回援，有的人想繼續衝，心思不一，你向前我向後，騎兵無法進退一致，也就失去了騎兵最大的倚仗。短短的時間內也不容許完顏宗弼再去穩定陣型，因爲衝鋒到一半，已經離着种師道的本陣不遠了，這個時候還穩定陣勢，不說女真人能不能聽從，單就种師道會給機會麼？

　　如完顏宗弼料想的一樣，後方一亂，种師道所部本陣大軍就開始朝着陷入困局的女真騎兵圍攏過來，看架勢种師道大軍是要一口氣吞掉這陷入重圍的幾千騎兵呢。完顏宗弼雙目圓瞪，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如果是別的人，也許早就慌了，可完顏宗弼就是完顏宗弼，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了最明確的決斷，身後隨後漢人，但那些漢人也就是攪亂陣勢的作用，真正的威脅還是种師道的本陣大軍，而且，自己陷入危局，大王那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應的，所以只要頂住种師道的反撲，居於後方的漢人也只有覆滅的份。想到此處，完顏宗弼打馬往後退去，同時高聲喝道，“全軍集結，衝擊漢人右翼，不得向後，督戰隊居後，誰敢向後，擾亂我大陣，殺無赦！”

　　命令一下，不少女真人心裏已經開始罵娘了，不管後邊，那不是任由漢人屠殺我女真勇士麼？總有些不聽話的，不過這些人剛剛調轉馬頭，就被兇狠的督戰隊砍下了腦袋，在死了幾十個人後，女真人纔算明白過來，自家四王子不是開玩笑呢。就這樣，在完顏宗弼強大的壓力下，幾千女真騎兵艱難的匯聚成一個方陣，不管不顧的朝着种師道的右翼步兵大陣湧去。遭遇到女真人瘋子般的衝擊，右翼瞬間就鬆了。种師道也沒想到完顏宗弼會如此瘋狂，如此短的時間內竟然做出了最正確的決斷，不過千辛萬苦才走到這一步，豈能容許女真人輕易溜走。

　　“傳令包興，中軍一半兵馬全部馳援右翼，務必堵死女真蠻子！”命令下達，後方很快做出了反應，得令後，包興就領着所部三千餘人趕到右翼，配合着右翼大軍頑強阻擊着女真騎兵。戰況相當的慘烈，可以說右翼大軍完全是在用血肉之軀阻擋着女真人的鐵蹄，慘烈的代價是值得的，當左翼大軍繞到女真人身後時，無法衝起來的女真騎兵就成了困局中的馬羣，隨着弓箭紛飛，陣勢收縮，女真騎兵一個個倒了下去。

　　白溝河正在經歷着一場惡戰，而完顏宗望也凝着眉頭苦苦思索着，他現在想的不是白溝河，而是永定河，那趙某人費盡心機偷襲了析津府，又會在永定河佈下什麼樣的機關？

　　“報，大王...四王子於白溝河陷入重圍，還請大王速速發援兵！”一名騎兵飛奔而來，臉上掛滿了血污，看上去狼狽不堪。這人可是完顏宗弼的親信副將猜查，此人勇猛善戰，還少見他如此狼狽過。完顏宗望心中一顫，可是有很多地方沒想通，完顏宗弼麾下清一色的騎兵，不能一戰打垮种師道，也不可能陷入重圍啊，因爲老四可不是有勇無謀的莽夫，這些年領兵作戰東征西討，算得上大金國難得的軍事奇才了。

　　想不通的地方有很多，但完顏宗望不會遲疑太久，當即下令齊爾翰領一萬兵馬馳援白溝河。

　　河北永定河，初春的河畔水流潺潺，嫩綠點綴着河邊兩岸，生機盎然，這個暖春裏，卻無法享受美好的時光。趙有恭行走在河畔草地，眉頭緊鎖，析津府拿下來了，可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邊，如果無法打贏這一仗，析津府也只是風中的稻草，隨時會吹到他方。幾名將軍緊隨其後，吳玠、楊再興、劉錡，當年籍籍無名的關中男兒，如今已經全都是鼎鼎大名的猛將，他們什麼時候怕過，只有這一次，每個人都閃現過凝重之色，尤其是楊再興，這位秦王最親近的愛將，此時猶猶豫豫，看上去有很多話要說。

　　种師中來過好幾次了，目的自然是希望趙有恭出兵白溝河，可趙有恭沒有答應。從心底裏，趙有恭也不希望种師道死，可是又有別的選擇麼？

　　站在大柳樹下，仰望藍天，長長的吐了口氣，“紹烈，你們覺得本王該不該派兵去白玉橋？”

　　幾員大將同時一愣，他們可沒想到趙有恭會拋出這個問題，幾個人都猶豫着，唯有楊再興上前兩步，拱手言道，“殿下，按說咱們沒有必要去的，可是....那可是種老將軍！”

　　一聲種老將軍，道盡了無數人的心思，种師道不僅僅是一個名字，更是大宋軍中百萬兒郎的驕傲，幾十年來，是誰扛着大宋最後一絲榮耀，那個人是种師道，看着以爲可敬的老將一步步走向死亡，於心何忍？回頭望去，手下幾員愛將全都低着頭，看上去心事低沉，這一刻趙有恭笑了，因爲在猶豫了許久後，他終於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紹烈、信叔，你二人去準備一下，即刻隋本王去白溝河，迎老將軍回永定河！”

　　此言一出，衆將無不喜上眉梢，他們當然是高興地，至少自家殿下絕不是那種無情無義之人，至少自家殿下還是那個大宋豪傑，並非一個冷血之人。

　　半個時辰後，一萬騎兵從永定河奔出，銀光燦燦的騎兵大隊，一支偉大的騎兵，可這支戰無不勝的古鎮騎兵能救得了种師道的性命麼？陽光閃耀在頭頂，卻是寒冷襲來，那命裏紅花，可配着流年，風雪夜歸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