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散席,我也無意呆在那裏,抬腳欲走,忽然一隻手搭在我的肩上,“六皇子請自重!”我並未回頭,聲音冰冷。聽見他自嘲地笑笑,收回了手,聲音卻是無比的落寞:“我們就真的要如此嗎?李鳶,日後你一定會後悔的。”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他:“至少我不願做現在讓我後悔的事,希望六皇子也是。”他探究的眼神在我臉上逡巡一番,回頭去看正與十一站在一起望着我們的曾肅燎,又轉過頭來看我,臉上卻掛上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情:“希望他能視你爲至寶。”說完再不看我,大步向前。跟在他身後曾肅嵻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眼瞧着曾肅燎已經走出了殿門,終是嘆了口氣,追曾肅叡出去了,而那一向與我不對盤的曾肅焱卻是冷笑了一聲,也從我身邊邁了過去。
“你不是扶父皇回去了?怎麼又回來了?”我看着曾肅燎,剛纔面對曾肅叡的全身僵硬終於散了去,渾身一鬆,聲音也泄了氣,苦笑着:“我也不知道……”他仔細瞧我,眉頭微皺:“早點回去歇着吧,我和十一弟也出宮了。”我點點頭,側身讓路,示意他們先走。十一擔憂地瞧着我:“你真的沒事?”我搖搖頭:“有點累了……你們快回去吧。”兩人對視一眼,終於邁了步子。我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一拉曾肅燎的袖子:“那琅回的伊智就這樣回去了?”我緊緊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從裏面看出些什麼來,但卻什麼也沒有。曾肅燎只是微微一頓,點了點頭:“回去了。我想他這幾年不會再來了。”我“哦”了一聲,放他們離開了。
我想我是太過緊張了,皇帝那句“欠李家”真的讓我有些擔心,生怕自己被和親了去。不過仔細一想,那伊智也沒有表現出過非要我不可的意思,我倒是自作多情了。想到這裏,搖了搖頭,準備回去。忽聽一聲“李姑娘……”,腳步一滯。
那大紅柱後閃出一人來,竟是蕭天疇。我四下一望,人都散光了,殿裏只剩下收拾的太監宮女,不知他什麼時候藏在那柱子後的。他見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他,一絲不確定從臉上散去,走過來道:“沒想到真的是你。”
對他行了禮:“奴婢乾清宮婉人李鳶。”我告訴他我現在的身份。他的眼裏有一絲瞭然,問道:“姑娘可還認識我?”我笑着點點頭:“蕭公子今日雖惜敗,卻無損公子威名。”他臉上有些赧然,擺了擺手,口中道:“今日已晚,蕭某還要趕着出宮,既遇得故人,還望來日有機會拜訪。”我不太明白他爲什麼要拜訪我,不過還是答道:“恭候。”
待蕭天疇走了,我也終於安心的回到自己的小院。曉娥爲我等着門,見我回來,立即打來熱水讓我梳洗。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裏才真的慢慢踏實了下來。
宣羲五十九年二月,皇帝冊新胡畢勒罕爲六世*喇嘛,結束了五世*喇嘛之後的西藏宗教領袖不定的局面。我並太不懂一個*喇嘛爲何能安定一個地區,但看皇帝那終於放下大石的神情,這個冊封好似是不費一兵一卒解決了一個地區的重要問題,心裏也由衷的高興。曾肅燎早年平定了東北,曾肅霽平定了西北,如今西藏安定,南部以琅回爲代表的部族早已臣服,偌大的天朝版圖內真正可謂天下太平了。
可是天下太平了,朝廷和後宮呢?
曾肅叡自回來後,因恆王曾肅嵻和康王曾肅焱的關係越來越多的參與到政事之中,雖是幫着兩位王爺辦事,但越來越得到衆多朝臣的稱讚,賢名遠在那兩位之上。宣羲五十九年,因解決了河南災民一事,在金殿上被皇帝盛讚爲“有德”,我不知道這句“有德”聽在他耳中時是個什麼滋味,是否想起了當初被剝奪皇子封號時的“行事僞善、心腸歹毒”,我聽到時確確實實是冷笑了一聲,這天下,“有德”或“歹毒”不過是金口一句而已。
去年的新科狀元郎李繼揚進了暢春園的蒙養齋協助修《正音韻圖》,成,受皇帝褒獎。這蒙養齋是宣羲五十一年設置的,“凡有一技之能者,往往召直蒙養齋”。我朝皇帝自由博學,對於西學也頗有研究,這蒙養齋內,有通曉樂律者,精通西方算學者,既有研究周易玄學之人,又有長着金色頭髮的研究天上星星的洋人,誇張一點說,古今中外,幾乎無一不包。李繼揚是蒙養齋內年紀最小的,無疑也就得到更多關注。於是我就聽到了這樣的說法:“除西學稍有不足外,狀元郎幾乎無不涉獵,胸懷之廣博,實屬罕見。”可是,這樣一個我十分想親近的全才,不知爲何,卻和六皇子曾肅叡越走越親近。
與曾肅叡、李繼揚的引人注目不同,曾肅燎卻是用另一種方式引起了大家的關注。皇帝身體狀況大不如前已經是衆所周知的事情了,上個月因感染風寒病了半個月後,曾肅燎在京城的靖王府後面開了一片農園,親自種植瓜果蔬菜,送至宮中給皇帝食用,說是願以此爲皇帝延年益壽,甚至還自封跛塵居士,儼然一個半退隱之人,雖說在太子自編自演的下毒風波後,他就沒有再負責內務府之責,不過這幾年來還是爲朝廷辦了不少事,他處事的果決公正是有目共睹的,在信王曾肅霽軍功赫赫、六皇子曾肅叡在朝內風頭日盛的時候“退隱”,引來不少猜測。
有人說靖王是面冷心熱,孝心可嘉,有人說他是以退爲進,故博好感,還有人說他是得了什麼隱疾,不得不退讓,但不管說什麼,聖意纔是最重要的,我這個天天在皇帝身邊伺候的人,看到皇帝喫着靖王府中蔬菜時的微笑,根本不會去在意別人怎麼說。可是,我也知道,曾肅燎避開十四皇子和六皇子的風頭如此行事,恰恰是因爲他有了更好的安排,不需要在皇帝面前表現自己的才能。可是他是怎麼安排的,我卻不得而知。
蕭天疇在那次宴會之後的第三個月,才找到我的院子。我讓曉娥出去,關了院門才和他坐下。我原先與他並不相熟,兩人處在一起自然有些尷尬。
“那日我見你與靖王殿下的小王子坐在一起……”他開口的時候有些緊張。
我望着他,他是認識李萋萋的,也知道李家的事,我在思索着,要不要告訴他實話:“那是我的孩子。”我還是說了實話,覺得沒有隱瞞的必要,但還是加了一句,“不過他是已故李妃的嫡子。”
他聞言一愣,看我的眼神很複雜,有意外、不解、無奈、憐惜……多的我看不清。“我知道了。”他像下了什麼決心,猛地一起身:“蕭某告辭了。今日是來辭行的,下月便要離京赴職了。”“喔……”我淡淡應了聲,起身送他,“如此便祝公子一路順風,公子日後必會一路高升。”我沒有問他去哪裏上任,也是覺得沒有必要。他對我笑了笑:“李姑娘還是一如當年,可惜蕭某再也不是當年的蕭公子了,姑娘一聲‘公子’,倒教蕭某有了重生之感。”
我看着他額上的皺紋,也心知自己這一聲聲的“公子”確實不太合適,面上有些訕訕,卻又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只好免去了稱呼,道:“日後若是回京,別忘了宮裏還有一個李鳶就是。”他是我年少時候爲數不多的幾個覺得可以相交的朋友,卻陰錯陽差一直沒有機會,現在來親近,也不算太晚吧。
他露出暖人的笑容,點點頭,離開了我的院子。若當時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見他,無論如何也會多留他一些時間的。
自我恢復記憶以來,這日子過得是越發的快。轉眼到了宣羲五十九年的萬壽節。天下太平,宮裏自是要慶祝的。我忽然成了各宮的香餑餑,只因萬歲爺誇我的繡工好,留了一條我繡的帕子,便被各宮娘娘叫去當繡娘了。
不過這宮裏的女人確實是無聊,夫君是皇帝,平日裏除了偶爾做些喫的喝的,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送給自己的夫君的。萬歲爺的龍袍龍靴,自是有專人負責,她們也只好繡些汗巾、香囊之類的來送。不過萬歲爺只有一個,哪裏需要的了那麼多汗巾、帕子、香囊?
不過也有例外的,蘭妃就沒有找我去,連爲難我的機會都放棄了。可不用面對蘭妃,並不代表就沒有不讓我頭疼的,譬如,璍妃。
“找你來不過是做做樣子,並非真要你繡什麼花樣子……”她幾乎每次見我都是靠在那張貴妃塌上,姿態說不出的嫵媚動人。玉手一指,示意我坐下。梅曄爲我奉上一杯香茶,然後我就這麼看着她慵懶地靠在那裏,曲線玲瓏,任由宮女捏着腿,美眸微閉。坦白說,若是一般男子,恐怕敵過她這麼酥到骨子裏的媚態。
“你看什麼?”她忽然睜眼問我。
我轉移了視線,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道:“娘娘風姿卓韻,教人好生羨慕!”
“哼……風姿卓韻?你是想說狐媚之態吧?你會羨慕?”這人,竟連場面恭維都不屑,她直起身來,看着我,美眸眨了眨,叫身邊人退下,忽然笑道:“李鳶,我們做個交易可好?”
我一顆心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她拂了佛自己的紗裙,露出一絲好笑的神情:“你不用緊張,對你可是又十二分好處的。”突然又正了臉色,“我幫你們得到想要的,你答應我保二十一皇子一世榮華如何?”
我身體一震,來不及掩飾自己臉上的驚異,直直望着她:“娘娘這話是什麼意思?”內心卻在迅速整理着思緒,璍妃這話到底有幾分真假,是試探還是另有所指,我會不會想太多了。她卻又靠了榻上,閉上了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你若考慮好給我個回應。”
第二日,我往詠嬅宮送了一柄刻了“太平”二字的玉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