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七月上,正是京中最熱的時候,皇帝終於下令今年到通州避暑,那裏沒有行宮,直接住在靖王在城外的園子,也就是我之前住的那個地方。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曾肅燎已經提前回去通州準備。皇宮這幾天也忙得緊,宮女太監們討論最多的就是能不能被選上隨行。
想到幾月前在通州的王妃日子,我是不願意跟去的,不想觸景傷情,再說還有****那個見不得光的一日,萬一有點什麼風聲露出來,我可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可是曹有全早已通知了,我是一定要隨行伺候的。不過這次不僅是我,被選上的宮女太監們似乎對這次避暑之行也有頗多微詞,原因是現在已經是極熱的時候,卻還要奔波往通州,這一路上的日子恐怕是不好過的。
七月初十清早,御駕出了皇城,浩浩蕩蕩開往通州。這次避暑後宮只帶了良妃和瑩充媛和另一位新封不久的魏才人,皇子卻帶了不少,六皇子曾肅叡,七皇子曾肅焱,九皇子曾肅嵻,十一皇子曾肅轀以及曾肅燎的同母親弟十六皇子曾肅霽。我是第一次見到曾肅燎的嫡親兄弟曾肅霽,二十多歲的模樣,一臉的意氣風發,相貌上與曾肅燎有七分相像,氣質卻截然不同。表面上他似乎並不清楚我跟曾肅燎的關係,對我與一般女官無異,而與六皇子他們看上去很感情頗好。
“李鳶,皇上叫你呢,問你今天有沒有什麼好喫的。”現在整隊人都在驛站休息準備午飯,曹有全急急過來找我。我常常會想着法兒地給皇帝做喫的,難得皇帝很是喜歡,晚上在御書房看書累了的時候,常像個孩子一般對我道:“李鳶,給朕弄點好喫的來。”
我忙去一輛馬車上取了些早上從皇宮帶出來的綠豆百合湯,用來冰鎮保鮮的冰塊早已化成了水,但好在湯還是涼的。奉上一碗給皇帝:“萬歲爺,您先用着,我去看看他們在做些什麼。”
因爲是皇帝駕臨,很多驛站的兵士都被派到廚房幫忙,小小的房裏擠了不少人。我打眼看了一下,準備的無非是些雞鴨魚肉之類的葷菜,這種天皇帝有食慾喫這些纔怪。
我在廚房裏外都轉了一圈,發現幾樣沒見過的東西。一個是綠色的像野草一樣拇指長的一段植物,一個是像爛掉的青菜或是什麼。
“這什麼東西?”我指着那“野草”問旁邊一個老兵士。“這是一種野菜,我們叫ju花青,這…這是我們自己喫的。”他似是怕我誤會,忙解釋道。我拿起一撮放在鼻前,有一股奇特的清涼氣味。“一點毒都沒有?怎麼喫?”
“沒毒,怎麼會有毒呢,炒着喫,做湯都可以,清熱去火呢!”他說的一臉享受的樣子。我又把他拉到那壇“爛菜”面前,原來那是他們自己醃製的醬菜,於是我心下便有了打算。
ju花清蛋湯以及一小盤辣油醬菜,便被我放到了皇帝面前。驛站的官員起先還不敢,說是這樣的東西哪能拿給皇帝喫,我笑着叫他們等着領賞吧。果然皇帝很是喜歡這兩樣東西,大大誇獎了一番,賞了銀子。事後曹有全也說我辦的好,我笑問:“您怎麼知道是我?”曹有全露出一絲輕蔑的神情,道:“就他們那羣木魚腦袋,就知道弄些飛禽走獸,萬歲爺什麼沒喫過。會在乎那些個?萬歲爺說了,只有姑娘你能弄出來。”說道這裏,他臉上已是一臉驕傲加欣慰的神情了。
“行了,曹公公,您別誇我了,說句犯上的話,要是萬歲爺每天指着要嘗新玩意的話,我也會有沒轍的一天…那時候看我倆怎麼辦。”我這可是實話,我最近想食譜可是想出了白髮。曹有全老奸巨猾地一笑:“我信你。”
這時十一走了過來,曹有全便識相地退了下去。
“你現在倒真是長本事了,連曹有全這樣的人物都來巴結了?”
我看一眼曹有全的背影,苦笑搖搖頭:“這樣的人精哪會巴結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事情罷了。”十一也點點頭,小聲道:“你要小心,他可不是簡單的人物,有的時候他也能左右父皇的決定。”見我點點頭,他才笑着轉了話題:“跟我過去吧,良妃娘娘要見你。”
“什麼?”我非常意外,在宮裏我去過她的延福宮兩次次,但要麼她在休息要麼在佛堂誦經不便打擾,也就沒見着。而她也從沒宣過我,出來了怎麼突然就要見我了?十一打趣悄聲道:“要見婆婆也不用這麼緊張吧?”我橫他一眼,可心裏確實覺得緊張。良妃是曾肅燎的生母。之所以說是生母,是因爲曾肅燎出生時她還只是一個地位低下的寶林,在宮裏,地位低是連自己的孩子都不可以撫養的,是以曾肅燎便抱給了當時無子的淑妃,也是後來的第二任皇後—孝懿仁皇後撫養。而他的弟弟,十四皇子曾肅霽卻是由良妃在爲昭儀時親自養育的。
我忐忑不安的來到良妃的馬車前,簾子依然是放下的。
“良妃娘娘,李鳶來了,您有什麼吩咐?”
車內傳來一箇中年女子的聲音,很是沉靜:“聽說午膳是你特別安排的,費心了…也謝謝你的綠豆百合湯。”
“啊……是奴婢分內的事,只要娘娘滿意就好。”聽說她這幾日不舒服不愛見葷,我不過就是剔除了葷菜給她送了午膳,至於那綠豆百合湯,瑩充媛和那位才人以及所有皇子我都要人去送了一碗,沒有冰塊,再不喝完就放不了了。良妃把我叫過去也就這麼句話,連個衣角都沒讓我瞧見。只是聽聲音,讓我覺得是個性子安靜的人。
那次我和十一從通州進京總共花了五日的時間,而這次這麼一大隊人走了九天纔到達通州,並沒有進城,而是先在城外曾肅燎的園子裏安頓了下來。本來安排的是住在園子裏主宅,皇帝卻要求住湖心島上。我偷偷看了眼皇帝的側臉,看來他什麼都知道。
於是良妃、瑩充媛、魏才人伴皇帝入住湖心島,其他皇子們都住在島外的園子裏,而我自然也要在皇上身邊伺候着的。我後來才知道,原來良妃是通州人氏,是以這次皇帝特地帶了她來。
我就這麼着又回了靖王府,又回到了湖心島。許是曾肅燎事先打了招呼,府裏一衆人等見了我並未流露出喫驚眼神,那兩個侍妾陳媛媛與盧玉嫦也把我當一般的女官。只是此刻她們似乎爲主而我爲客,兩人看我時偶爾帶點“幸災樂禍”的神色,這讓我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兒,尤其是當我知道那兩個侍妾是十一攛掇着皇帝賜給曾肅燎的,還巴巴的送到通州來。
當我就此事質問十一的時候,他很無辜的道:“我哪知四哥身邊有你這位美嬌娘,我也是關心他嗎…”說着還神祕兮兮的小聲道,“你不知道,四哥沒收之前,京裏都傳說他在通州好男風呢,竟然下令不許任何一位側妃侍妾到通州的園子來。”
我狐疑的看着他,這樣的家事也至於人盡皆知嗎?又一想,皇家的事哪有一件算得上是家事呢,心下才釋然了,不過還是狠狠掐了順王一下。這一幕恰好被六皇子他們遠遠看到,他倒看不出什麼表情,九皇子卻是有些酸溜溜的喊道:“李鳶,你現在倒是很老十一很熟啊?”我趕緊向十一行了禮,又遠遠朝那幾位福了福身,迅速的逃了。一路上這幾位皇子對我的態度就怪怪的,尤其那個九皇子曾肅嵻,好似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一般。我既已經打算做李鳶了,李萋萋的舊賬可就算不到我頭上了。
而曾肅燎的婚事我最近終於聽全了,在他十七歲的時候皇帝就指了一位戶部侍郎的千金爲正妃,直至九年前因病而亡。皇帝後欲再賜,曾肅燎卻以爲妻掛孝爲名拒絕了,一時間順王癡情之名遍傳天下,但也惹得不少笑話嘲諷。整整三年“孝期”過後,又一拖再拖,等到這位四皇子封了王早過而立之年,先有了一位追封的“四王妃”,然後就是九月成婚的那位範玉顏小姐了。我尚無機會見到那位範小姐,過了最初的難受感覺後,對她產生了些好奇,不知道是怎樣的風采。我就此事問十一,他也說沒見過,只說這位範玉顏因行事潑辣早就名聲在外了,“要不是她自己巴巴地要嫁四哥,肯定沒人會去娶她!”。
“李鳶…李鳶……”
“恩…啊?”我一時竟想的失了神,曹有全好像叫了我半天了。他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皇上叫你呢…”
“什麼…啊?”我轉頭正對上皇帝的眼神,惶恐萬分,他剛剛不是在寫字嗎,說什麼我也沒聽見啊,再去看曹有全,他卻只是看着牆了。
皇帝並未有任何不悅,道:“李鳶可是覺得陪着老頭子寫字太無趣了,因此去神遊了?”他臉上笑眯眯的,倒像個慈祥的老者。
“哪有的事情,能伴在萬歲爺身邊,是我的福氣,萬歲爺對李鳶恩寵有加,我只是在想晚上給您做點什麼新花樣好…”皇帝曾說,無外人在前,我都不用自稱奴婢,我自是不敢應承,他卻說是聖旨,我只好遵旨。這曹有全自然不算什麼外人。
他把筆一撩,舒展了下筋骨,道:“留着明天吧,一會我們進城。晚上就在城裏喫。”
曹有全聽了臉上立馬白了一層,跪下道:“奴才斗膽,請萬歲爺…”
他話沒說完,皇帝的眉頭便皺了起來,“行了,你們都跟着,有什麼不可的?”
“這通州不比京城,此地民風彪悍,再者…”曹有全仍跪在地上,但皇帝並不給他陳詞的機會。“再彪悍也是朕的子民,在這通州都像你一樣,不早給人打進來了?朕心意已決。”
曹有全向我使眼色,我剛開口說了一個“萬”字,皇帝一眼看過來,只得改口問:“那是否找某位王爺或皇子陪同?”趁皇帝看不見的時候,朝曹有全愛莫能助地搖頭。
皇帝沉吟了一會兒方道:“不了,就咱們三個,再帶勒梡,勒海吧。”就兩個御前侍衛?我晚上至少得帶十個散在四周。
皇帝小憩的時候,我們退了出來,曹有全終於向我道:“皇上前年是微服去嶺西的時候,也是去市井喫飯,被逆賊行刺,那次我就在身邊,到現在想起來都怕…”曹有全跟在皇帝身邊幾十年了,對皇帝怕是早已超出了君臣主僕之情,否則一向最知聖意的他今天也不會讓感情佔了上風。
“萬歲爺來通州,十有八九是要自己去轉轉的,你我也勸不住。”
他嘆了口氣,道:“我也就試一下。你嘴嚴點,我去找勒梡勒海商量一下。”
皇帝雖說不帶任何皇子,但在徵得曹有全同意後我還是悄悄去通知了曾肅燎。他聽了只是凝神想了一下,要我只需另外暗帶五個最好的御前侍衛即可,以免被發覺,壞了皇帝的興致,其他的他來安排。如今我們相處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誰也不去提那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