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後,如意鎮裏的男女老少們在聊起往昔時,都不約而同地要先提起秦鉤回到如意鎮的第載來。
不僅僅是因爲這一年的氣候與往年大有不同——地處北方的如意鎮,原本盛夏期就爲短暫,而這一年的伏日更是在閃現了短短幾天後,就像被老天爺強摁頭塞回了地底下去,隨之而來的是涼意沁人的秋風拂面。
更讓全鎮老少們津津樂道的,是他們一直以來掛在嘴上的兩位如意鎮大漢終於會了面。
這一天,還有大半個時辰就要到了黃昏,早起勞作的鎮民們都收拾好了農具,老人孩們在家裏開始拾掇晚飯,第二大街上的晚市也進入了準備階段。全鎮仍像平日一樣有條不紊地過着平靜無波的生活。
但住在五門洞街的鎮民們先發現了兩個巨大的身影朝他們飛奔而來。
家住五門洞街街尾的戚大爺在入夏之後,腿上的溼痛病又發作得厲害。於是陽光燦爛的午後,他總是顫顫悠悠地坐到家門前的躺椅上,到晚飯前的這段時間,都可以好好享受老天爺賜予的溫暖和安詳。
只是今天的清淨被一聲大吼破壞得徹徹底底:
“戚叔好!”
正眯着眼半睡半醒的戚大爺被這突如其來、如春雷般轟鳴的問好嚇得抖了抖,從躺椅上霍地坐了起來。
這問好聲的主人虎背熊腰,懷裏還抱個了小小的“包袱”,但由於本人跑得快,根本沒辦法看清這包袱到底是個什麼。
戚大爺的一雙老眼只能依稀辨識出這“自來熟”的大漢雖然身形跟仲簡小差不了多少,但肯定不是後者。
因爲後者正在更遠的後方朝着他狂奔而來。
“戚爹好!”
張仲簡以同樣轟鳴的問好聲打了招呼,疾奔過了戚大爺。
戚大爺的老臉上如江河微波的皺紋都往上翹了起來。老人家雖對這兩個足以當他孫的大漢有天差地別的看法,這時也不自禁地“呵呵”大笑了起來:
“還真是……很像啊。”
這一天的黃昏前,如意鎮的幾條街上都雞飛狗跳,小孩們的大笑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惹得全鎮的牲畜們也加入了大聲奏鳴的隊伍中。
這像是全鎮大集市一般的熱鬧來自於在小半個時辰內就毫無章法但明顯重複地狂奔在如意鎮幾條主要街道上的兩位大漢。
秦鉤在腹誹着老友午後罵他癡的詛咒時,不能不承認自己一定是被甘小甘和柳老闆嚇得厲害,竟然來來去去在八條街道的其中七條上至少重複尋覓了次,都還找不到王大夫的診間!
鎮裏一定是修過了!
說不定七禽街都已經沒有了!
不然我不可能到現在都找不到!
秦鉤被身後一直默默追趕的另一位彪形大漢搞得心浮氣躁。在反覆地跑過了二十幾條街道時,他仍不自覺地像少年時向還能認得的長輩們問好,然而後面這個不知道姓甚名誰的漢在一的追趕中不時地栽向地上的同時,竟也能跟每戶人家隨意問好!
甚至這些長輩們要對他親切得多!
秦鉤二十幾年間難得氣鼓鼓地犯一次小心眼的時候,沒有注意到懷裏的女童已在這漫長的顛簸中睜開了眼,臉色漸漸紅潤了起來。
這全鎮的熱鬧如同燒鍋中的開水,漸漸沸騰。隨着兩位大漢不知疲憊地仍然以穩定的高速奔走在街道上,第二大街上終於也有人被這全鎮的響動激得將頭探出了門。
第二大街上有座全鎮最高的層小宅。此時,這宅的邊角小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走出一個四尺高的孩來。
這女童身上披了一件藏青暗紋的衫,由於身高不夠,長衫的小半截徑直拖在了地上。而她頭上竟還有個幾乎和她半個身差不多高的藏青高冠,穩穩地蓋住了她的整個前額後腦,只在帽邊沿的兩邊露出了兩股稍長的額髮。
她揹着一個像是採藥用的大型竹簍,在踏出了角門之後就眯起了她細長的雙眼,望向此時正人聲鼎沸的四象方街。
她顯然不像是鎮裏平常人家的孩。
“小房東!”宅的主人急急忙忙地追了出來,手裏還拿着兩個多汁的桃,看到女童還站在門前未曾離開,鬆了口氣,“虎和喬妹的病從開春以來就反反覆覆,你這次花了這麼大的力氣纔有起色……別的不能拿,這果是另外幾個娃娃在園裏摘的,你總得帶回去。”
女童回頭,細長的雙眼左右着打量這兩個顯然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果,從宅主人的手裏接了過來,並像是十分高興地鄭重點頭:“嗯,算這次的房租。”
她把這兩個桃放進身後大簍裏時,嘴裏還嘀咕了句宅主人沒有聽清的低語:“那個挑剔的老白鬍總能喫果吧……”
第二大街的晚市已漸漸準備完畢,各式各樣的攤都在街道兩旁架了起來,但女童從宅角門所處的巷深處漫步出來時,卻沒有看到一個鎮民守着自己的攤位像往日一樣準備開市。
一直以來盡職的晚市攤主們正蜂擁着圍在第二大街的街頭,像是有什麼大戲正在開鑼唱響。
“怎麼還不來?”
“慌什麼!剛四象方街那的劉家人跑來說已經快到街尾了!”
“這條街他們只來了一次,萬一這次又岔到第六圍街去怎麼辦!”
“那裏的街頭樓架被震了那麼多次,他們街上的還不怕直接被震壞!已經在街頭圍上不讓他們岔過去了,這次肯定來我們這!”
“來了來了!別堵上,快回去回去!”
幾十號的攤主都像是被踩了腳一樣瘋狂地往後退了回來,亂糟糟地跑回了自己的攤位上。
女童的嘴都被這無聊的鬧劇激得斜了斜,想到今天的房租進還沒有完成,她決定還是要趕緊離開這種是非之地,從房頂上走會更方便點。
但她揹着大簍躍上最近的民宅頂上時,不得不注意到不遠處正向第二大街狂奔而來的兩個龐大身影。
因爲追在後面的……是昨天晚飯時段就消失了的張仲簡!
這不是鬧劇!
從來都儘量靠譜的張仲簡只挑今天在滿鎮地追人,肯定只有一個原因!
前面這個從來沒見過的男人……肯定欠了我的房租!
看到好友這般講義氣的行爲,女童扶了扶頭上的高冠,毅然決然地朝兩個大漢俯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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