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一一四

2037年2月3日。

立春。

節氣是古代定下的, 到了現代, 這個時間妥妥還是冬天, 飛揚的雪花無聲訴說着這個事實, 顧茜揚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白色逐漸在溫熱的掌心消褪, 只留下透明的六角形晶體。

降雪的時候不怎麼冷, 等到雪化的時候纔是考驗。

她在露臺站了會兒, 思緒也冷凝下來, 慢慢地走回溫暖的別墅。

這天是週六, 顧家兄妹都到了山林市的家中, 母親舒媛也在，顧泰仍然在公司——年底的事情總是比較多。對於大學生而言, 休息日不止週末, 尤其是臨近期末, 課程停止, 考試的時間排得並不緊湊，只不過那時候他們還在中州市, 沒有回來罷了。

顧茜抖掉羽絨服上的雪水, 敲響了顧欽房間的門。

兄妹倆一向親密，氛圍自然是輕鬆的, 直到顧茜說出她的來意, “上個月，莊錦約我見面。”

無形的空氣驟然沉凝。

顧欽努力使自己的語氣不顯異樣，手指微彎, 保持在“妹妹單獨見一個男人”的警戒狀態，“他找你什麼事？”

顧茜敏銳地發現哥哥緊張時的小動作，笑了笑，故意用輕鬆的語氣道：“我本來以爲這是對孃家人的賄賂，卻沒想到莊錦跟我說了他的身世。你知道我知道的，本來我只是抱着靜靜看着他表演的心態去聽的，沒想到，竟然讓我聽到了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哥哥，你瞞着我。”

肯定的話語，沒有給出迴旋的餘地。

顧欽苦笑。

他當然知道隱瞞顧茜一輩子很難，隨着和莊錦關係的確定這點變得更加不現實，何況這種單方面爲對方好的心態不一定是對的——可這樣的事情，如何說得出口？從小，顧欽就習慣保護顧茜。

妹妹是柔軟的、蒼白的、嬌小的，幼時還體弱多病，長輩的叮囑和壞孩子的出現，讓顧欽養成了凡事擋在顧茜身前的習慣，他總是想爲妹妹遮擋風雨，這似乎已成爲本能。

即使在兩人都長大，顧茜表現出遠超外表的堅韌和聰慧，顧欽也改不掉這個模式。

他是個好哥哥。

顧茜一直覺得很幸福。

許多人的羨慕和嫉妒她都不在乎，只是愜意地躲在哥哥的羽翼下收攏翅膀小憩，而現在，哥哥要去面對獨自一人可能抵擋不住的風雨，顧茜不知道自己未曾鍛鍊的羽翼，能夠爲他分擔多少。

但總要分擔的。

可在此之前，有件事情需要確認。

顧茜問得很懇切：“哥哥，你真的很喜歡很喜歡莊錦嗎？非他不可？”

顧欽的回答也很誠懇：“非他不可。”

有點高興哥哥找到對象，又有點不忿有個人來分享自己最親的哥哥，顧茜忍不住偶像劇附體，追問道：“假如，我是說假如，爸媽堅決反對這件事然後對莊錦各種打壓，你會怎麼辦？”

顧欽沉吟兩秒，試着道：“找秦放拍廣告？”

顧茜服氣。

這是同歸於盡的節奏啊！

一定是真愛。

既然最重要的祕密顧茜已經知道了，其他細枝末節再瞞着也沒了意義，顧茜很快知道了顧欽所知的細節，思索了一會兒，拍板道：“我們去找爸爸！”

顧欽：“……！”

顧茜支着下巴，“媽媽看起來還不知道哥哥你不是他生的，那麼知道所有的就是爸爸，我們必須先去確定他的態度，事情才能順利地進行下去。”爲了不讓舒媛認爲自己的兩個兒子在亂/倫，首先要解釋清楚莊錦和顧欽沒有血緣關係這件事，可兄妹倆去說的效果，到底不如顧泰親自去說。何況，兄妹倆直接去說可能會引發不可測的後果……已知莊錦的父親是行蹤成謎的effi，未知的是顧欽母親的身份和顧泰對此的看法……或早或晚，這樣的溝通勢在必行。

擇日不如撞日。

在對親人的事情下決定的魄力上，顧欽不如顧茜，他被動地被拉出家門，坐上副駕駛，看着顧茜熟練地開車朝着目的地駛去。

“哥，你整理整理心情，想想待會怎麼跟爸爸說。”

“加油，我看好你哦！”

可我不看好我自己啊。

顧欽這時候特別想找安以源支招，可他清醒地知道，那是沒有用的。清官難斷家務事，這種情況，只能憑藉自己努力周旋。往日所學的談判技巧一一浮上腦海，又被一一排除，儘管一向嚴肅理智的父親可能會欣慰於自己對談判技巧的實際運用，但他其實不願意用那種外人的方式和父親說話。

他們是父子，不是嗎？

顧氏地產。

自家的產業，自然是刷臉就能進的。顧欽和顧茜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頂層的總裁辦公室，沈祕書正在彙報着什麼，身後還有一個部門經理，兄妹倆安靜等待他們說完告辭，這才搬椅子坐在父親旁邊。

見到一雙兒女，顧泰威嚴的臉龐柔和了線條，“難得見你們一起來找我。”他玩笑道，“不會是闖禍了吧？”

顧茜搖晃爸爸的胳膊撒嬌，“怎麼可能？”

顧欽深吸口氣，道：“爸爸，有件事，我……”接收到顧茜橫過來的眼神，顧欽改口，直視着父親的雙眼……的上方中央位置——即眉心，“我們想請教你。”

沈祕書再次來到總裁辦公室前，敲了敲門，卻得到暫時不方便的回覆。總裁在這種時候消極怠工實在反常，聯想到此時多半還在裏面的顧欽顧茜兩兄弟，沈祕書隱隱猜到什麼，默默在隔壁房間找了塊“休息中”的牌子，掛在總裁辦公室的門上。

希望一切順利。

沈祕書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輕手輕腳地走開，忙別的去了。

室內。

顧泰放下手中冒着熱氣的茶盞，陶瓷的杯子與托盤相碰，發出輕微到可以忽略的聲響，卻因爲房間裏的寂靜變得清晰。顧泰的態度始終從容，沒有祕密被揭穿的驚訝，也沒有犯錯的窘迫，他的神色莫名惆悵：“這麼多年，你們都長大了。既然已經發現，有些事情，你們也應該知道。”

“不過我想知道，小欽懷疑的契機是什麼？”

顧泰很確定，這些事情是顧欽先發現的，他的子女，他自然瞭解。

顧欽喃喃道：“是有人告訴我的。”

兒子的交際圈在腦海中劃過，顧泰恍然：“莊錦？”

疑問的句式，肯定的態度。

顧欽點點頭。

顧泰沉吟着，不確定道：“他爲什麼這麼做？”報復嗎？或者是別的原因？其實顧泰還想問莊錦是怎麼知道的，但這點只能去問莊錦本人。

“因爲他喜歡我。”顧欽鎮定地說着，平靜又自然，自己都差點信了，“所以他想告訴我，我們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之間，其實不存在那麼多障礙。”顧欽輕描淡寫道，“對了，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顧泰：“……”

消息來得太突然，顧總陷入了難言的沉默。

顧茜睜大眼睛。

臨場發揮果然是顧欽的強項，想想從小到大，哥哥大考的分數總是比模擬考要高，顧茜就忍不住羨慕嫉妒恨。

轉動着各自的心思，兩雙年輕的眼睛都注視着這房間裏最有權威的長輩，如果心跳的聲音能夠被聽見，他們就能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焦慮。——爸爸一定很生氣。蓄力這麼久，他肯定要放大招了……

這麼辦？！

而和想象的不同，此時顧總的內心是這樣的：自己平時是不是真的太忽略兒子了？！怎麼不聲不響的連對象都搞定了？！就這樣缺席了兒子成長中重量級的一環……這上哪說理去？！

顧總懷疑人生中。

等他回過神來，看到兩雙灼灼的目光時，思維一轉就知道兒女在想什麼，輕咳一聲，雲淡風清道：“什麼時候帶莊錦來家裏喫個飯吧。”

顧欽：“……”

顧茜：“……”

過了會兒沒有下文，兩兄妹纔回過神來。

這就完了？！沒有雷霆暴雨，沒有最後通牒，就這樣完了？！

“爸爸……”

“嗯？哦，我很高興你們直接來找我。”

顧泰好笑地打量着兩個孩子的表情，拿起手邊的文件示意他現在很忙。

下到一樓，顧欽和顧茜仍然神情恍惚，兩人面面相覷，感到像走在雲端一樣不真實。良久，顧茜慘叫一聲，低聲道：“哥，我們還不知道生你的人是誰！”她鼓起腮幫，“爸爸太狡猾了！”

薑還是老的辣。

你爸爸終究是你爸爸。

顧茜想了想，又笑起來，“不過，已經很好了。”

顧欽也忍不住露出柔和的神色，“嗯。”

他們結伴走出大廈。

顧欽的腳步突然停住。

雪下大了。

茫茫飄絮中，有一人執傘而立，對他頷首。

天地延展成水墨畫卷，到處都是黑與白，只有那人是唯一的色彩，琥珀色的眸子含着笑意，點亮長街。

作者有話要說：　　快速滾過只餘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