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吟與衆人冒着大雨往谷口而去,暴雨之下盛夏卻是徹骨寒。
一路上崎嶇險徑無數,頻頻有小獸遇見活人驚而疾走,不慎跌下深澗斷崖砸成碎塊。
聿西終於不再是啓吟的代行鑾輿,他用念力蒸發溼透的衣裳,而後和所有人一樣擎着油紙傘緩慢走着。
“話說聿西,翩翩公子理應像我這樣一襲白衣白袍方顯出塵,你這身黑衣勁裝雖然看着精幹,卻像個打手,絲毫不像是咱們這夥人的小頭領。”
啓吟謔笑道,此時符夜與符堅同行,分毫不讓他湊上去閒聊,他只好與林悠竹同撐一把傘,將親爹啓留書晾在隊伍最後。
聿西深諳他得閒也不需要修行,直管增長見識和箭術便可,聞此言便知道啓吟是藉口來打聽雷方家和許諾的那份身法。
“你想啊,我念力是白色的雷電,配上黑衣飛在空中豈不是更刺眼,直教那些宵小之徒看見天上颳起黑風就不敢冒頭。”
“如此甚妙......”啓吟恍然。黑衣白電,即便顯眼一樣能快到肉眼難以捕捉,這廝是在吹噓自己的手段。
符夜眨眨眸子,好奇地盯着這兩人。而啓留書夫婦也對這個救命恩人頗有敬仰,幾人便湊在一起聽他們細說胡說。
聿西對衆人笑笑,“南陸的險要聚集在海風洲和神頭谷,進了這兩個地方我可不敢這樣招搖。我與啓吟是臨時起意的兄弟,那麼這位是弟妹和老親家、您兩位是伯父伯母,已然是自家人,有些關於神頭谷的事我不敢隱瞞,先在入谷前說與諸位聽。”
符夜面色杏紅,反瞪了啓吟一眼,而符堅三人連道客氣,都是笑呵呵。
“神頭谷兩壁稱爲屋檐,分別是天山和神人峯衝擊所形成,上面重巖疊嶂高不可攀,又藏有鬼物,大家絕不可靠近。”他鄭重其事道,又點了一下啓吟。
啓吟曉得輕重,於是答應。
“我雷方家的沒落,可以歸結於神頭谷的誕生。當時白龍王推動兩座山脈才製造出峽谷,致使其間崩殂的仙王難以計數,先祖瞬王也在其列。”
此言一出所有人才恍悟,怪不得遠在大陸中心的雷方家少爺會億萬裏迢迢來到窮國弱邑的南陸,原來是追尋祖上遺事,想來王崩不是一件小事,至少影響百國
興亡。
“這些都是舊事,說不得和白龍王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想要提醒大家的是,仙王死後亡魂可能化爲幽靈,對生人和獸族都是絕大的威脅。另一可能是臨死時留下畫法遺蹟,將舊世紀的祕辛留與後代。”聿西呼了一口氣,顯然這種危險也不是一般人能遇到的,他說出來只不過是杞人憂天。
啓吟也點頭,將此事記下。
“你的身法我看着實在眼熱,或許能在那種地方尋到適合我的。”他道。
“沒辦法,誰讓你根本學不會雷方家有記錄的那些功法,可能你晉階重生境時才能施展我教你的‘夜行’,這個最適合弓箭手偷襲和逃命。”
“這樣的話,我也能順利施展那招金箭曲了。”
正在兩人談笑風生時,符夜突然驚呼一聲,吸引所有人注意。
原來此時已經臨近神頭谷,無數雨水匯成湍流衝入狹長谷口中,而那裏似乎並無人蹤。
啓吟不以爲意,以爲符夜利用藍魚燈火飛進神頭谷中,所以沒有真正見識過這鬼斧神工劈砍出的兩面屋檐的最窄處,此時只是驚歎而已。
但陰雲之中的谷口此時卻散發出詭異的氣息,細細感應竟然像是念力的殘餘。坑洞更是無窮遍佈於山壁與地面上,雨漬如漆泥流滾滾之下,竟也看得出這裏經歷過大戰。
“糟了,明都人和五國君等人都不見了,怕是遇見異獸出行,被迫先行入谷。”他定睛看去,便發現七香車碎了一架浮在湍流裏,車輿斷成數片被卡在過往石叢亂木中。
衆人急忙扔下雨具快步趕至,便發現臨近谷口的那些坑洞中全是殘破人形,浸在水中筋骨齊碎血肉無存,已然死去多時。
啓吟忍着噁心略一分辨,發現這些人的僅存的一兩段甲冑便是五國君隨行的神獸通念力師,五國皆有,看來是遇到了力量極爲強大且神速非凡的惡獸,才能在五國君面前將這些屬下盡皆殺死。
“看這念力殘留,至少有三頭獸族同時出手,纔會造成如此多的強者同時隕落,而且從念術上看,多半是巨型獸族的近身攻勢。”聿西顯然見識更深,與啓吟一同查探神頭谷前情形,讓符夜等人退避。
兩人有神器和身法伴身,保命的能力要比神獸通的符堅還要強上一籌
。早已約定此行以他二人打頭陣。
“沒想到在保有三盞藍魚燈探路的情況下完美地聯合到了五大阿修羅作打手,以爲可以輕鬆探尋峽谷的祕密,卻沒想到會突發險情,直接便在入谷前失去聯繫。”啓吟臉沉如水,站在雨中無奈道。
聿西則躊躇不已,提醒道:“或許不遠處還存在獸族窺視,時刻等着偷襲我等。現在沒了強者隨行,我們想要順利趕到目的地只怕很難。”
啓吟也沉默,聿西雖然沒有明說他動用藍魚燈所要尋找的是什麼,但絕對便是天地四法之一。
即便藍魚燈只能指引大概的位置,但好似那件東西就在入谷不遠處,極有可能引動許多獸族和未知強者設伏。
“你上次說的天地四法是成神法還是長生法?”啓吟突然道。
聿西一愣,想不明白他何處此言。
“玉饕餮與我合謀,說是長生法,可以蔭及後輩。”他道,眨眨眼睛。
啓吟知道他不信任玉饕餮於是不再多問,只當是遠超點將三十譜的神物,功法不比這等奇物,應該是先天而成,更有可能是來自於空明。
他們一邊警惕四方一邊緩慢推進,恰在步入谷口時遇見一個下陷的巨坑,足有百丈大小,不知深淺。
巨坑像是念術胡亂濺射而刨出,啓吟推測應有兩位阿修羅層次的強者在此爭鬥,巨坑應該就是其中一人的立足之處,纔會受到敵方念術波及。
然而令他發愣的並非深不見底的坑洞,而是巨坑中自下而上飄起的無數道白色霧氣,讓他止步不前。
這些白色霧氣每一道都有成人大小,像是虛無飄渺的人形。
“大白天真的見鬼了,這麼多鬼魂同時飛昇。”啓吟咧着嘴,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麼好。
而聿西看不見此物,也沒聽清啓吟在說些什麼,但他環視四周突然所有發現,手肘碰了啓吟胳膊一下,揚揚下巴示意他看向那個方位。
只見一具殘破屍首倒在巨坑對面,被一塊嶙峋怪石勾住,懸在巨坑邊緣搖搖欲墜。
死屍的衣袍甲冑早已面目全非,在大雨滂沱中襯着坑中飛昇而起的冤魂,啓吟不寒而慄。
因爲他和聿西看得清楚,那人的面目依稀可辨,正是切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