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姍因外傷恢復需要靜養,這些時日,因得掌教白斷風口諭,廖寒才得以空閒下來陪伴在她身邊。
瀾山瀑佈下,廖寒抬頭,望向天邊的雲彩,昏暗而幽怨,心中突生一股莫名的悲涼,觸景生情,大抵如此。
“孩子,在想什麼呢?”
靈芝輕步而來,見着廖寒望着雲彩發呆,不由的輕聲問道,待他轉身,遞與一碗熱湯,面露笑意。
“謝謝姑姑。”
廖寒接過靈芝手中的熱湯,吹去上面的熱氣,一口一口喝着,動作輕緩而又遲疑。
“這是暖身子的湯,我這屋子靠近瀑布,溼氣深重,若不用補湯暖身會有太多寒氣侵襲體內,於練劍無益。”
“原來如此,多謝姑姑提點。”
廖寒恍然大悟,看向靈芝的目光也柔和了許多,然而他卻不免有些疑惑,靈芝曾爲水月掌脈的侍女,又如何精通醫理,明曉這奇門之道。
“爲何要離開蕭家?”
廖寒站在屋外,身子慢慢隱沒在黑暗中,一雙有神的眼睛裏滿是思量,屋內已點燃燈火,而屋外卻是昏暗一片。
“因爲蕭家害死了我娘也葬送了我哥的前程,讓他一輩子成了廢人。”
廖寒說這話時,明顯有些激動,他緊緊攥住拳頭,指甲嵌入掌心滲出血跡也渾然不知。
“唉”
靈芝重重嘆了口氣,隨即說道:“蕭家之事曾在古淵掀起軒然大波,與蔚氏一脈也淵源頗深,這也不難理解你爲何要上得天山修道。”
廖寒站在靈芝一側三步開外,頭上滿是繁星,他四周皆是風的呼嘯聲,揚起他的衣袂,拂過他臉上的傷疤。
“我這裏沒什麼忌諱,你若有什麼心事,瀾山瀑布裏藏了許多美酒,你去取便是。”靈芝會心一笑,轉而進了屋內。
聽到此處,廖寒才接着月光打量着這瀾山瀑布,瀑布之水自天山一側斷崖頂端凌空飛流而下,激起水沫萬千,漫天浮遊。
四週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瀑布衝擊石壁的浪聲。
廖寒心下會意,藉由底力攀爬這斷崖,繼而借力躍到那瀑布之中,衝擊的水浪已打溼他大半邊衣裳,然而他仍在極力向上而去,目光炯炯,似是在尋覓一處洞穴。
峭壁平滑,不容易攀登,而那洞穴自是設在中段位置,極容易墜崖,加上風力的衝擊,他只覺得身子搖晃,借力不穩,在定下心來去瞧,發覺這瀑布的峭壁有坑坑窪窪的孔洞,似是由利器所鑿,他忙踏住一端站穩,另一隻腳則不斷探索,雙手奮力向前攀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只覺得眼前水流有些平緩,中間凹陷下去,自是有一洞穴所致,索性橫下心來,雙腳一登,整個人躍進了瀑布,映入眼簾的是一漆黑的山洞,再一定神,身子已落入洞內。
這瀑布的構設當真是精巧,莫非是靈芝在有意暗示什麼。
廖寒摸索着前行,腳下驀地一滑,整個人栽到了一深窖之中,再伸手一摸,竟皆是美酒,少有數十壇,多有近百壇。
廖寒只覺得胸中湧出一絲異樣,想來這酒罈該是個絕世高人所放,登得這瀑布便爲難事,何況要運送這諸多美酒,當真是難上加難。
他不貪多,攜了一小壇酒,緊緊擁在懷裏,又借勢順流之水衝擊到了下遊靈芝住處外,滿是狼狽。
他扒開酒罈,仰頭痛飲,藉由着朦朧的月光,雙眼迷離,風漸漸大了,吹得這水畔旁的野草都竊竊私語起來,他似乎有些醉了,癱倒在地上,望着皎潔的月光,竟哼死了邊疆的歌謠。
“喂,你醒醒。”
沈月姍近幾日昏迷次數慢慢減少,夜裏服了藥,翻來覆去睡不着,想着今夜星辰漫天,不由的有些竊喜,想要出屋看看,推開屋門,便見得廖寒四仰八叉得躺在地上,身旁是一罈跌碎的酒罐。
“喂,廖寒。”
沈月姍蹲下身子,拍拍他已紅透的臉頰,見他未有反應,便嘟嘴哼道:“酒量這麼差,還好意思喝酒。”
見着廖寒似是陷入沉睡,她肆無忌憚得趴在他身旁,細細的看着他。
不得不說,除卻他臉上的那道傷疤,廖寒的容貌算得上出塵,五官精緻如畫,劍眉星目,她看的出神,不由的想要伸手去觸碰他的臉頰。
廖寒並未醉倒,下意識察覺到在看他,意識激發反手握住沈月姍的玉手。
“喂,你弄疼我了!”沈月姍不滿道。
“怎麼是你。”
廖寒有些喫驚,忙鬆開了手,面露歉意,“抱歉,我有些醉了,唐突了。”
沈月姍揉着方纔被廖寒捏到近乎要斷了的手,沒好氣的喝道:“登徒子。”
“月姍。”
見沈月姍正待要走,廖寒低聲喚了一句,面色漲的通紅。
“怎麼了?”沈月姍轉身望向廖寒。
“沒什麼”
廖寒垂下手,搖搖頭,“你身子還在恢復期,早些休息吧。”
“嗯。”
沈月姍忽而想到什麼,雀躍走上前,踮起腳來,輕輕吻在了廖寒臉頰上,隨即面色緋紅忙轉身跑開,“之前的事謝謝你啦。”
廖寒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吻驚在了原地,在半醉半醒的迷離狀態下抬手撫着自己的臉頰,望向那一襲紫衫翩然的背影。
“沈月姍你”
他終究還是沒能表達他的心意,這讓他有些懊惱,想起昔日白疏離做出的抉擇,這才漸漸明白了些什麼,他仰頭望着這滿天星辰,耀眼而又深沉。
一路跌跌撞撞回了屋,倒在了木牀之上,卻再也沒了方纔那股醉意,他突然忘了自己的初衷,是真的想要修道,還是隻是爲了躲避無法承擔的事實。
倘若連自己都無法看清自己,又如何去面對一段來之不易的情感,他只感覺糟透了,胸中壓抑,讓他有些不適。
他起身推開木窗,讓外頭的涼風進來,冷的讓他清醒,不得不說,他因沈月姍的舉動有些欣喜,但是很多的卻是無從面對。
他眉眼忽下,收起心頭的那分竊喜,繼而走到屋外,蹲坐在石階上,似是在思索些什麼。
而他卻不知,此刻,一雙銳利的眼睛正盯着他,良久,才隱沒在這個黑暗中,再無了聲響。
此生所尋何物?
皆是醉在星辰,一眼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