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冬日,司命神殿一如既往的寒冷,蘇長雪循着綠珠所述的路線尋找着梅亭園。
踏上幽間小道,蘇長雪眼眸微微一亮,原本毫無生氣的神殿,竟因這一園怒放的梅花而顯得生機勃勃,微風拂過,滿園梅花香氣清洌。
今晚月明星稀,滿園梅花團團錦簇,妖嬈如斯。
四周萬籟俱寂,眼前花影重重,一路上,展展高懸的燈籠,散發出微紅的光芒,照亮蜿蜒的鵝卵石小道,她沿着小道,匆匆走向梅亭園,忽然之間,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她停住腳步,卻見星光月色下,一條白色人影繞過花影而來。
月光如水,輕柔的灑在他墨緞般的長髮上,那雙琥珀般華光閃爍的眸子裏噙着一抹冰冷,薄脣輕輕挑起。
是九幽!
他穿着一襲雲白錦袍,意味深長的看着她。
蘇長雪眨眨眼,似乎覺得九幽與平日裏有些不同,但接觸時日不多,竟一時說不出哪裏不同,忙訥訥道,“師父。”
九幽似是並未料到蘇長雪叫他,一時有些愣神,望向蘇長雪秋水般盪漾的眼眸,竟多了幾分審視。
“師父?”
蘇長雪頭一次見得九幽發呆,連忙又喚了一聲。
“抱歉。”
九幽收回審視目光,“只是一時未適應。”
幽若的月光與一路燈光交輝,映在九幽的身上,他那一襲雲白錦袍更顯耀眼,長髮用一根銀色錦帶鬆鬆地束在腦後,耳畔兩縷青絲隨風飄蕩,更顯得他面若冠玉,飄逸出塵。
在他身後,滿樹紅梅含苞待放,密密匝匝,仿若無數紅寶石綴在枝頭,光華璀璨,映在他俊美絕倫的側臉,劍眉星目,美不勝收。
蘇長雪一時看呆了,二人就這樣靜默得待在梅樹下,恍若過了一世。
“可看夠了?”
九幽劍眉一挑,薄脣輕輕吐出幾字。
“啊我”
蘇長雪自知自己越了界,忙低下頭,緋紅了臉,竟顯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嬌羞神態,令九幽有些許錯覺,究竟哪個纔是真正的蘇長雪。
“師父。”蘇長雪揚起漂亮的眸子,問道,“你能否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是否在荒境中救過我。”
“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蘇長雪舒了口氣,“那你爲何不願意承認?”
“承認與否,對你來說真的這麼重要?”
月光下,九幽狹長的眸子裏竟有了一些疑惑,隨即被一貫冰冷如水的神態掩蓋住了過去,這一小小的細節卻被蘇長雪捕捉到了。
“很重要。”
蘇長雪正視九幽,“這也是我答應做你徒弟的原因。”
“什麼原因?”
“因爲你救了我。”
“僅此而已?”
“不,是你在我最絕望的時候給了我希望。”
“倘若我事先知道你會死,所以纔去搭救你的呢。”九幽不可置否地笑笑,到底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女子,誰能在她危難時刻拉她一把,便可以付出一切,視死如歸。
蘇長雪不語,從她的神情中卻不見一絲悲喜,“我相信師父不是那種人。”
“你怎知我是,你我只見過幾面,你爲何這麼肯定我不是這樣的人。”
“倘若你是這樣的人,你就不會救我阿孃,更不會冒着生命危險替我阿孃續命。”
九幽身子一震,萬萬未料到蘇長雪在幻境看到了與他看到的不同的幻象,這並不是他所期待給予她的,“你在幻境看到了什麼。”
“難道師父不知道嗎。”
蘇長雪望着九幽一臉神疑的神情,竟不似作假,細細想着覺得幻境必有蹊蹺。
“我只是讓你看到了你該看到的東西,至於你爲何激發了別的幻象,我也無從得知。”九幽負手而立。
這時,漫天梅花飄落,恍若急雨墜落,瓣瓣豔紅,如霧如幻。
就在這紛紛揚揚的緋紅落花中,一襲白衣的他,背過身去。
“爲何這的梅花這般嬌紅,似是似是泣血”蘇長雪欲言又止
“這是爲我生母而種。”
榭起一瓣落花,九幽神情憂傷,“她生前最愛梅花。”
“師父,是我說錯話了。”蘇長雪低聲道歉。
“你沒有說錯話。”
九幽將那瓣落花置於樹下的墓碑旁,蔚氏梅蘭之墓。
蔚氏!蘇長雪驚的說不出話,蔚氏一族早就在幾十年被滅族,師父,竟是竟是蔚家的子嗣。
“師父。”
蘇長雪望着背對着自己的九幽死死攥住的拳頭,一時有些心疼。
“倘若不是因爲我的出生,或許,蔚氏便不會慘遭滅門之災。”九幽隱隱而道。
這就是他一直一個人形單影隻的原因嗎,這些年他究竟經歷了什麼苦難,而司命神殿看中他的又是什麼,讓他年少就這般奪目,似是在彌補他不曾擁有過的一切。
不曾擁有?
蘇長雪一驚,難道司命神殿看中的人最終都將化爲灰燼,因爲他們曾經都曾有過逆天之舉,天道輪迴,或許,宿命是根本無從打破的。
“你在想什麼。”
九幽隱去悲憤,轉身看着若有所思的蘇長雪。
“我只是在想爲何神殿這般破敗不堪似是”
“似是經歷過一場惡鬥”九幽接替蘇長雪回答道。
“是你阿孃燃盡了這神殿。”九幽眸子閃出一絲悔敗。
“我阿孃?”
“她生你之時,九窮天燃盡了焚天大火,試圖扼殺你的出世。”
九幽嘆了口氣,“師父爲了護你們母女二人周全,以一人之力攬下這漫天大火,耗盡全身修爲與其決鬥”
那真的是一場天崩地裂的決鬥,蒼穹之上,那道雷霆之焰似是要將整個神殿燒燬,而在彌天大火之中,一聲嬰兒的啼哭敲碎了一切無盡的扼殺。
昔日司命神君就這樣含笑的合上了雙眼,只留下虛弱的鐘凌雪和襁褓中的孩子,以及滿是淚痕的九幽。
那一段痛就好像一把利刃一般深深扎進了九幽的心口,令他窒息,他扶住梅樹,想要平息這突如其來湧上心頭的回憶,卻踉蹌而去,滿是狼狽。
“師父。”蘇長雪忙奔去扶起他。
“你”九幽心情複雜,“你當真願意做我的徒兒。”
“千真萬切。”蘇長雪眼神堅定。
“看來你是真不知這神殿的嚴格。”九幽嘴角噙着一絲笑意,“你爲何不問我司命神殿弟子稀少的原因。”
“因爲我知道,無論如何,你都會護我周全。”
“蘇長雪你可真的是太自信了。”
九幽轉過臉,正對上蘇長雪嬌美狹長的鳳眸,清澗漪漪,伴着落花,一時無言。
驀地,九幽起身,神色有些不自然,“明日來藏書閣,做我九幽的弟子,自是不會輕鬆。”
“是。”蘇長雪頷首道。
“還有,這裏”九幽低下頭,欲言又止。
“師父,你放心,這是你我之間的祕密。”
九幽苦笑,顯然蘇長雪領會錯了他的意思,“我是說,這裏地處幽靜,以後就是你練劍的地方,南疆的祕術頗爲詭異,於你,並不適合,唯有找尋到真正的術法,方能將你的潛力發揮到最大。”
“是。”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蘇長雪告別了九幽,轉身離去,而九幽一襲白衣站在梅樹下許久,望着漸漸消失的背影,心裏泛起陣陣漣漪。
或許,她,就是我的軟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