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情形有點迷。

衆人毫無疑問正處在高塔內, 開闊的場地和從外面看時相仿,一共八面, 等邊切割, 十分均勻。

殷渺渺估算了下面積,實際的大小應該比外觀要大很多,仰頭向上望……星漢燦爛, 沒有樓層。是的, 九重塔說有九重,且在外頭看着也確實有九重,但裏面卻全然不是想象中高塔一層層盤旋而上的模樣。

放眼望去, 沒門沒窗也沒樓梯, 似乎就是個高塔形狀的異空間,可謂是與進門時一樣, 讓人油然升起槽多無口的微妙感。

她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去看其他人。

更迷了。

包括她在內,每個人都站在一個類似於雞蛋的橢圓形光柱內。神識無法突破光圈的屏蔽,只能用肉眼看。

殷渺渺粗略數了數人數,連帶她在內,共計四十九。

與她當初的猜測吻合。

正當她想仔細看看都有什麼人進來時, 耳畔突然響起了滴答的水滴聲。

叮咚。

叮咚。

叮咚。

是更漏的聲音。

而伴隨着滴滴答答的時間聲, 籠罩在他們周圍的橢圓形光圈開始破碎, 猶如初春的殘雪慢慢融化消退。

麻煩了。妖修魔修都在,也不知道會不會一言不合就動手。殷渺渺蹙起眉頭,暗暗戒備提防起來。

防人之心不可無, 衆人都做出了類似的舉動。

可惜的是,事情並不如人所料。

就在第九次響起水滴聲的剎那,每個人不約而同地感覺到身體猛地一墜,然則並非地面消失,沒有失重感,而像是瞬間跌入了水中。

溫暖的水漫過了身體,毛孔舒張,說不出的舒適。

殷渺渺忽然有了不妙的預感。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她感覺到水流退去,身體被塞進狹窄的通道,復又豁然開朗。

她迫不及待地吐出了口中的水。

一雙手抱起了她,把她放到了乾燥的地方,體表的水分被迅速擦去。耳畔傳來嗡嗡嗡的聲音,聽不清楚,看不清楚。

但有個事實非常清楚。

她投胎了。

靈力消失,修爲沒有,變成了一個小女嬰。

祕境的尿性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歡扮演遊戲啊。

殷渺渺進入過不少祕境,經歷過的幻境也不止一次兩次。最爲高明的自然是南洲的鯖魚幻境,場景真實,人設豐滿,記憶全無的情況下,等同於投胎多經歷了一輩子,對於體悟大有幫助。

但這一回的經歷,從體驗感受來說,不亞於鯖魚幻境,甚至真實度更高。若非記得自己原本身在何處,怕是要誤以爲不小心奪舍重生了。

只不過,帶有原本的記憶,代入感肯定要差一些——這是殷渺渺投胎前三個月的感想,然而之後,她就默默爲這次的設定點了個贊。

首先,必須說一下她本次的身份。她出身的家庭並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陳設普通,侍候的人都只穿着棉布衣裳——但既然養得起丫鬟僕婢,想來也不是喫不飽飯的窮人家。

以及,她的母親姓殷,有一夫一侍。

沒錯!這是個女尊的世界!!

女尊男卑,一妻多夫。

殷渺渺的生父就是她母親的侍從,她是庶出的女兒。正夫無所出,待她猶如親生,十分疼愛,並且不止一次說:“咱們這個家,以後就要靠大姐兒了。”

她母親道:“她還是個孩子,現在斷論爲時過早。”

“不,大姐兒生來聰慧,定然不凡。”嫡父言辭鑿鑿,“再大些,我便親自爲她開蒙。”

她母親聽了,心裏也歡喜,說道:“你是讀書人家的少爺,懂得比我多,都聽你的。”

殷渺渺:“……”

再大一些,她依靠觀察和旁人的隻言片語,慢慢拼湊出了這個世界的真相。

與男尊女卑社會形成的理由彷彿,這裏的尊卑亦有一定的生理基礎——這裏的女人用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控制同房時是否受孕。當然,前提是男子確實有生育能力。

總的來說,繁衍的權力被女性控制着,女子決定着一個種族的未來,是以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衍生出來的文化,就是人們崇拜能夠孕育萬物的大地之母,而非看不見摸不準的老天爺。

在審美上,纖瘦文靜的男性和高大健碩的男性都很受歡迎,相當於“環肥燕瘦”,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愛好。

殷母娶的丈夫是文靜瘦弱的大家公子,可也愛肌肉男,所以她的父親就是個有八塊腹肌的俊男。

於殷渺渺而言,這是個很有趣的世界。

有些習以爲常的事以反轉的方式呈現出來,便帶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但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認真地演繹着,極具荒誕感。

她很好奇,其他人是否也進入了這個世界。若是,他們會怎麼想呢?光是想想他們可能會遇到的種種問題,她就忍不住勾起嘴角。

然而,也僅限於此了。

知曉都是假的,再精彩的劇情,也彷彿是在看一出精心設計過的電影。感慨唏噓之餘,最多不過幾分憐憫,其他的再也沒有了。

但就在她放下戒心的時候,祕境的威力悄然顯現。

某天夜裏,她一覺醒來,便忘記了修士殷渺渺是何許人也,只記得自己是殷家的女兒妙兒。而由數年來的點點滴滴,構建成的身份背景渾然天成,她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的違和,直接全盤接受了。

她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小女孩,和本地土著一樣,慢慢長大,啓蒙認字。到了年紀則進了書塾唸書,教課的是個老秀才,功名雖低,卻教出過兩個舉人,遠近聞名。

這一日,她正準備出門,父親身邊的小廝就過來傳話,說今天有位遠方的表兄要來,囑咐她下課後早些回來。

殷妙兒應了,趕忙去了私塾。

老師講了論語,又佈置了練字的功課,但殷妙兒的作業要難些。蓋因她年歲雖小,讀書卻頗有章法,極得夫子喜愛,去年就考中了童生。

下了課,夫子將她叫住,額外佈置了兩篇功課。

殷妙兒接了,心裏頭卻惦記着家裏的事,臉上不免露出了幾分焦急。

夫子看着稀奇。她的這個學生性子沉靜,無論做什麼都不緊不慢的,鮮少看到這般急切的時候,不由關切道:“可是家中有事?”

殷妙兒赧然道:“父親說,今兒有客要來,我想着……”她語氣一頓,吞吞吐吐道,“去買根新簪子配衣裳戴。”

夫子啞然失笑。妙兒再穩重矜持,也只是個十一二歲的豆蔻少女,可不正是愛美的年紀?遂寬容道:“罷了,去吧去吧,別忘了功課。”

“多謝夫子,弟子曉得輕重,必不敢因玩樂懈怠。”殷妙兒行了一禮,在老師縱容的目光下歡歡喜喜的離開,直奔銀鋪。

她父親管她十分嚴厲,怕她沉迷享樂,或是被人帶偏了性情,不予她太多零花銀子。但母親要面子,家裏來客時,必會穿戴一新,以顯慎重。

新衣裙早就做好了,只沒有合適的簪子。

殷妙兒到了鋪子,便迫不及待地挑選了起來。她看中了一支蓮花簪,可惜極貴,着實買不起,只好退而求其次,買了支桃花簪,嵌着一點粉色琉璃,十分可愛。

回到家中,丫鬟便說表公子到了,催她換衣裳。

殷妙兒緊趕慢趕地換了見客的新衣,重新梳頭插簪。這才急急忙忙地去往嫡父的院子裏,裏頭坐着個白衣公子,神如流水,意如輕雲,竟是風塵表物。

她愣了下,心底油然升起歡欣喜悅之意。

“咳。”嫡父清了清嗓子,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對那公子解釋,“這是你表妹,外人賞臉,多誇她聰慧懂事,實則不然,頑皮着呢。”

又對殷妙兒道:“這是你表兄雲閒,還不過來見禮?”

殷妙兒趕緊過來行禮:“表哥。”

“表妹。”雲閒微微一笑,不似世俗中人。

豆蔻年華,知慕少艾,殷妙兒不禁多看了一眼——唉,人世間的許多故事,都起源於在人羣中多看了那麼一眼。

嫡父見長女如此失態,暗暗警惕,找了個“遠道而來,風塵僕僕,必然勞累”的藉口,支開了雲閒。待屋中只剩下父女二人,方道:“雲閒是你大姑父的孩子,如今你姑父姑母去了,借住在咱們家,你可要把他當親生兄長來敬愛。”

殷妙兒機敏,一下子聽出了話中之意,順着道:“表哥少失怙恃,實在可憐,不如叫他一直留在我們家,父親也可就近照拂,好不好?”

“不可。”嫡父斷然拒絕,“雲閒雖是我的侄子,可一直寄養在他姨母家裏,能有什麼好教養?素來喪父之子不娶。”

殷妙兒沉着冷靜,不慌不忙:“父親是大家公子,何不親自教養?表哥既然是您的侄子,想來絕不至於有辱外家門風。”

女兒雖然年幼,卻並未撒嬌賣癡懇求他,而是條理分明地逐一駁回他的說辭。嫡父見了,欣慰之餘,難免惱恨——家裏養了她這麼久,爲了一個才見過一面的男人,竟然頂撞父親。怪不得雲閒的姨母不肯再養他,非要以八字相沖爲由把人打發出來,可見不是個好東西。

這般一想,對雲閒的憐憫蕩然無存。他道:“妙兒,你年紀還小,等你大些就懂得爲父的苦心了。”

殷妙兒“哦”了聲,問:“爹爹,那我要是大了也不改心意,是不是就行了?”

嫡父不動聲色:“等你大了再說。”

殷妙兒微微蹙了蹙眉頭。她隱隱約約感覺得到,“以後再說”不是父親的讓步,而是更堅定的拒絕,但想了想,沒有再爭辯下去。

辯贏了,能如何呢?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裏容得下子女的意願?這種身不由己的束縛感讓她不適,仿若置身於無形的大網中,卻不知如何掙脫。

唯有沉默。

她希望想到一個能夠奪回自由的辦法,然而,尚未有頭緒,父母便出手了。嫡父以男女有別爲由,讓她搬離了後院,又將雲閒安排在自己院子後面的小院落裏,等閒根本碰不到人,連說句話都難。

而母親則被嫡父說動,準備讓女兒離開家裏,去求知書院上學。

殷妙兒驚訝,懷疑事情過於巧合,故作不捨:“女兒不想離開母親。”

“莫做小女兒態。那裏的夫子可是連聖人都嘉獎過的,我費了老大力氣才替你打點妥了引薦人。”殷母不容分說,替女兒做了決定,“等天氣暖和點,你便出發吧。”

母親是一家之主,不止是丈夫、侍從的主人,也是子女的主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父母有命,若是不從,便是大大的不孝,打死也不會有人管。

殷妙兒垂下了眼眸,輕聲道:“好,女兒聽母親的。”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那麼多人進了祕境,不玩大型扮演遊戲太可惜了!

不過,這就算是重新投胎一樣,所以角色和真人的性格是有一些區別的,妙兒算是渺渺的少女版,但渺渺的第一個少女時代很苦,第二個有記憶,是僞少女,並不能完全劃等號。所以,爲了顯示區別,我給大家都取了新的名字,這樣就不會違和了。

唉,每個表妹都有一個想娶(?)的表哥2333

提前說明,這個幻境篇幅較長,且非爭霸故事,鯖魚幻境寫過當女帝霸主,得換點新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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