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慕天光的堅持下, 覺醒大師最終同意了爲他斬斷情絲,時間定在七日之後。

原以爲相守的日子是天長地久, 然而到頭來, 只剩下短短七日,仿若掬了水中之月,光影搖曳, 全是虛幻。

深夜裏, 殷渺渺凝望着眼前的人,伸手輕輕觸碰他的面頰,恍惚間覺得他似乎是琉璃做的, 一觸便會碎。

真實與夢境的界限模糊了。

與之相反的是慕天光, 他無比清晰是怎麼一回事——於荒煙蔓草的道途中,他偶遇了一片茂盛幽迷的深林, 裏面是他平生從未見過的綺麗風景,溫柔的風、絢爛的光、濃豔的花、蒼翠的葉、晶瑩的水珠……所有的東西都牢牢吸引着他,於是不知不覺便誤入其中,沉醉不知歸路。

然而,如今已經到了離去的時候。

他必須重新回到那條崎嶇的昇仙路上,而非流連於溫柔鄉。

但他一點也不後悔。這是一場奇異瑰麗的邂逅, 在今後漫長的道途中, 會點綴他寂寞清冷的人生, 只要想起來,便會覺得溫暖豔麗。

玉枕上,隱約聞到口脂的香氣, 有蜂蜜的甘甜,有花蕊的芬芳,綽約飄散在空氣中,氣味纏綿而多情。

他微微闔上眼睛,想要捕捉溢散的一縷縷香氣。可人世間的事就是那麼奇怪,越是費力去找,越是難以尋獲,彷彿是半夢半醒之間的夢的殘影。

屋內很安靜,只有偶爾翻身時,寢衣變動發出的窸窣聲,像是風吹落了一地的晚花。

月光向西,照透了屋室。

靜謐中,慕天光湊到她的耳畔,低聲說起話來。不知道是不是知曉以後沒有機會了,他說了很多過去平昔不會說的話,大多斷斷續續,猶如囈語,聽不清字句,卻有無盡的留戀。

她意外、欣喜,又覺得悲哀。

露水總是在快要消逝的剎那才最美,黃昏總是因爲夜晚即將到來而瑰麗,許多話,也只有在離別之際,才分外動人心絃。

她久久凝視着他的眼眸,告訴他,這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眼睛。

又說他像一泓清水。

“我遇見你,就好像炎炎盛夏,跋山涉水了很遠的路程,又累又渴,就在這個時候,遇見了藏在樹蔭下的一處甘泉,把手伸進去,清清涼涼的水就從指縫間流了過去,水下鋪滿了雨花石,岸邊長着青苔,一點兩點的陽光跳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金波。”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我慢慢走過去。澄澈的泉水漫過腳踝,浸過我的小腿,我的腰……最後把我全部淹沒。”

隨着訴說的話語,清涼的溫度如言漫上全身。游魚在水中歡快地搖曳尾巴,飛濺起一顆顆晶瑩透明的水珠,於光下折射出七彩的暈光。

私語暫休。

燭光又燃了半截,而後,她又笑了:“不過這是現在了,當年的你完全是高山之雪,終年不化的那種,讓人見了很想……”

他終於開口了:“想什麼?”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繪聲繪色的形容:“哎呀,那種平整的、厚實的、珍珠白的積雪,任是誰看了,都會情不自禁地……”拖長了語調後,輕快地笑說,“去踩幾腳!”

慕天光輕聲笑了,說道:“你現在也可以。”

“當真?”

“嗯。”

“我卻捨不得了。”她輕輕笑了聲,“彩雲易散,琉璃易碎,美好的東西總是讓人不忍心破壞。”

“沒有關係。”

“那……好。”

她依言照做。

顫慄傳遍周身,他忍下喉頭的低吟,眸光停駐在她身上。那一刻,潔白的玉輪恰好沉到了西窗邊,毫無阻隔地照射了進來,牆壁白霜盡染。

她的眼睛裏倒映出月光,她的髮絲像是綢緞一般光亮,她身上的氣味,是春日百花盛放的馥鬱芬芳。

很多年後,今朝的濃情蜜意已俱成雲煙,可眼前的一幕,始終牢牢留在了他的記憶深處,永生不忘。

慧劍斬情絲,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亦不算得難。

那一日,風和日麗,慕天光和殷渺渺坐在禪室裏,做着最後的話別。她問:“非要我走嗎?我希望能留下來陪你。”

“你走吧。”他抓緊最後的時光,眷戀不捨地看着她,“我不想你看見我無情無義的樣子。”

“那你我今後莫非再不相見了嗎?”

他說:“等到你再見到我不會難過的時候,就可以了。”

殷渺渺嘆息一聲,久久不言。

窗外,竹林幽幽,葉濤聲聲。

一道人影出現在了門口,是覺醒大師來了:“阿彌陀佛。”他望着屋內雙手交握的男女,眼中流露出一絲微不可見的悲憫。自修成慧劍以來,伽藍寺迎來過無數癡男怨女,皆有滿腹苦衷,然而到最後,多半是心生怨恨,恩斷義絕。

這般相隨到最後,無怨無恨,唯有不捨的別離,着實少見。

但也並無差別,終要受此一劍。

殷渺渺又深深嘆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那我走了。”

慕天光緊緊握了會兒她的手,然後一點點鬆開,千言萬語湧到心口,卻不知該說什麼纔好,良久,方道:“保重,勿念。”

她別過臉去,好一會兒,私下傳音給他:“以前我說,我對你的感情不比你對我,但是現在……你知道已經不是這樣了,對嗎?”

他說不出話來,輕輕點了下頭。

“那你也多保重。”她勉強笑了笑,轉身走到了門口,半張臉籠在陽光裏,漠漠的看不清神情,只是頰邊有一點特別的光暈。

又站了會兒,她終於走出了屋子。

吱呀,覺醒大師伸手推着門扉,要將它掩住。

殷渺渺不由自主地轉過身,想看他最後一眼——漸漸合攏的空隙裏,他端坐着,如泥塑一動不動,菸灰色的眼瞳注視着她,一滴晶瑩透明的淚緩緩流下。

這是慕天光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落淚。

木門關上了,隔絕了有情人的對視。

殷渺渺鼻酸眼脹,費盡全身力氣才能動身走下山去。

一步又一步。慢慢就走遠了。

室內,覺醒大師問:“你準備好了嗎?”

他點點頭。

劍在僧人的手中凝聚,然後朝他輕輕揮了下去,過程很快,就好比是迎面吹來的一陣風,容易到不可思議。

彈指間,慧劍斬中了他。

胸膛內湧起無數情感,有在祕境裏身不由己追隨她的怦然心動,有與她分離的日夜裏,輾轉反側的相思入骨,有朝夕相處,同牀共枕的歡愉甜蜜,也有得知情深緣淺,終須離別的痛楚悲慟……它們在短短半息的時間內全部湧上心頭,幾乎將他整個人吞沒。

然後,變故發生了。

情塵爲嶽,便是山巒在地動中四分五裂。

愛流成海,便是江河的源頭被一劍截流。

慕天光的眼睫不停地顫動,俊美的面容微微扭曲,似乎心有不甘,想要挽留逝去的東西。

他貪戀她的笑顏,認爲這是世間最美好的一刻,奈何如西邊的彩雲,倏忽流散;他眷戀她的溫度,只道情堅如金,誰知劍下便成晶瑩的琉璃,一觸即碎。他無謂的掙扎着,可是終究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些美好的、痛苦的、歡欣的、悲痛的,都隨着落潮時分的海水,悄然退去了。

“渺渺。”他徒勞地呼喚着她的名字。

然而,深情已似東逝水,一去不回了。

鮮血源源不斷地溢出脣角,他的身體輕輕一晃,倒在了軟枕上。

覺醒大師捻着佛珠,低低誦了聲佛號。

殷渺渺走在下山的路上。

伽藍寺的山路有三千三百三十三階,凡人們從山腳開始,三步一叩首,直至山頂爲止,以此顯其誠心。她本可以御器飛行而下,但神思恍惚,竟然忘了自己是個修士,只靠着雙腿徒步下山。

石階不高,但她走得那麼艱難,雙腿發軟,幾乎隨時都要踉蹌倒地。路人紛紛致以奇怪的眼神,她卻恍然不覺,只是想着,他既然不想我看見,那我便走得遠一點,這是他最後的要求,無論如何也該滿足。

她茫然地走了很久——其實不過是百餘階——不由想到,覺醒大師說,慧劍不過是眨眼的事,這麼久過去了,他是不是已經斷了情緣了?如果是,那可太好笑了,她連山門都沒有走到呢。

三步之外,一個虔誠的信徒體力不支,搖晃了下,一頭栽倒在地,頓時引起了小範圍內的慌亂。她心不在焉,但輕巧地避過了騷亂的人羣,雪白的衣袂翩躚而過。

思緒紛至沓來,這會兒想的是,他以後真的絕緣情愛了嗎?雖然說修道再無不捨既能得的好事兒,雲瀲爲了修《坐忘訣》,不是也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嗎?誰人不是如此?

但她珍愛他,不忍他受一點點的苦楚,只要想到他會受到傷害,便心如刀絞,講不通道理,失了分寸。

他說她迷障了,一點兒也沒錯。可那又如何?換做誰也是不捨得的。早知道會叫他受這樣的苦,那還不如當年在祕境裏,什麼都沒有發生來得好!

是呵,若是那個時候,不曾爲他美色所惑就好了。

那一夜,她裝聾作啞,什麼都不回應,是不是藥效過去也就過去了,離開以後一別多年,以他的心性,忍過愛慾不費吹灰之力。又或者那年拜訪歸元門,他問她意下如何,她要是婉拒了,約莫他那時就能輕鬆地斬斷情絲,一心向道,不會落到今日的地步。

一步錯,步步錯。

可爲什麼真心換真心,偏偏是這樣的結果?她心底湧起無限的憤怒和不甘,再想一想,出發時成雙成對,而今回去,卻已是形單影隻,更是幽恨頓生。

強烈的情緒交織在胸膛裏,心臟不斷膨脹,像是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排擠着其他的臟腑。於是,肺部供不上氧氣,每次呼吸都帶來劇痛,胃裏翻湧,泛起一陣陣噁心,肝臟疼得催人命,恨不得剖開來割掉算了。

腹腔裏,愁腸繞成一個個死結,無一處不折磨人。她必須發揮驚人的意志力,纔不至於當場崩潰,可是眼淚是止不住的。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淚,莫名又覺得好笑起來,捫心自問:你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也不是沒有對男人動過心,即便前世的隨着死亡消散,今生的卓煜和蓮生,亦是情深意重,怎麼偏生就爲了慕天光難受到無以復加?

然而,內心深處,隱隱知曉緣由。

和卓煜在一起時,很清楚地知道仙凡有別,終會分離,故而只是享受那段不摻雜任何現實因素的時光,好夢醒後,遺憾難免,卻無彷徨。而蓮生……她早就知道他不是同路中人,原道是想相伴百年,送他離開,也算是善始善終,最後他的死去雖然突兀,卻並不算難以接受。

這次是不一樣的,他們渡過了艱難的磨合期,走過了因爲美色和愛慾的吸引,開始瞭解彼此,接納真正的對方,徹底敞開了心扉,變成了一對真正的愛侶。她甚至在考慮了許多現實的因素後,還是願意同他結緣,共覓仙緣。

又或許,數百年後,這段感情其實也會消磨殆盡,歸於平淡。可是命運沒有給他們機會,等不及歲月消磨,情意轉薄,偏偏就要在最愛最珍視的時候,奪走心頭之愛。

情在最濃處,被迫中斷,自然格外難以釋懷。

走下最後的石階,殷渺渺停下了腳步,舉目四顧,周遭香客熙熙攘攘,人聲鼎沸,一派人間煙火。

而她呢,鴛盟已散,孤雁成單,此後千山暮雪,又該何去何從?

山腳下,有善心人命挑夫擔了水來,無償發放給千裏迢迢過來的信衆。有個七八歲的孩童捧了個竹碗,在母親的鼓勵下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

殷渺渺過了很久才聚焦起視線,蹙眉看着這個骨瘦如柴的幼童。

他鼓足勇氣,高高地舉起了碗中的水,奶聲奶氣地說:“婆婆,喝水。”

水?不,婆婆?她詫異地想,他在說什麼?正要發問,肩上的一縷頭髮隨着她的動作滑落下來,映入了眼簾。她怔怔地撈起來,不可思議地看着,還道是中了幻術。然而,鏡心照鑑之下,它依舊保持着原來的模樣——純白如雪。

原來,短短三千多階路,她就白了頭髮。

作者有話要說:  莫慌,渺渺是要觸發《風月錄》的新內容了。

明天可以結束本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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