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半夜,沉睡的玉息盛錦被一陣悶咳聲吵醒,抬眼皮一看,奚琲湛正坐着,手捂着嘴猛咳。

“你生病了?”

“啊,吵到你了,盛錦,我忽然有些胸悶,無礙,無礙,你睡吧。”奚琲湛忽然做的這副善解人意的樣子真像欲蓋彌彰啊。

玉息盛錦坐起招呼宮女:“你們皇上病了,給他找太醫來。”

雖這位皇後昨天剛冊封,但宮女們已經習慣她“你們皇上”這種十分見外的稱呼了,於是見怪不怪應諾而去。

太醫一來,原來還能隔着內外殿之間懸掛的珠簾跟玉息盛錦聊聊天的奚琲湛忽然就渾身抽了骨頭一樣癱軟臉色發白,軟軟的靠在外間羅漢牀上,一手放在胸口,氣息也紊亂起來,中年太醫臉上疑惑漸重:“皇上何時開始出現這症狀?之前可有徵兆?”

奚琲湛聲細如蚊蚋回答:“朕睡到半夜,忽覺胸口沉悶喘不過氣,然後就咳了起來,頭也暈得厲害,身上乏力,太醫,朕是不是大限將至?”

果然是裝的!

原本坐着,聽奚琲湛這麼一說玉息盛錦就放心躺下了,聽太醫繼續說着皇上脈象平穩,中氣旺盛,此症實在蹊蹺啊!

奚琲湛就厚顏無恥的說,大約是心病,皇後今日中暑,朕心急如焚,大概就上了火

太醫就無語了。

玉息盛錦抵不住睏意睡去,是以沒看到奚琲湛神清氣爽在外殿吩咐宮女太監將他的鋪蓋挪到羅漢牀上,不能傳染了皇後雲雲。

玉息盛錦早上一睜眼,看旁邊被子少了一牀,枕頭也沒了一個,想起奚琲湛昨晚得了“急症”還是“心病”,她知道自己今天決計是走不成的。

成親兩日,皇上大病,作爲皇後此時拔腿就走會被千夫所指,這不就是奚琲湛的意圖嗎?她暫且瞧瞧他這花樣耍到什麼時候!

崇徽宮病倒了兩位,裏間一個外間一個的養病,大臣不得見,妃子也不得見,以至於不出三天,已有不好傳言在宮中飄散開。

大臣說:皇上如此不知節制,有違祖宗規矩,不行,老夫要上摺子提醒皇上,女色可誤國啊!

大臣內眷們說:你們瞧見沒,這個也叫盛錦,長得也像那個,我看,沒準兒當初就是皇上和蘇盛錦的詐死之計,可憐了霍王,被戴了這麼大頂綠帽子

太醫說:老夫自小學醫,解過無數疑難雜症,皇上的病(笑而不語)。

太監宮女說:皇上怎麼病了還能喫能喝的?剛還進了一隻炙烤羊腿!(笑而不語)。

終於輪到玉息盛錦了,她淡着張臉,看着奚琲湛說道:“你還打算病多久?”

奚琲湛心滿意足放下漱口的茶盞,挖挖耳朵,不在意的答道:“按規矩,皇帝大婚之後,皇帝要和皇後同房一個月。”

玉息盛錦“當”的放下茶杯,離席。

玉息盛錦不過熱得中暑,避開炎熱再進些下火的藥也就好了,況且玉息盛錦本就不是嬌貴身子,很快好了七七八八,奚琲湛那位紅光滿面的皇帝爺每天除了喫飯、出恭就賴在牀上翹着腿,若寧琥珀等來探便立時能變出一張白臉氣若游絲,好像活不得幾日似的。

奚麟和普蘭是小孩子,眼見過兩次便奇怪,奇了怪就問人,一問人大家就都知道了,奚琲湛在裝病。

可誰也不敢到奚琲湛面前戳穿。

此時,用過晚膳,奚琲湛精神好,慫恿玉息盛錦下棋,玉息盛錦斜眼瞧瞧他,大病未愈,還是洗洗睡吧!

奚琲湛一骨碌坐起:“朕難得此時精神好了些,盛錦你陪朕下下棋可好?”還一邊忙不迭吩咐太監去擺好棋。

宮女太監立着,聽着,覷着,玉息盛錦一想,漫漫長夜,睡那麼早後半夜就要醒的,不如下棋打發打發時間也好,於是兩個坐下對弈。

看着桌上完全不明白的棋盤,玉息盛錦懵了,她自問從小到大琴棋書畫無一不通,怎竟沒見過這種玩法?

奚琲湛拿起一子放下,等着,玉息盛錦寒着臉說:“我不會。”

“啊?是朕忘了,各地風俗不同玩法不同,盛錦你在玉寧應是沒見過這棋,這也是琥珀教朕的,很簡單,無妨,朕教你,不難,只需分清這些個軍長師長旅長哪個管哪個”奚琲湛口中的詞在玉息盛錦耳中雖然極其陌生,但聽了會也就明白了大概,所謂棋,還是逃不出計謀心眼的路數。

玉息盛錦本來就是聰明女子,第一局輸掉,第二局平局,第三局就贏了,奚琲湛手一扶額連聲哎呦頭暈,人品都無的人還指望他有什麼棋品?玉息盛錦命收了棋子,欲回內殿去睡,被奚琲湛一把拉住手,氣喘不勻似的哀求玉息盛錦陪他說說話,在侍從們期待的目光中,玉息盛錦暫依了他,聊到很晚,玉息盛錦還精神着,奚琲湛已經開始不停打哈欠,玉息盛錦就起身:“太醫說生病要早睡,瞧你困得不成樣子,讓宮女服侍你洗洗睡了吧。”然後起身回內殿去了,餘個咬牙切齒的奚琲湛呼的從羅漢牀上坐起,憤憤不平了半晌。

裝了七八天的病,因爲不用上朝,奚琲湛清閒的臉頰都明顯肉了些,氣色更是好得不像話,玉息盛錦待不住了,極想回玉寧,她這一走,玉寧的事都壓在玉息令哥的身上,若玉息令昊還留有後手,此時再趁玉寧之危行些見不得人的手段,玉息令哥怕是抵擋不了的,那個人一向心太軟又無防人之心。

“阿無阿無救我。”

花開了,風一過,漫天花雨,鋪天蓋地似的,玉息盛錦聽到了微弱的喊聲,循着聲音穿過□□,繞過樹叢,終於見一叢粉白的桃花後露出一半潔白的袍子和一段猩紅的裙。

“誰在那兒?”玉息盛錦大聲問道。

那潔白的袍和猩紅的裙慢慢從花叢後移出,猩紅的裙站在潔白的袍後面,一把刀架在後者的頸上,猩紅的裙,眼睛似充血一般,也是紅的。

“我說過,我會把當日的恥辱全部都討回來,阿無,你實在沒有良心,我對你那麼好,情如姐妹,你卻搶我心愛的男人,哈,哈哈,我告訴你,我得不到的,你們誰也別想得到!”那把刀,直直砍了下去不待她反應。

血從傷口處噴湧而出,神奇的化成了顏料,將粉白的花染紅。

“令哥!”玉息盛錦猛然雙手向前伸出,身子也隨之坐起。

氣喘吁吁睜開眼,看到牀邊坐有一人,玉息盛錦茫然了片刻後憶起剛纔不過是做夢。

可這樣兇險的夢難免讓她惴惴不安。

玉息盛錦漸漸平復了心情,問眼前冷臉坐着的人:“你怎麼還不睡?”

“令哥是誰?”

“我,丈夫。”

然後,奚琲湛忽然爆發了,頭髮都要豎起來的樣子:“你丈夫?蘇盛錦,你到底有沒有一點良心?朕對你掏心挖肺,爲留住你臉都不要了,你就算不感動,也不要在我心上插刀子行不行?”

玉息盛錦馬上反擊道:“誰讓你掏心挖肺了?你掏心挖肺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玉息令哥是我丈夫,這是早已經說好的,你忽然發這一通脾氣算什麼?”

奚琲湛是驕傲到跋扈的人,一直都是,可對着毫不退步的玉息盛錦,他卻一言不發的拂袖而去,然後讓太監來傳了道旨意:皇上龍體痊癒,若皇後擔心玉寧,隨時可起駕回程。

玉息盛錦當下就穩穩答那太監:代我謝謝你們皇上,我明天就回玉寧。

這一晚,玉息盛錦是無論如何也睡不着了,皇宮中除了她自己和一套衣服,其餘都是奚琲湛的,她也沒什麼好收拾的,於是枯坐在牀上,不自覺想起奚琲湛,還是那麼跋扈的人,明明允了令哥的存在又半夜莫名發這一通脾氣。

他的掏心挖肺太沉重,她受不起。不如就這樣散了,兩廂便宜。

大正宮內,奚琲湛沉着臉坐在龍椅上,雖無人得知皇上這大半夜忽然離了崇徽宮的緣由,但臉色都是會瞧的,奚琲湛那個樣子,讓他們恨不得立刻迴避到奚琲湛想不起來的地方。偏生有人命不好,肩上擔着擾人煩的職責就是大半夜給皇上遞八百裏加急摺子。

天下人都知道,八百裏加急只能是戰報,偃朝昇平日久,只是近年來與北狄關係緊張,掐指一算,這八百裏加急的內容決計不可能是捷報。

皇上氣勢洶洶,如果此時看到這戰報,隨手拿鎮紙丟那進摺子的人也是極有可能的。太監以一種豁出性命的姿態衝到龍椅前噗通跪下,雙手將八百裏加急信件舉過頭頂大聲說道:“啓奏皇上,幽州八百裏加急。”聲很大,音卻顫,顯然是怕。

“拿來。”奚琲湛表情雖兇狠,語氣卻平淡,不似要殺人的徵兆。

元寶步下丹墀接了信件又誠惶誠恐遞給奚琲湛,奚琲湛打開掃了一遍硃筆批覆之後又扔給那小太監八百裏加急遞回去。

“元寶,下旨,明日大朝。”

“是,皇上。”

“玉息盛錦明天要走,着人去錦園給她收拾行李,別落東西。另外,加派護送的人手,萬萬出不得差錯。”

“是,皇上。”

“該走的總歸要走,留不住,莫強求。”語氣頗閨怨。

“皇上,您若舍不”

“讓她走。”

這一晚,註定有人合着眼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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