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陳年拿着荔枝,一時間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目光微微複雜地在程遇風身上掃了掃,又看向門口,內心一番天人交戰後,決定咬牙頂住這口從天而降的鍋。
18年來的經驗告訴她:不能處於被動,怎麼也得掙扎一下。
虧得平時題目做多了,腦子靈活,陳年很快想出了兩種應對方案。
你家荔枝是自己掉下來的,剛好被我撿到了,喏,還給你啦。
我從家裏喫着荔枝出來,剛好走到你家牆下,你還別說哪有這麼巧的事,這不就是剛好這麼巧麼?
沒等她比較出哪種說法比較有說服力,一陣香風撲來,轉瞬間,老闆娘已來到近前,手裏拿着採摘剪刀和兩個袋子,臉上笑意盈盈的,“不好意思,久等了。”
香水味太濃,陳年偏頭打了兩個噴嚏。
老闆娘又說了什麼,程遇風答:“沒事,我可以自己來。”
她笑得跟朵迎春花似的,把採摘剪刀遞給他。
程遇風接過剪刀,順便把袋子也要過來了,然後交給還在狀況外的陳年:“幫忙拿一下?”
陳年直愣愣地看他,還沒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老闆娘這時才正色看了陳年一眼,只覺得這小姑娘有些眼熟,卻叫不出名字,目光在她和程遇風間打轉,好像帶了那麼一點兒探究的意思,“你家親戚?”
陳年茫然地搖搖頭。
她簡單把事情理了一遍,終於搞清楚來龍去脈。
原來是自己鬧了個烏龍。
很顯然,在她來之前,程遇風已經和老闆娘說好了買荔枝的事,然後老闆娘進屋拿袋子,他一個人站在荔枝樹下……再然後她就誤會了……
程遇風明知她誤會了,卻不點破,甚至順水推舟小小地“誆”了她一把,怪不得剛剛她都急得快跳腳了,他卻那樣神色自若。
太壞了!
陳年暗暗地對着他的背影揮了揮拳頭。
旁邊的老闆娘也目不轉睛地看着程遇風,他個子高,不需要藉助梯子,抬起手時,從背部到肩部再到胳膊都呈現出流暢結實的線條,一看就是經常鍛鍊的,不像她家裏好喫懶做的那位,渾身都是肥肉,掐上去軟綿綿的。
她的視線又落到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不知又想到了什麼,若有似無地嘆息一聲。
那邊,程遇風已經剪下幾串荔枝,回頭示意陳年過去。
陳年拿着袋子走過去。
“抱歉,”程遇風低聲說,“剛剛和你開了個玩笑。”
當時只是覺得她的反應有趣,一時興起,後來想了想,好像有些不妥。
陳年根本沒有放在心上,沒忍住,還是問了他,“這荔枝多少錢一斤?”
程遇風說了個數字,陳年咋舌,居然……這麼便宜。
其實也沒有很便宜,至多比市場上的價格少了一兩塊,但像這種類似農家樂自己動手採摘的,一般來說,價格怎麼也得往上漲多兩倍纔算正常。
陳年一開始沒想通這是爲什麼,可盯着程遇風看了幾秒,她漸漸有些明白了。
她抿嘴偷樂。
照這樣子看來,這荔枝可就不算便宜了。
不到十分鐘,程遇風就摘好了兩袋子的荔枝,交給老闆娘稱重,掏出錢夾付錢。老闆娘不僅抹去零頭,還送了他兩個芒果。
程遇風道過謝,順便把袋子分給陳年一個,陳年以爲他是要自己幫忙提,很自然就接了過來。
沒想到這袋荔枝是給她的。
陳年哪裏敢要:“媽媽說,不能白白要別人的東西。”
“我也不是白白給的,”程遇風看她一眼,“上次在飛機上讓你受到那麼大的驚嚇,作爲機長我感到很抱歉,”他停頓了一下,“所以,這算是精神損失費。”
居然還有這種說法?
既然這樣,陳年也不扭捏了,欣然收下荔枝:“如果將來有機會再坐飛機的話,我一定還會選你們公司的航班。”
她眸底映着陽光,看起來明亮清透極了。
程遇風收回視線,嘴角揚起淺笑:“榮幸之至。”
陳年等了一會兒,問:“機長,你是不是還少說了一句話?”
“什麼?”
她清了清嗓子:“榮幸之至,我代表昭遠航空感謝你的支持。”
“說得不錯,”程遇風把芒果挑出來,放到她的袋子裏,“這個獎給你了。”
陳年:“……”
這是老闆娘特地送給他的,這樣好嗎?
程遇風似乎看出她心中的疑問:“我不怎麼喜歡芒果。”
那真不巧呢,她最喜歡喫芒果了。
“哦。”陳年應着,又想到一件事,“機長,這荔枝你急着喫嗎?”
“嗯?”
“我知道有一種辦法,能把荔枝變得更好喫。”
她眨眨眼:“要試一試嗎?”
***
15分鐘後,陳年提着兩袋荔枝回到家,她先去找了個木籃,把一袋荔枝放進去,然後用繩子吊着,放進井裏。
她洗完手進屋,從瓦罐裏撈起兩把綠豆,準備煮點消暑的糖水,等綠豆熬開花,她看看時間,外婆應該快醒了。
五點整,外婆準時醒來,她惺忪着雙眼,看到守在旁邊做作業的陳年,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疑惑道:“你是誰家的孩子啊,怎麼跑到我家來了?”
陳年正解着一道複雜的數學函數題,太入神沒察覺外婆醒了,聽到聲音才抬起頭,“外婆,我是年年。”
外婆像什麼都沒聽到,只是一個勁兒地重複:“你不是我家的孩子,怎麼跑我家裏來了啊?”
“外婆,我是您家路如意的女兒陳年,”陳年輕握住她的手,“我是您外孫女年年啊。”
“如意?如意在哪兒呢?”
“她爸!如意她爸……”
這次陳年安撫了許久,外婆的情緒才平復下來,乖乖喫完粥和藥後,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陳年蹲在牀邊,手裏搖着蒲扇輕輕扇風,等外婆呼吸變得平順,她又把草稿紙拿過來繼續算題,搖扇的動作偶爾才停一下。
牆上老鐘的時針悄悄往前溜了半格,聽到門外的腳步聲,陳年揉兩下發酸的胳膊站起來,“你來了。”
路招弟滿頭大汗進來:“熱死我了熱死我了!”
“你去做什麼了?”
“別提了,”路招弟鬆了鬆胸口的衣服散熱,“被我媽逮去山上割草了。”
她又抱怨道:“我本來做着作業呢,我媽直接丟了揹簍和鐮刀過來,說我不立刻去她就把我書給撕了。”
“反正我媽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說什麼女孩子讀書有鬼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還不如勤快點多幹活……”
陳年看着她曬得黑紅、掩不住失落的臉,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好。
“我沒事啦,”路招弟故作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都習慣了。”
“對了,跟你說件事哦,”路招弟把聲音壓得很低,“昨天晚上我爸爸喝醉酒,躲在後院哭被我撞見了。”
陳年猜測:“不會是又輸錢了吧?”要麼就是被舅媽狠狠戳傷男人的自尊心了。
“不知道。”路招弟搖搖頭,“很奇怪啊,除了外公走那天,我從來沒有見他這麼哭過。”
陳年見她雙脣發乾,給她倒了杯涼開水,兩人在門檻上坐着,邊喫荔枝邊嘀嘀咕咕說話,陳年說起荔枝的來歷,路招弟驚訝,“還有這樣的事?!”
她順便表達了對那位機長的好奇。
“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啊,”陳年沉思起來,只怪詞彙量實在缺乏,加上兩人統共只見過兩面,性格方面的瞭解不深,思考再三,說了個保險的答案。
“他長得很好看,很帥。”
就這樣?
路招弟汗顏,鄙視地看她:“你除了好看、不好看,帥和不帥之外,還會別的詞嗎?”
“那……我再想想。”
一分鐘後。
路招弟看不下去了,幫她一起想:“豐神俊朗?”
“玉樹臨風?”
很接近了,但還沒能準確形容出來,陳年呼出一口氣,“好像是什麼風什麼月來着?”
路招弟第一念頭:“風花雪月?”
陳年皺眉,雖然不是很清楚這個成語的意思,但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路招弟也意識到了,立刻否決掉,給了新的答案,“光風霽月?”
“什麼意思?”
路招弟再次無語:“光風,指雨後初晴時的風,霽就是雨雪停止,描繪的是雨過天晴時萬物明淨的景象。”
陳年手一拍:“對對對!”
對你個頭頭哦。
路招弟簡直無語,這成語和人長得帥有半毛錢關係嗎?!
“啊時間差不多了,”陳年起身,“我得把荔枝送過去了,外婆就麻煩你了。”
按照經驗,外婆一旦睡過去得好幾個小時才能醒過來,不過她剛剛情緒波動大,陳年不放心,所以特地發信息叫路招弟過來幫忙照看一下。
“安啦安啦。”
黃昏的光籠罩着小院子。
路招弟進屋看奶奶,找了張椅子在牀側坐下,打開手機音樂,調小音量,然後戴上耳機,邊聽歌邊寫日記。
“媽媽總是說,女孩子讀再多書,都比不上將來嫁個好老公,聽她的意思,好像是打算等我高中畢業就讓我出去打工,幫忙賺錢貼補家裏,錢錢錢!她眼裏除了錢還有什麼?……我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媽媽呢?有時候,我真的好羨慕陳年,她媽媽多麼愛她。”
寫到這裏,路招弟停了下來,不由得想到陳年笑起來的樣子,五官明媚又動人,她的皮膚好像曬不黑,總是那麼白皙,就像剛剛喫過的荔枝果肉,還有她提着木籃出門時,身影嬌俏又玲瓏……
學校裏的男生以能和她說上話爲榮,暗暗喜歡她的也不在少數,老師們雖然頭疼她語文英語成績差得不行,可提起她的名字總是滿滿的自豪。
羨慕的地方不是隻有一點兩點。
“我和陳年的差距是什麼時候這麼大了呢?”路招弟繼續寫,“在學校我都不敢和她走在一起……我的成績雖然還不錯,但也只是不錯而已,可那是我背後付出多少努力才得來的?陳年小時候也笨笨的,兩歲了還不會說話,是不是她生的那場重病讓她變聰明瞭?”
耳機裏有聲音在唱:“你哭着對我說,童話裏都是騙人的……”
路招弟心想,也不一定全都騙人的,至少她親眼見證一隻醜小鴨變成了白天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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