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已是將要入夜時分。.
劍菩提盤坐在那小島上。
他心內的那縷金線,依舊在竄動,但比之前已經好了許多,漸漸有穩定下來的趨勢,但他卻一點都不敢稍有放鬆。
心劍之術,直接涉及靈臺方寸,乃是他劍道傳承中最爲玄奧的祕術之一,神祕莫測之處,難以言說。
他這一支,傳承至今,能修成心劍的,幾乎都是元神以上修士。
不過據他的劍道傳承所載,心劍之術,其實原本是爲了元神以下修士,最後成就元神所用,若能在合魄期修成心劍,進階元神,把握將大增。
但他的前輩中,以合魄修爲嘗試修習心劍之術的,卻幾乎盡皆失敗。
劍菩提自幼修持菩提慧劍,是他這一脈對心境要求最高的劍道,自入合魄期後,已經開始修習心劍之術。
不過他入了合魄不過三十餘年,對心劍之術,也只初窺堂奧,這祕術本不應是他現在的修爲能施展的。
只是他之前與靈機子一戰,沒想到靈機子口中怪蟲的吼聲太過詭異,竟然能傷人神識,他猝不及防之下,神識受了不小的創傷,雖有妙素白蓮安撫識海,情況也極危急。
他迫於無奈,以那顆有十二道劍痕的圓珠爲助,強行施展心劍之術,雖然重創了靈機子,他自己也承受不了強施心劍的後果,不但未竟全功,將靈機子斬滅,他那還未成形的心劍,卻有失控的危險。
以他目前的修爲,心劍若是崩潰,靈臺必損,再不能清淨如同往常,心境修養定要倒退,最爲關鍵的是,他自幼修習的菩提劍心,也可能面臨失守,後果將極爲嚴重。
故此他連地方都來不及換,就立刻盡全力穩定心劍直到現在,再有一段不長的時間,就有將心劍完全收攝的希望。
他泥丸宮中,妙素白蓮正發出白光,安定他的識海。
不過這白蓮在他泥丸識海中浮沉,也一直在微微抖動,但劍菩提卻已顧不上這些。
……
天空中雲朵漸多,明月被雲朵遮掩,顯得朦朦朧朧,星鬥也極稀疏。
桃源島外,一道黑影忽然出現在夜空中,身體一陣搖晃,隨即徑直朝島上正中落去。
忽地,桃源島外面現出一層藍色光華,瞬間化作一個光罩,將島正中方圓十數里籠罩在內。
島上一間竹屋中,一個面目憨厚的青年臉上一緊,一步跨出竹屋,抬頭看天,手中印訣變幻不停。
一個黃裙少女到了他身邊,道:“師兄,發生了什麼事?”
那青年還沒有回答,那藍色光罩一陣劇烈搖晃,立刻暗淡下去。
青年面上變色,道:“師妹,有敵來襲,若你對護島陣圖真有新的見解,快與我一起鎮守大陣。”
少女臉上慌張,卻道:“師兄,是不是那採補的魔頭來了?怎麼會這樣,我明明已經請……”
她話未說完,一聲巨響傳出,整個桃源島似乎都震了一震,兩人腳下一陣晃動,險些站立不穩,島外的藍色光罩已經破碎消失。
一個身穿錦袍的男子,出現在兩人面前。
這男子頭髮散亂,衣衫零落,身上數道劍傷,落到地上,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兀自低垂着臉,口中喃喃自語:“我是蘇淮風,不,我是靈機子……林妙彤,都是你害我,若不是你……師尊,我此次出去遊歷,必成元神再回真魔宗……”
那青年強忍着心頭的懼意,見這人瘋瘋癲癲,也聽不懂他再說什麼,不過他好像不管自己二人,對那少女使了個眼色,示意抓住機會,一起逃走。
那少女早已經嚇呆了,哪裏看得到。
便聽那人語氣忽然變得陰沉,口中道:“顧繡清,你敢傷我?我便讓你臣服在我胯下,曰曰****慾海,見證我成就元神之路。”
他猛然扭頭,看向那少女。
這人面目原來英俊至極,卻正是被劍菩提重創退走的靈機子,但此刻他面色灰敗,如同死人,眼中通紅,都是狂躁暴虐,卻又如同野獸。
那少女面如土色,被他目光盯住,連動都動不了。
青年祭出一柄飛劍,刺向靈機子,腳下一步到了少女身前,將她擋在身後,大喝道:“師妹,快走……”
他眼前一花,便見到一道黑影閃了一閃,到了眉心,接着便感覺渾身急速虛弱下去,神智也急速模糊,祭出的飛劍掉落地上。
那少女看着靈機子口中一道黑線,吸附在那青年眉心,那青年緩緩癱軟下去,終於醒悟過來,眼中淚水迸發,手中也現出一柄飛劍,想要去救那青年。
靈機子一手隔空一揮,她身不由己,手中飛劍掉落,平躺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靈機子口中黑線自青年眉心離開,任由他癱軟在地上,朝向那少女。
少女這纔看得分明,那黑線赫然是個人頭蟲身的怪物,她已經恐懼到了極點,接着身上一涼,渾身衣衫碎裂。
她已經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心中死志萌生,但卻身不由己,雖然驚恐之極,神智卻異常清醒。
靈機子一步到了少女身邊,口中怪蟲還在外面扭動,渾身衣衫已經褪下,胸口一團銀光,已經擴散到他整個胸口。
少女眼睜睜看着靈機子俯身而下,身體醜態畢露,卻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只能無奈看着天空,兩行淚水順着眼角不斷滑落。
便在此時,她忽然眼前一花,昏暗的天空中,竟然亮起一道淡淡的星河。
她上方靈機子身體忽然一僵,口中那怪物人頭上,嘴脣緩緩蠕動,似在以極慢的速度張嘴。
五道青色劍光突然自靈機子身前透了出來,穿透了他的雙肩琵琶骨、丹田、咽喉、心口。
那咽喉一劍,直入靈機子口內,又貫穿了那怪蟲身體與人頭相接之處。
一隻手掌拂上靈機子頭頂,將他提離了少女身體。
少女身體依舊不能動,身上卻是一暖,一件衣衫覆蓋在身上。
一片朦朧的星河中,靈機子身上插着五道劍光,體內被劍氣衝得七零八落,頭頂天靈卻被一個青袍人抓住,身體不斷抖動。
過了數息,插在靈機子咽喉那道劍光忽然一漲,那怪蟲頭顱掉落地上,還在微微扭動。
青袍人一把將靈機子腰間的乾坤袋摘下,將手一鬆,靈機子身體如同爛泥,橫躺不動。
青袍人身外星河忽然消失,卻正是秦石。
一道電光憑空出現,將靈機子身體、掉落的怪蟲頭顱盡皆化爲灰燼。
秦石隨手一拂,將灰燼拂散,又到了那癱軟在地上的青年面前看了一眼,微微搖了搖頭,身形忽然模糊,消失不見。
少女身體終於能動,她坐起身來,早不見那瘋癲怪物的身影。
她劫後餘生,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一眼就見到了那躺在地上的青年。
她手腳冰涼,連滾帶爬過去,將這青年身體抱起,手中出現一瓶瓶丹藥,一顆接一顆塞入青年口中,一邊大哭:“師兄,你不要死……你不要死……我再也不欺負你了……你說你要保護我,你說你修到和師尊一樣厲害時,就要帶我去元洲大陸游歷,我還沒去過元洲大陸,你不能死……”
這面目憨厚的青年,身體冰冷,早已不能回答她。
夜涼如水,只有遠處傳來的海浪輕拍岸邊的聲響,似在回應這少女……
……
數萬裏外,小島上。
一直盤坐不動的劍菩提泥丸宮中那朵妙素白蓮忽然大動。
劍菩提眼簾微動,緩緩睜開眼,看着前方。
一個青袍黑臉的道人,自黑暗中踏了出來。
劍菩提道:“是你?”
秦石道:“是我。”
劍菩提道:“兩次見你,都是偶遇,每次我都受傷在先,也是奇怪。”
秦石道:“孤身深入道門三域,又被神劍宮盯上,本來便不會輕鬆。”
劍菩提搖頭道:“我這一次,不是被神劍宮所傷,不過我的傷勢,比上次更重,妙素白蓮應該一直有感應,我都無暇顧及,直到你到了附近,我才能發現。我有件事說給你聽聽。”
秦石道:“請說。”
劍菩提道:“這附近出了個魔頭,極爲邪異,會真魔宗的功法,但我知道,他不是人!這魔頭已經殘殺了多名修士,其中有數位女修,都是被極爲高明的採補功法採補而亡。”
秦石道:“你就是被他所傷?”
劍菩提道:“兩敗俱傷,他的傷勢應該比我重吧。他修爲乃是合魄期,但口中有個怪物,吼聲能傷人神識,以你修爲、智慧,只要有所防備,斬殺他,當無大礙。”
秦石淡淡道:“你怎麼像在交代後事。”
劍菩提道:“誰說我在交代後事?我只怕我要躲避神劍宮,顧不上這魔頭。說不定是你死了呢?若有心願,你也可告訴我。”
秦石輕笑道:“我一心求長生,從未萌過死志,和尚不要勉強我。”
劍菩提微笑,頭頂金色小劍,忽然一動,化作六道劍光,當空而來。
秦石身上一線青光衝出,一晃也是化作六道劍光,迎上劍菩提的劍光。
兩人上一刻還在如同好友一般侃侃而談,下一刻已經同時出手。
劍菩提看着空中的十二道劍光糾纏,雙目微微一張。
便在此時,一股凌厲至極的殺意忽然憑空出現,瀰漫了這小島。
一瞬間,劍氣凌空,將秦石與劍菩提兩人的劍氣盡數蓋過,數十道劍光無聲無息,從天而降,將兩人連同金色、青色一十二道劍光俱都籠罩在內。
“原來竟還有一個!”一把冰冷的聲音傳入秦石耳中。
一個黑衣中年男子,雙手反背,懸在小島上空,身體挺得筆直,俯視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