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李六
伯叟是個實誠的人,陸辰兒他們過去的時候,馬車停在了橋邊。一眼瞧見兩輛馬車,陸辰兒心頭一頓,有些擔心桐姐兒他們幾個。不過,身子不舒服,陸辰兒還是和羅綺兒先乘了一輛馬車回府。
府裏果真是急慌了,闔府燈火通明。
陸令凱、程氏、程陳氏難得的都在正門外面候着,急得團團打轉,府上的下人大半都打發了出去。
一瞧見陸辰兒,程氏就那眼淚就滾落了下來,還是平嬸讓人用滕椅把陸辰兒抬進回月閣,幸而先前在馬車上,陸辰兒讓羅綺幫忙整理了一下,要不凌亂的模樣還不知道有多擔心呢。
羅綺自然是留下來和陸老爺說了晚上燈會上擁擠混亂的事,心下更是不安,程常棣他們還沒回,又打發了下人去知州府及按察使房大人家報信,並瞧瞧汀姐兒他們有沒有平安回來。
後面,陸陸續續有人來報,房家的少爺和姐兒回來,只是汀姐兒受了點輕傷,月姐兒卻傷的不輕,額上有個大包,右臂骨折了。
到了後半夜的時候,聽說連大火也撲滅了,卻仍舊不見程常棣他們幾個的蹤影,舅夫人只差要親自上街去找了,陸老爺去了趟知州府,快天明的時候,派人傳來消息,哥兒姐兒都平安。
程陳氏心頭繃着的那根弦突然鬆懈了,當即便倒了
好在陸辰兒受的都是外傷,只需要臥牀幾日,擦些藥膏便好了,但回月閣的大夫進進出出好幾撥,程氏更是在回月閣裏守着。
元宵節晚上,長街大火,長街一帶連成一片的民宅全燒了,幸而正逢佳節,待在宅子裏的人不多,真正的人員傷亡是因這場大火而在燈會上逃竄的人發生了幾起踩踏事件,聽說有上百人死亡,受傷的不計其數。這事驚動了上一級,及後數天,已傳至京都,知州李大人次日便去了巡撫臺,數日未回。
近幾日,知州府的長史及幕僚頻繁出入陸府,陸老爺的書房寄閒齋守衛森嚴,由端研和林叔親自站崗,不輕易讓人進出。
後幾日,知州李大人回來了。
長街大火,歸咎於巡城司救火不及時,幾日功夫,宣州官場上更是雷厲風行地處置一批官員,或貶或遷。
此事的影響極大,往後數十年,宣城元宵佳節都禁止燈會活動。
陸辰兒聽着羅綺打聽來的消息,慵懶地躺在南窗向陽的美人榻上,
想起那晚,還一陣後懼,若無那人,只怕那上百亡魂又得添上一兩名。
當時便想來,救命之恩,只是那人名字…
那人的名字,陸辰兒不由想起那晚後來分手時的情景…
“你叫什麼名字?”陸辰兒髮絲凌亂,嬌不勝怯,只是那雙圓圓的大眼似注入一泓秋水,格外的認真。
那人回頭,眸如點漆,又如深淵,陸辰兒並不閃躲,“我只是想知道救我的人叫什麼名字,來日,好去山神廟裏給俠客立個長生牌位。”
“不必了。”聲音還是那般清潤,只是卻透着堅決。
陸辰兒聽了不由氣餒失望,原來是俠客不留名,放下了車簾,馬車正要開駛的時候,只聽見車窗外響起那聲清潤,“李六。”
陸辰兒一高興,忙掀起簾子,人卻不見了,只見劃過一道淡灰色的影子,消失在夜色中。
咀嚼李六兩個字半晌,陸辰兒卻不信,暗忖道:這是什麼名字,一看就知道是騙人的,不願意就別說,何必騙人。
李六,怎麼可能?
陸辰兒望向窗外,今日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暖的,風中雖還夾帶着絲絲寒意,卻攔不住院裏迎春花的報曉,淺黃色、純白色開滿的院落。這幾日,因着陸辰兒的傷,讀書及針黹課都停了,連着桐姐兒也跟着停了課。
抬頭,正瞧着桐姐兒進了院子,後面跟着兩個丫頭櫻花和雙環,桐姐兒手中拿着幾枝梅,雙環手中提着一盞宮燈,一眼瞧見那盞宮燈,那盞宮燈,陸辰兒再熟悉不過了,就是燈會那天的彩頭,七仙女五方宮燈,霎時,陸辰兒臉色便不好看起來。
人還未完全進屋,桐姐兒歡快的聲音便傳了進來,“剛纔經過園子時,瞧着春梅全開花了,想着辰姐姐這幾日蒙在屋子裏無趣,便折了幾枝過來,給姐姐瞧瞧。”
說完,遞到陸辰兒跟前,“辰姐姐瞧着可好?”
陸辰兒稍起了身子,點了點頭,“還散着清香,給雲錦,讓她找個應景的瓶子裝起來,擺到牀頭的高腳案幾上。”
雲錦走過來,笑着接過,“我們姑娘喜歡梅花,今日奴婢聽人說園子裏的梅花開了,正要去折兩枝,不料姐兒搶了先。”
“辰姐姐既喜歡,不如我每日給姐姐折兩枝過來。”桐姐兒說着,*已端來繡墩,便在倚着繡墩坐下。
羅綺拿着大迎枕墊在陸辰兒背後,望着桐姐兒笑道:“飯後,就在盼着姐兒過來,原來是被這梅花給攔住了。”
“辰姐姐今日可好了些?”
陸辰兒攤了攤手心,“你瞧,都已經結痂了,這兩日掌心癢得厲害,又不能抓撓,怕留下疤痕,格外的難受。”
兩手不自覺地又摩娑了一下。
桐姐兒瞧着那傷口,紅肉翻卷猙獰。
“這盞宮燈也是送給你們姑孃的。”只瞧着雙環把宮燈遞給羅綺。
“這宮燈太大了,我不喜歡,還是桐姐兒帶回去。”陸辰兒這話一出,羅綺不解地住了手。
目光望向陸辰兒,臉上的表情很淡,桐姐兒明顯很驚愕,大約沒想到這麼漂亮的宮燈,陸辰兒會說不喜歡,不願意接收,“我既然提過來,沒得又提回去,不過是個物件,不如,姐姐找個地方擱着。”
“這是燈會上的彩頭,妹妹當日得了這宮燈着實不易,想着也必是極喜歡,沒得在我這糟蹋了,還是請妹妹提回去,自己欣賞。”
陸辰兒態度難得的堅決,打破了平日的隨性。
桐姐兒有些爲難,片刻間,走上前兩步,拉着陸辰兒的胳膊,“我和姐姐說實話吧,這宮燈不是我送給姐姐的,我只是跑腿的,是大哥在燈會上贏來的,讓我送給姐姐,說是那回在燈會,瞧着姐姐盯着這宮燈出神良久,想是極喜歡。”
頓了頓又道:“姐姐不收下,我沒法交待,姐姐只當可憐我,收下這盞宮燈。”
陸辰兒心頭突然一凜,似受了什麼刺激般,臉色有些慘白,忙地坐直了身子,盯着雙環手中的那盞宮燈,似要把它看穿一般,良久,卻是淡淡一笑,“那我就轉贈給妹妹好了。”極輕極輕,甚至有些飄渺。
這神情,雲錦有見過,每回陸辰兒做了噩夢,從夢中驚醒後,便是這神情,讓人瞧着不真實。但其他人沒見過,心頭都滿是驚愕與不解。
半晌,桐姐兒晃過神,笑得有些勉強,正要推託,瞧着陸辰兒望過來的目光有冷冽,不由有些害怕,“那…好,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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