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靖明說完,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往攤子的位置去,我看着他們和諧的背影,心裏有種極爲怪異的感覺。但這個感覺很快就消失,姜靖明在前頭喊我一聲,我趕忙跟上去加入他們的隊伍,指着一個精巧的菱形掛件,對夜瀾說道:“我感覺這個挺適合掛在你的牀頭上的,你說呢?”夜瀾道:“你說這個麼?”他打量着我手上的東西,稍稍偏了偏頭,輕笑一聲,“看上去似乎有點像女兒家的玩意兒呢,看着並不適合我。”我皺眉盯着它看了好一會兒,心道,真的是這樣麼?我瞧着倒是挺好看的。
姜靖明取下離我稍遠的方形擺件,“這個應該可以了罷?”夜瀾還是皺眉,且有些不確定地問道:“月落覺着,這個適合我?”姜靖明猛力點頭,說道:“難道你沒有這樣的感覺麼?我一直覺得很合適。”我看着那花花綠綠的樣子,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將頭偏向一邊,對不遠處打開的城門說道:“你們說,從這裏出去,會到什麼地方?”姜靖明搶先一步回答,“當然是到外城了,你這什麼腦子?”
我:“……”
“我當然知道是外城。我是想問,會是什麼樣的地方呢?”這個城鎮一共有四個城門,我們來時進了一個,去尋王妃時去了另一個,而剩餘的兩個,着實是令我極爲好奇。不知道從這兩個門出去後,遇上的會是康莊大道,還是羊腸小道,抑或是荊棘遍佈的非人道。這些都讓我非常好奇,以至於沒有聽到姜靖明算好賬,喚我離開的聲音。當我回過神時,額頭不知被誰打了一記,輕輕地疼,我反手對着姜靖明就是一拳,他揉了揉自己的胸膛,有些齜牙咧嘴地說道:“你怎麼知道她一定會打我?”夜瀾孩子氣地笑着說,“誰讓你老是欺負她?這回就算是換了別人,青璃還是會下意識地認爲是你在打她,對不對,青璃?”
我詫異地看着夜瀾,有些不甚相信地問道:“難道,剛纔是你動的手嗎?”夜瀾輕笑,“我只是在做個試驗罷了。沒想到竟真是這樣。”他抬手拍了拍姜靖明的肩膀,“看來,月落平日裏果真是很討青璃的嫌。”我道:“是,你說得沒錯。”姜靖明眼裏微微冒出點火氣,但很快又消散而去,有些無奈地說道:“你們原來是這樣子想我的?沒辦法了,兄弟沒法做,兄妹更是沒法做了。山長水遠,在下就此告辭。”說着就要離開,我跟夜瀾對望一眼,趕忙上去一人拉他一隻胳膊。我笑道:“哥,我們就是開個玩笑嘛,你不要這樣。咱們怎麼說都是留着一樣的血液,就算青璃不是你的親妹妹,至少靖晗是吧?對不對?”我看向夜瀾,“夜瀾大哥這個朋友,你要是不願意要,那也沒事。到時候你就同子長,純陽大姐他們一起做朋友不就是了?”夜瀾有些無語地看了我一眼,我彷彿從他眼裏讀出一絲想揍人的心情,忽然覺得有點抱歉。
“月落,你莫要這般生氣,我們的確就是開個玩笑。你這樣,我有點害怕。”夜瀾瞧上去有點苦哈哈的。我不禁在想,他不會長到這麼大,就姜靖明這一個好朋友吧?但應該不會是這樣的,這些個王孫公子小時候都有陪讀,就算人家後來或許會跟他撕破臉,但好歹也是做過一陣子的朋友。我伸手拍了下自己的額頭,這種時候,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東西?難道不是要先勸服姜靖明嗎?
“哥,”我晃了晃他的手臂,“你真的在生我的氣嗎?我們真的就是在跟你頑笑,你不要這樣垂頭喪氣。看上去一點都不像你了。”只聽冷哼一聲,姜靖明衝我們露齒一笑,“我知道。所以,我也是在跟你們開玩笑。”我忍不住眯起眼看着他,這個人還真是挺愛玩的。姜靖明將手一抬,反手抓住我們兩個人的胳膊,笑道:“沒法子啊,一個是親生的妹妹,一個是多年摯友,怎麼可能說放手就能放手?”我笑道:“如果真有這樣一天呢?”他疑惑地看過來,“如果真遇上這樣一天,那到時候再說罷。現在去愁這種奇怪的意外,着實很沒有意思。”夜瀾看着我,問道:“如果青璃遇上這樣的事,會如何決斷?”怎麼忽然將話頭轉向我這裏了?
“得看是什麼人了。”我說。
夜瀾道:“如果是子長與月落呢?又或者是子長與其他你珍視的人,屆時你該怎麼選擇?”他極爲認真地看着我,我心裏一下子沒什麼底。就像夜瀾問的那樣,如果真的遇到這樣的情況,我會選擇誰呢?這可真是個非常磨人的問題。如果可能,我想全部保全,這些人對我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缺了一個人都不行。忽然,一隻手搭在我後腦勺,輕輕地摸了兩下,我仰頭,是姜靖明。他面上掛着一抹柔和的笑意,說道:“我認爲,這樣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一切都會好的,是不是,小三兒?”我用力點頭,回應道:“是的,一切都會很好。”夜瀾同樣也笑着看向我們,但笑容裏多了許多複雜情緒,讓我隱隱感到些許不安。
衙門準備的飯菜不算特別豐盛,但極富當地特色,瞧着就非常有食慾。姜靖明接過飯後倒不急着喫,只是問對面的韓師爺爲何不見傅大人的身影,師爺回說大人還在處理公務,晚些時候會有人送飯過去,讓我們先喫不必等待。姜靖明起筷夾了顆丸子到碟裏,想到什麼,又道:“這裏看起來不大,街上倒是應有盡有呢。”韓師爺愣了愣,回道:“的確如此。我在此地生活許久,出門時只覺十分便利,不像其餘地方,還要繞好幾條街才能到達市場。”我仔細想了想縣衙跟集市的距離,就算廚師開着火做飯,中途出門去買鹽,回來時這菜也不會糊。感覺跟我現世的家那樣方便。wavv
今天的飯桌上,大家都比較安靜,就連平時總愛有事沒事說兩句的姜靖明都異常安靜,我心裏感覺有點奇怪,但平時裏安靜慣了,便沒有什麼其他的感覺,顧自喫飯。飯後,姜靖明跟夜瀾例行公事般地跟師爺說了一會兒話,就告辭說要先回去,師爺送我們到門口,又遣人一路護送。姜靖明笑說自己好歹是個將軍,用不着他人保護,夜瀾與我同樣點頭,師爺這才撤了人回來,跟一幹衙役們站在門口目送我們。走到巷口時,姜靖明忽然問道:“他們進去了嗎?”夜瀾稍動了動眼,“進去了。”我奇怪地看着他們,“你們打算幹什麼?可不許瞞着我,有話一定要直說,猜來猜去很累人的。”姜靖明道:“沒什麼大事,就是覺着這個縣衙給人的感覺奇怪得很,但至於哪裏奇怪,一時半兒又說不上來。”夜瀾點頭,“我也有這樣的感覺。最強烈的感覺就是,他們似乎太過冷靜了,讓人覺得有點害怕。”害怕?沒想到這位掌管數十萬名臣子的夜瀾大王,竟會怕這樣一羣地方小臣麼?真是讓人覺得有些好奇。
我道:“有多奇怪?我倒是覺得沒什麼大問題,而且,萬一有些人就是這樣的冷漠性子,你們該怎麼說?”我想起我大學的一位同學,說是同學,其實就是一起上過選修課。聽她自我介紹說是個醫學生,時常要去解剖動物和屍體,據說她剛拿到手術刀就不曾表現過恐懼。還經常以喪屍片、解剖或是醫學方面的紀錄片下飯,每每提到這些知識時,總是說得眉飛色舞的,絲毫不見半分畏懼之色,就像是非常熱愛這樣的事情一般。難道韓師爺他們也是這樣的性子麼?待人向來冷漠,但是遇上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時,又會顯得非常親切可靠,我希望是這樣的吧。因爲我不想再遇上表裏不一的人了,譬如兮雅那樣的,實在是讓人覺得恐怖至極。
姜靖明將手往我臉上揮了幾下,問道:“你在想什麼呢?別露出這麼嚇人的樣子,我瞧着怎麼感覺這麼得慌?”我忍不住笑出聲,用力拍了兩下他的肩膀,“你會怕?我不信。你不是說自己膽子最大了嗎?而且當初不是還上過戰場,見過那麼多死屍,還有殘肢斷臂什麼的,膽子怎麼可能還會小?說起來,你自己應當還製造過死屍罷?真是個可怕的人吶。”最後的字眼,我說得很輕,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
經過好一會兒,我聽到身邊傳來一聲輕嘆,姜靖明說道:“上戰場的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自然是要全心應戰。你那時,就算不想殺,也必須要狠下心來。可真的下了戰場,見到這些血淋淋的東西,還是會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但我現在,終究還是對死亡極爲敬畏,對這些屍體還是保持尊敬乃至畏懼的心情。”
我忽然發現,越去接觸姜靖明這些榜上有名,甚至是滿手鮮血的武將,越是能發現很多不一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