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府送禮這事黎瑾恆有所耳聞,睡前問過兩句。這事屬府中內務,他只聽我說兩句便換了話題,問我今日請安時有沒有遇着刁難。
“你當王後孃娘跟那些惡主母一樣呢?”我笑着說,“她提過年後省親,這事你瞭解麼?”
“父王先前提過隻字片語,具體事項由司禮所負責,屆時跟從他們安排便是。”黎瑾恆翻了個身,面朝着我,微微仰頭道:“你今日見着瑾祈,他可有同你說些什麼嗎?”
我愣神,黎瑾恆問這個幹什麼?難道他聽到風聲了?
“沒什麼大事,隨便聊聊。”
“你方纔說各府都送來禮物,可有瞧見中意的?”
我搖頭,“珠釵佩環,古董字畫,哪樣不是府裏有的?論起實用性,可能就六殿下送的勉強能夠上號。”他哦了一聲,把後背大喇喇留給我。
“怎麼?”我揶揄着,“聽到我稱讚六殿下,你心裏不舒坦了?”
“沒有的事。”他的聲音有點發悶,動了動身子就不再有聲響。
我道:“他送的禮物好倒是挺好的,可就是跟我大哥用的那個太像,我怕大哥到時候又說我成天學他。”
“兄長這樣小氣麼?”黎瑾恆似在思考着。
“難道不嗎?”真不知道姜靖晗這些年都是怎麼活下來的。
黎瑾恆開口,“我只聽說他與純陽大姐搶過飯,後來他二人見爭不下就到校場比武。”
“誰贏了?”
“旗鼓相當。可最後誰都沒喫到那碗飯。”
我直了直後背,豎起耳朵,“哦?怎麼回事?”
“廚娘以爲是多餘的糧食,拿去喂孫子喫了。”
我忍俊不禁,“依大哥那暴脾氣,至少要圍着木樁跑上個把圈。”黎瑾恆翻身笑道,“你說錯了,他沒有跑。”
“怎麼?”
“那時我們的營地臨近夜郎國,聽聞此事的夜瀾派人來備了一頓盛宴,純陽大姐那時還問自己的親衛隊中是否有人偷摸着討了個夜郎王後當了。”黎瑾恆說這事時,眼裏盛滿笑意,像是把天上所有的星星都鑲進那雙黑瞳裏。如果他是一杯酒的話,或許我早已經醉到滿地打滾。
“你這樣瞧我做什麼?”他疑問道。
我眼珠一偏,笑道:“我純粹是覺得軍營的日子好玩罷了。”
“逸聞趣事聽聽便罷,別抱親身經歷的心思。”他撂下這麼一句,顧自睡下,任我怎麼搭話都不再理睬。要不是因爲我知道他心裏有個詠真,還真容易誤會他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早飯才過,門房來報有人來訪,宜兒幫我整理兩下鬢髮和衣襬,我笑着說兮雅是個老熟人,不用這麼見外。
“我可不是兮雅呢。”
我驚地抬頭,聞芝正提着食盒站在房門外衝我笑。我連忙讓宜兒過去接,聞芝道:“先前晗兒你與我提過想喫我府裏的桃花糕,我便做了點過來。”
“我那時不過隨口一提,姐姐竟然還記着?”我有點受寵若驚。
宜兒拎食盒去廚房,我引聞芝進屋坐下,她道:“我家中小妹也與你這般愛喫甜食,見着你就像看到她,實在親切得很。”
“那姐姐那位妹妹還健在嗎?”
她的鼻子微微一動,“自然是在的,過年時會來二皇子這兒拜歲,到時帶來與你瞧瞧。”
“好呀。”
我問起她拜訪的緣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秋獵時我聽他們提起都城這幾日有集會,想請妹妹同我一道去瞧瞧,順帶着想挑幾塊布料給圓兒做新衣裳。”
“圓兒是?”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妹妹還未見過吧?圓兒是我的長子,比七殿下小三歲有餘。”
“原來是小世子啊。他有什麼愛喫愛玩的東西麼?下回到府上叨擾時我帶點過去。”
“妹妹切莫這樣破費,圓兒向來貪嘴,屆時巴着妹妹哭鬧,那着實是對你不住。”
“小孩子愛喫會鬧纔有趣呢。”我說。
我們談了一會兒,天已亮去大半,聞芝便說想要動身,我找了件披風繫好,留芷茵姑姑和宜兒在家看守,與聞芝兩個人出門去。大概是年關將至的緣故,府附近那條街熱鬧非凡,遠遠就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賣餛飩餃子的早早架好鍋坐水;磨剪子打刀子的在那兒鏗鏘直響;賣胭脂水粉的將自家好物排得滿滿當當,生怕客人瞧不見似的,還在攤前立了個大木牌,上書:臨近年下,好貨清倉販售。這樣的銷售法子倒是自古通今。
聞芝在布攤前駐足,我買了袋糖炒慄子一路晃盪,忽聽到身旁有人喊我,轉身去看,是個年輕女子,衣着打扮頗爲得體。她遞來一條粉珠手串,“這是夫人你掉的東西麼?”我一抬手腕,上頭空空如也,連忙接過道謝,有些可惜地將僅剩一半的串收到腰前。wavv
“聽姑孃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吧?”我邊問邊不自主地打量着,她生得白皙,眉目一汪秋水般脈脈含情,鼻尖一點紅痣更襯嬌柔,着實是位不折不扣的美人。這樣美麗的女子,不知是誰家的女兒。
“是的,我半年前才移居此處。”她禮貌地笑笑,“若夫人無事,那我便去與友人集合了。”
“啊,耽誤姑娘行程,實在抱歉。”
“夫人請別介意。”說完,她飄飄然去不遠處找同行人去了。不知爲什麼,我心裏猛地油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要是詠真如這位姑娘一樣美麗有禮的話,那我真的是半點勝率都沒有了。
初冬的天本就暗得早,這幾日又連逢陰天,我們心裏還覺不過癮,這攤位就都三三兩兩收拾起來。聞芝僱了輛車將戰利品先送回府去,又問我晚飯想喫什麼,我沒什麼想法,回她隨意就行。她指着不遠處一間酒樓,“先前與如煙外出飲茶時聽她談到過這裏,說這兒的酒釀鳳爪和金絲豆腐羹乃城中一絕。”說到如煙,我似乎有些日子沒有見到她了。
“秋獵時大殿下的馬突患急疾,如煙衣不解帶照料些時候,後來馬康復了,她倒是病倒了。”
“嚴重麼?”
聞芝拍拍我的手以示撫慰,“是普通的傷寒之症,只是她向來底子弱,不免要在牀榻上多歇點日子。”沒大事就好。
大抵是快到飯點,酒樓裏的客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着,聞芝要了二樓的雅座,點下招牌和幾道推薦菜色,握着茶杯欣賞窗外初上的螢燈。
“我從未像今日這般愜意地望過都城的夜。”她轉過頭與我碰杯,“聞芝以茶代酒,謝晗兒相伴。”
“我也謝謝姐姐,教會我辨認那麼多貨物。”
她輕笑,“再過兩年,你也能同我一般熟練了。”
不多時,菜逐一上齊,聞芝往我碟裏放了只雞爪,希冀地等候評價,我咬下一口,吐出骨頭道:“既有酒的香氣,又有鳳爪特有的嚼勁。軟而不爛,還有點脆,險些連骨頭都一併嚥下去了。”
“你這話倒是快把我的涎水都給勾出來了。”
直至湯足飯飽,我這纔想起黎瑾恆定下的禁酒令,忙拉住往外走的聞芝,對她耳語道:“姐姐可聞見酒氣沒有?”
“些微。怎麼?四殿下不允許晗兒你飲酒?”
“他心裏還記掛着那晚的事,擔心我醉酒後又胡來。”
聞芝掩嘴笑,牽着我朝前走,“那我便陪你在附近走走,散一散氣味。”我大力點頭致謝。她無奈搖頭,忽地咦了一聲,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是一幅掛在樂器鋪外的對聯。
“這字寫得好看。”我道。
“妹妹可知這是誰的筆跡?”
“難不成是二殿下的?”
聞芝搖頭,“是六殿下的。”她指引我去看落款,的確是黎瑾祈的名字。
“六殿下的墨寶怎麼流落民間了?還這樣被堂而皇之地懸掛出來。”我心裏升起一團疑雲。
“若未得准許,這些百姓斷然是不敢這樣大膽。”聞芝放下這話,又往前去。
前面約百米處有一家裝飾華靡的樓閣,既不像酒樓,又不像我知道的青樓,於是偏頭準備討教聞芝,只見她目光牢牢鎖住前方,眉頭似蹙非蹙。
“姐姐瞧什麼呢?臉色這麼難看。”
“晗兒,你幫我瞧瞧,看看那人是不是六殿下?”她保持原樣急道。我眯起眼探了下脖子,那身形與穿着,是黎瑾祈無疑。
“是他。怎麼了?難道這兒不是什麼好地方?”
聞芝道:“倒也不是,這兒是雅人墨客的聚集地。”
“能與天下文人志士把酒言歡,我倒是有點羨慕呢。”
“可這兒並不單單僅是文墨之地,而是個集齊了全城歌女雅姬的風雅場所。人稱‘風月館’。”她的表情難以言喻,“早些時候便知六殿下是位風流浪子,那時我只當是傳言過甚,這回我自個兒親眼所見才知所言非虛。”
我道:“這不會就是六殿下遲遲不願成親的原因吧?家中紅旗不穩,外頭彩旗亂飄,恐怕最後得落個身心俱疲的結果。”
聞芝深深望我一眼,“如若晗兒那時入的是六皇子府,結果還會如此麼?”
“我想,”我輕輕搖起頭,“我是鎮不住他的。與其要一朵隨風飄蕩的蒲公英,我反而更期望得一株紮實強韌的仙人掌。”
聞芝詫異看來,脣瓣動了,卻是無聲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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