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膽敢這樣跟自己說話,秋衡是真的生氣,可對着張與梓玉肖像的臉,還有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神態,他就有些微妙了。
皇帝沒有去鹹安宮,而是將良辰帶回了兩儀殿。不多時,皇帝帶一個宮女回兩儀殿的消息迅速傳遍了皇宮。皇帝寢宮一般只有皇後有資格留宿,如今這樣,真是盛寵啊。衆人憤憤不平,一門心思想要會一會這個新來的狐狸精。
兩儀殿內燻着龍涎香,沁人心脾。秋衡支着腦袋,將跪在地上的女人來來回回打量個遍,終於開口問她:“誰派你來的?”皇帝問的直接,也不客氣,沒想到對方回的更直接。良辰抬眸,一字一頓道:“太後。”
“哦?”秋衡臉上閃過一絲玩味,他笑眯眯的模樣純良又無害,“你倒是坦率,不怕太後知道了生氣?”話裏沒什麼波瀾,好像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事。
良辰搖頭,一雙翦水秋瞳直直盯着上座的男人:“陛下,奴婢一直仰慕您,苦於身份低微,從不敢妄想。如今有幸被太後瞧上,有這麼個機會來伺候您,奴婢自然欣喜,便順着太後的意思答應下來。但奴婢心裏至始至終只向着陛下,所以,您問什麼,奴婢就答什麼,至於太後,她若是怒了,奴婢也只能認了”
字字委曲求全,又句句透出對皇帝的愛慕,比梓玉還要大膽,讓秋衡不得不另眼相待。在他的認知中,梓玉作爲一個女子,感情已經非常外露,可也從沒有親口說過什麼仰慕之類的情話。這個叫良辰的倒是奔放,和那些番邦女子似的,不,比異域的姑娘更多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龍涎香慢慢散到室內的各個角落。秋衡眯起眼,這是他思考時的模樣,稍顯威嚴肅穆,“太後派你來,是什麼意思?”秋衡又問。
“讓奴婢得到陛下的歡心,讓皇後失寵。”真是一如既往的直白。
在這一點上,秋衡還挺欣賞她的,至少不用猜來猜去浪費時間,“你覺得你能得到朕的歡心?”秋衡笑了,這個女人膽子大的有些過頭了。
“奴婢自覺在陛下心裏有那麼一處極小的位置了。”良辰沉着應對,說罷,也隨之展露笑顏。她練了許多次,終於有機會給那個男人看,決不能有失手。她笑起來和梓玉不一樣,若說梓玉像枝頭傾城的大團牡丹,明豔華美,又懶洋洋地招人疼,那她要遜色一些,多了一份妖冶,更像是帶刺的九重藤,只怕還有毒。
秋衡重重嘆氣,也不知在感慨什麼。
聽見皇帝唉聲嘆氣,候在外頭的錢串兒心驚,最近陛下脾氣不好,還是躲着一些好。可底下跪着的那人依舊笑意盈盈迎着皇帝探究的目光,絲毫也不懼。
皇帝見狀,又長嘆一聲:自己親媽找這樣一個人遞到他跟前來,真是妙。
這人的樣貌與梓玉有六七分相似,性子上,是像又不像。她有梓玉的倔強和剛烈,卻更爲直白與爽利。無論他想聽什麼,這人便能給他想要的答案,相反,梓玉的心思卻還要靠猜,而且脾性又大又暴躁,一般男人兜不住自然沒人相信皇帝會喜歡梓玉難對付的性子。如果皇帝喜歡的是梓玉的長相,那太後就送他一個差不離的,日日跟在他身邊,長此以往,只怕皇帝都不知道自己喜歡的,究竟是梓玉這個人,還是那張臉。
秋衡擰了擰眉,喚錢串兒進來:“領良辰去”他頓了頓,眉心依舊蹙着,“去淑景宮吧,跟如妹妹做個伴。”既然她們明裏暗裏都是太後的人,送到一起,纔是應該的。
打發掉這樁事,皇帝擺駕去了鹹安宮他還沒解釋呢!
梓玉已經歇下了,只在案上留了一盞燭火。她悶頭蜷在被中,像是屜籠裏軟軟香香的小包子,讓人想咬一口。秋衡掀開薄被躺了進去,從後頭擁住她。梓玉掙了掙想說什麼,那人樹了一根手指到她嘴邊,“噓”了一聲。梓玉跟着了魔一樣沒有開口,只轉身定定望着他。
薄被裏,兩雙烏溜溜的眼睛對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沿着額頭一點點親下來,到了脣邊,慢慢吮吸,果然是世間最美的佳餚。秋衡動情說:“梓玉,給朕生個孩子。”
這事就這麼揭過不提,宮裏忽然多出位良美人,皇帝這一夜仍歇在皇後那兒,一切似乎都沒變,又都悄悄變了。
翌日,各嬪妃來給皇後請安,終於見到了傳說中被皇帝待回兩儀殿的女人。大家起初還很忐忑,以爲這個狐狸精有天大的本事,待看見良辰的那張臉,瞬間瞭然。皇帝會注意這位的理由實在太明顯不過,就是跟皇後像啊!衆人紛紛覺得長相喫虧了。
此後宮裏出現一股風氣,學皇後的妝容打扮。梓玉生了一雙鳳眸,眼尾上挑,不怒自威的時候十分凌厲。衆人學不來這架勢,便用黛色在眼尾往上勾出一道,遠看有鳳眸的意思,一時蔚然成風。
梓玉親眼見着良辰時,心裏着實喫了一驚。
若不是昨夜皇帝已經跟她交代過了,她還真不敢相信太後從哪個犄角旮旯裏找到一個和自己這麼像的姑娘,自己竟從不曾留意過宮中還有這麼一號人!
對於太後的動機,梓玉瞭然於胸,不算很擔心,可對着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良辰,她有些不安。於是梓玉吩咐王守福悄悄去打聽一下,看看這位良貴人出自哪一處,原先又是在哪個宮當差的。
衆人面上和樂,說的卻都是夾槍帶棒的話大家雖然存了看好戲的念頭,但迫於皇後的威嚴,並不敢明目張膽地針對皇後,所以只能欺負新來的良美人。良辰一改昨日在皇帝面前的模樣,身段低微將那些明槍暗箭通通受了下來,還柔柔弱弱福身謝過各位姐姐的教誨,乖順極了。
如貴人側目,涼透的一顆心更是鬱卒。昨夜錢公公將這位送到自己眼前,她就已經很不好受了,現在再看這位使出自己慣用的示弱伎倆,心裏便憋出一股子火,偏生還得忍着。
如貴人正生悶氣,皇後輕咳一聲止住衆人的話頭,遙遙望向處於漩渦中心的那人,和善問道:“你昨夜剛晉位份,現在身邊可有什麼趁手的人使喚?”昨夜也不知錢串兒是無心還是有意,只留了一個婢女,並沒有安排其他宮人來伺候。良辰自然搖頭。梓玉笑道:“既然如此王守福,你挑兩個伶俐的,給良美人送去,若是還不夠”她的雙眼掃向底下。
對於宮內新出頭的女人,無論是皇後,還是貴嬪,又或是底下的貴人,心思都是一樣的,便是仔細防備。現在是一個往皇帝未來新寵旁邊塞人的大好機會,衆嬪妃躍躍欲試,如貴人亦是。但她在宮裏一向與人無爭,這個時候不大好出頭,沒想到皇後視線落在她身上,笑得溫煦:“如貴人,你與良美人同住淑景宮,更該互相照應一些,若你身邊有好的,便支一個給她,可千萬別不捨得。”
此話正和如貴人心意。她起身應下,當即將隨侍的一個宮女支給了兩手空空的良辰。
梓玉之所以會挑如貴人,因爲她清楚其他人雖善妒,可心思沒那麼黑,如貴人不一樣。這人眼裏容不下人,算盤又多,偏裝出一臉的純良無辜這麼一想,梓玉覺得自己也挺卑鄙的,居然用自己一直討厭的如貴人來牽制這位良辰,可誰讓這人和自己長得那麼像,她不得不防!
流水一般的賞賜下來,不僅良辰有,宮中其他的人也沒落下。皇後一向出手大方,這點最招宮裏人喜歡。衆人謝過恩退下,梓玉便去前頭兩儀殿找皇帝。她想說清昨夜沒來得及說完的那件事。昨日夜裏她剛起了個頭,那人就說什麼心裏有數將她打發了。梓玉不大安心。
沒想到皇帝居然不在,“陛下人呢?”
御前的小喜子回道:“陛下帶着錢公公出宮了,至於去哪兒,奴才也不知”
梓玉顰眉。皇帝前些天出宮的事她有所耳聞,豈料今天又不在,他到底去哪兒又在忙什麼?
退朝之後,秋衡確實領着錢串兒出宮了,去的還是那一處不起眼的宅子。那人照舊被吊着,緊緊閉着眼,神色倦怠,雙腿無力地垂在空中,長袍底下空空蕩蕩,有些可憐。
秋衡卻不是個心軟的,“如晦,你能爲梓玉去死,是麼?”語氣淡漠極了。
冰冷無情的聲音傳來,柳松言微微睜開眼,渾濁的眸中閃過一簇微光,許是殘存不多的生機。只聽那人繼續道:“朕現在有個機會,可以成全你。”他這才慢慢轉眸看向皇帝:“我若是死了,陛下能不能放過柳府一幹人等?雙親年邁,無人送終”他的聲音嘶啞,不復當初的清潤,讓人聽着便能想到他喉中必然遍佈了腥鹹的血絲,真是作孽。
秋衡覷了他一眼,輕笑:“你若是按着朕的心意死,朕就讓柳先生安然回鄉養老;你若是沒死,呵,你爹孃還在京呢”
這話讓人發憷,柳松言過了許久才道:“多謝陛下成全。”
秋衡心情不錯,回了宮,發現梓玉在兩儀殿等他,於是微笑解釋道:“朕去辦些要緊的事。”
“什麼要緊的事,需要你親自出宮辦?”梓玉自然疑惑。
秋衡抿脣笑而不語,只從袖中掏出一個方子。梓玉看了一眼,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生男生女祕方?這你也信?!”這人莫不是糊塗了吧?
“怎麼不能信?”秋衡將那張方子摺好之後又塞回寬袖。
對於皇帝三番兩次出宮,太後自然也是要問的。秋衡仍舊這麼答,又道:“母後,你不是想含飴弄孫麼,朕自然不能讓母後失望。”太後點了點他的額頭,“就知道貧嘴哄哀家高興,你若是真想讓哀家高興,能不能”母慈子孝到這一處,秋衡忿然:“母後,他可是想要朕的命”咬牙切齒,恨不得登時斬立決!
這是逆了龍鱗!
太後探清皇帝現在的心思,收住話頭,嗔怪道:“看看看看,你那個脾氣!哀家話還沒說完呢,只是讓你多看看別人,你現在光盯着一棵樹,那哪兒成啊?”
秋衡喏喏應是。退下的時候,他暗自思量,到底怎麼才能生兒子?原來夜夜耕耘也不見收穫,這一年,和梓玉還有楚氏不過偶然一回歡愛就遇喜了。這,算什麼事兒?秋衡忽然想到那一日醉酒的事,他心頭一驚,不會如貴人也有了吧?
待皇帝走後,太後喚陳三進來,面上難得露出些焦慮的神色,“那事兒辦的如何?”眼見着三司並審完就要發落他們張家人了,太後怎麼能不着急?她現在就想着趕緊找到柳松言,將齊不語和柳必謙速速拉下水!
陳三彎腰:“奴才先前收到風聲,好像有人在回京路上見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千言萬語,匯成謝謝二字。愛你們,也感謝給我提出寶貴意見的親,讓我明白不足之處。今天想了很多,不管怎樣,絕不棄坑!話不多說,不然顯得我矯情又做作^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