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逼到這個份兒上,自然會生出許多幻想。陸越萱明白這些,卻一直沒有點破。

琉璃彩燈照亮了後宮甬路,這次的宮宴是太後親自籌辦的,所以被設在了離太後寢宮不遠的離澤宮。走近離澤宮就能聞到陣陣清香,進了宮門便能看到到處都是怒放的鮮花。太監宮女們都規規矩矩的各守其位,大殿之中早已經坐滿了人。

陸越萱和六皇子一同進門,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陸越萱淺笑着對李靖宣點頭示意,然後獨自走到陸家的席位。席位都是按照品級輩分固定排列的,在大夫人和陸雨歡之間的那個座位就是陸越萱的。陸越萱走過去,大大方方的坐下,就像是沒有看到陸雨歡狠狠瞪她的那一眼一樣。

坐定之後,陸越萱放眼打量衆人,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男賓席靠近皇子們座位的地方,陸越萱望過去的時候,坐在那裏的男人也正望着陸越萱。

四目相對,陸越萱森森一笑。

見蘇東瀚很快移開了視線,與他身邊那個老男人低聲說着什麼,陸越萱馬上用暗音問神狼,“他們說什麼呢?”

神狼豎起耳朵聽他們說完,冷哼了一聲,“兩個混蛋在討論主人你呢,那老頭兒說你不祥,那小混蛋說你長得漂亮。”

不等陸越萱細想,就見四皇子拄着柺杖緩緩而入。看他那樣子,陸越萱差點笑出聲兒來,而其他人則都驚訝的猜測四皇子到底是怎麼傷了腳的。

四皇子直接來到陸越萱面前,笑着與她打了招呼。陸越萱看了一眼他的腳,笑道,“四殿下的腳傷還未痊癒麼?以後可要小心啊。”

四皇子臉上神情有些不自然,卻還是笑呵呵點了點頭,然後沒再多言,入席去了。

隨後便是後宮妃子們和皇後到來,又等了片刻,太後和皇上也到了。

衆人施禮之後重新落座,宴席正式開始。

趁着衆人歌功頌德的時候,陸越萱仔細打量高坐上位的幾個人。

首先是居中而坐的老太後,這老太太看上去與老夫人年紀相仿,慈眉善目的,別人說什麼她都笑呵呵聽着,一點都不表露自己的心思。可以說是將喜怒不形於色練到了極致。

她身邊坐着的便是當今的皇上,皇上年過四十,臉上像是戴着面具,沒有什麼表情,眉心兩道深深的刻痕更顯出他的威嚴。陸越萱望向他的時候,不知怎麼被他發現了,四目相對,陸越萱頓時感受到了那股巨大的威壓。好在只是一閃而過,陸越萱暗暗鬆了一口氣。

這時陸越萱看向了坐在太後另一邊的人。那個位置按理來說應該是留給皇後的,可如今坐在那裏的人,一顆光頭閃閃發亮,正是了玄!

了玄穿着一身華貴的袈裟,面前擺放着滿桌的素齋,身邊太後不時與他低聲說些什麼,那樣子簡直是無比的親近。

陸越萱不由得暗歎一聲,在心裏對神狼說,“看看,這傢伙像不像個奇行種的cosplay牛郎?”

神狼悶哼一聲,“能傍上這麼大的主顧還沒失shen,也算是他小子的本事。”

“你怎麼知道他沒失shen?”陸越萱在心中這樣說着,又不由得瞟了了玄一眼。恰好了玄也看向了陸越萱,正見到陸越萱略帶隱喻的視線,了玄心中一驚,暗暗攥拳,心想,主人你想什麼呢?你想什麼呢!我了玄可不是你想的那種狼!

這時就聽太後說,“對了,神僧可曾聽說過這皇城裏的奇事?”

“不知太後說的是哪件事?”了玄知道太後這是要把話題往陸越萱身上引了,頓時警惕起來。

果然,太後提高了聲音,道,“要說最奇的事兒,還不就得算是陸家大女兒死而復生的事情麼?對了,哀家還特意讓那丫頭來了,她在哪兒呢?”

所有人都聽到了太後的話,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陸越萱身上。

陸越萱款款起身,上前幾步,飄然萬福道,“陸越萱拜見太後、皇上、皇後和各位娘娘。”

陸越萱死而復生的事情在皇宮裏也早就傳開了,不僅是妃子們好奇,就連皇上也不由得仔細打量了陸越萱一番。太後看了陸越萱一眼,笑道,“陸家的女兒個個都是小美人兒,陸越萱,聽說你以前又瞎又啞,活過來之後就都好了,是真的麼?”

陸越萱點頭道,“太後說的都是實情。”

“哦?那你快說說,你是怎麼活過來的?死了之後又都看到什麼了?”

太後用聊家常的語氣將所有人的好奇問了出來,大殿裏頓時一片安靜,衆人都放下了杯盞,豎起耳朵聽陸越萱的回答。

陸越萱不慌不忙,淺笑道,“當日我在花轎裏喝了一杯茶,然後腹中絞痛,不久便失去了知覺。越萱失明多年,可那時卻突然看到了眼前光芒萬丈,遠處隱約有悠揚鼓樂之聲,越萱的身子很輕,飄蕩着就朝那邊去了。可還沒等我到那鼓樂之處,就有一位仙人將我攔住,他說我還有塵緣未了,不能過去,又說我歷此一劫,必定苦盡甘來。後來我就看到他一揮袍袖,我便從棺材裏醒過來了。想來我雙眼能視,開口能言,也都是那位神仙所賜吧。”

陸越萱一番話把衆人說的愣眉愣眼,誰也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太後更是雙眼放光,喃喃道,“莫非這天上真有仙境?真的有神仙?”

說罷,她急忙轉頭問了玄,“神僧,你說這丫頭說的,是真的嗎?”

了玄雙手合十,口唸佛號,“阿彌陀佛,太後,這位陸施主死而復生,她親眼所見,必定是真的。既有佛祖,自然也有神仙仙境。陸施主修的善因,得了善果,這也是一段佳話啊。”

太後聞言點了點頭,她的目光落到下面席間,看到一臉期盼的茗慈長公主,不由得微微一笑。

茗慈長公主就等着這個時候,一看太後給自己示意了,急忙起身對皇上施禮道,“皇兄你聽,神僧也是這麼說的,陸家這大女兒死而復生,那是她前世修來的善果,這不僅不是不祥之兆,反而還是我祈城國一段佳話呢。百姓得了神仙庇佑,那皇兄治下的祈城國,豈不是也被神仙庇佑着麼?”

茗慈長公主這一個馬屁拍上去,下面馬上有人不停的迎合而上,一個個由此展開,馬屁越拍越誇張。

皇上蹙眉看了一眼了玄,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嘴角不由得向上挑了一挑。皇上轉而又望向默默站在那裏的陸越萱,見她面對衆人的目光,絲毫沒有畏懼之色,甚至於他這個皇上對上了視線,也不曾躲閃,這女子年紀輕輕,卻隱約有種壓人的氣勢,皇上不由得在心中暗暗驚歎。之前聽說陸越萱是個又瞎又啞飽受欺負的窩囊廢,可如今見了,卻怎麼也無法將這樣的形容再加諸到她的身上。

女人應該輕柔淡然,如水一般。像陸越萱這樣的女子,是皇上最不喜歡的。

“陸越萱。”皇上突然沉聲開口,那些拍馬屁拍的不亦樂乎的人都馬上閉嘴。

陸越萱再次施禮,然後聽皇上接着說,“神僧已經說明白了,你死而復生並非不祥之兆,這件事情日後禮部會昭告天下。”

“謝皇上恩典。”

陸越萱剛說完這話,就聽皇上又說,“今天朕還要再爲你指一門婚事。”

皇上這話出口,在場不少人都大喫一驚。

四皇子雙眼放光,心中暗想,莫非父皇終於被自己打動,要重提他和陸越萱的婚事了?

坐在他身邊的李靖宣見狀不由得握緊了拳頭。

就連太後都皺起了眉頭,而了玄的心也怦怦直跳,緊張起來。

在場,唯獨作爲當事人的陸越萱淡定自若,淺淺笑着,問道,“不知皇上要將越萱許配給哪家的公子呢?”

皇上聞言,臉色一沉。陸越萱這話按說也沒有什麼不敬,但落在皇上耳朵裏,卻莫名其妙的像是帶着刺一樣。

皇上冷眼望着陸越萱,沉聲道,“穆德王功勳顯赫,穆德王妃又是你同族姑母,朕將你許配給他的小兒子蘇東瀚,這門親事可以說是門當戶對,親上加親了。”

皇上的話就像是一道悶雷在廳堂裏響過,他的語氣不容置疑,根本沒有給任何人反對的機會。

四皇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識的想要起身說話,可腳剛一落地,便有一陣劇痛傳來。這股劇痛一下子讓四皇子清醒過來,他轉頭望向不遠處的蘇東瀚,見那蘇東瀚正一臉得意的笑呵呵望着陸越萱,四皇子頓時明白了什麼。

他心中五味雜陳,轉頭再看向陸越萱,卻見陸越萱依然不慌不忙的望着皇上,就彷彿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之中暗藏着多大的洶湧殺機一樣。

誰也沒有想到皇上會突然給陸越萱指婚,而且指的還是穆德王妃最心疼的兒子蘇東瀚。

蘇東瀚今年已經過了二十五歲,至今他還沒有成親,其實是因爲蘇家接連爲他尋了幾門親事,可接連幾門親事都是還沒等成親,對方姑娘要麼病死,要麼就是遇到了意外喪命。如此一來,便有傳言說穆德王當年殺戮太多,因果報應全都報在了蘇東瀚的身上,他這輩子煞氣太重,誰家的女兒也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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