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朵薇醒來,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她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不願意醒來。要是可以長眠不起就好了。可是,她不是一個逃避現實的人。這個世界在繼續,所以,她必須醒來。一睜開眼睛,她就看見小喬趴在她的牀沿睡着了,還流了點口水在被子上,想來是昨夜守了她一夜。
自從上次她被小喬騙到了朝陽殿,便動了想要除掉她的想法。可,她終究還是不忍傷人性命,就命她在院裏做打掃的工作。不讓她再有機會接近她。畢竟,她做事也算是盡心盡力,也沒有真的傷害到她。小喬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事事都謹慎小心,唯恐她發作。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帳子頂,一切都恍如一場夢。但卻那麼的真實。這張牀她再也不想睡在上面,再也不想見到它,甚至想要毀了它,一刻也不能夠忍耐。那不堪的場景,又再次出現在她的腦海中。她想,自己若是繼續睡在這上面,定是夜夜不能夠眠。輕輕的走下牀,並沒有驚動小喬。
其實,她並不是不會痛。她也會痛,也會嫉妒,也會難過。所有女人有的感受,她都有。她只是不喜歡什麼都表現出來。她本以爲,自己會很看得開,不痛不癢。
側眸望見了那牆上掛着的畫像,那是南門東籬親手畫的。畫得很美,超凡脫俗,美如謫仙。卻不是她。其實,當時,她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沒有多想。若是,她多想一想,也會不會有今日了。也就不會有今日的困境了,若是,早知道,她是永遠不可能愛上他的。走上前去,一把將那畫扯下來,狠狠的撕成了粉碎。踩在腳下。毫無留戀的走向了門口。
一打開門,陽光便照了進來,她忍不住捂着眼睛,但是,她依舊覺得還是有些冷。現在的陽光已經不再像夏季那般惡毒。秋天已經來臨。呆呆的站在門口,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空氣,望着院子裏的楓樹,那紅得像是被血染了一般的葉子很是刺眼。陽光照在上面,就更是刺眼,刺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睛。生疼。
院子裏的宮人們依舊是各自忙碌着,在看見她出來之後,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着她。有驚愕,懼怕,也有憐憫。她是皇後,懼怕是必然的,憐憫就不必了。她從來都不是個需要憐憫的人。很奇怪的是,並沒有見到採蘿,她不會是準備一輩子躲着不見她吧?一輩子,不見也罷!
她現在細細想來,自己不應該怪採蘿,她只是一個奴婢,雖然她從未將她當做一個奴婢,可,始終,她還是奴婢。自然也是想攀高枝,擺脫自己的命運。能夠被皇上看重,是她的福分。這樣的事情,是許多人求都求不來的。這樣的事,她能夠怪誰呢?只是,她也不會原諒,因爲,她辜負了一份信任。
捏着裙襬大步的走了出去。她的餘光瞥見那些宮人皆面面相覷,一臉擔憂,但,誰也不敢跟上了來。大家都很瞭解她的脾氣。
御書房“皇上,皇後擅闖我風國禁地,請皇上下旨將其處死”御書房外,一羣大臣皆跪在地上。其實,他們之所以敢這麼大膽,也有近來大月國局勢有變的原因。忽然的變動,讓他們覺得有些驚慌。皇室禁地,事關重大,絕對馬虎不得。
御書房裏面的南門東籬‘啪’的一聲,將手中的奏摺,扔在了幾案之上。臉色鐵青。
在宮裏本就沒有什麼祕密,雖然,他已經下過了命令,封鎖消息,可,這件事,還是傳得人盡皆知。他真怪自己太仁慈,當時,沒有將那些看見這一幕的宮人統統處死。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變得如此的仁慈。一個人動了真感情,就容易仁慈了。
禁地又怎麼樣,他什麼都不管。南門庭院不也是不讓嬪妃隨便進入嗎?她還不是進去了。這幫大臣,在他看來,就是迂腐。不管怎麼樣,他也要護她周全。
非喜站在一旁默不作聲。事關皇室禁地,這樣的情況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候,一個小太監一路小跑過來,立在御書房外面,小心翼翼道:“皇上,皇後孃娘已經醒了,但是又出去了”
南門東籬立刻站了起來走向外面。‘砰’的一聲打開了門。瞪那小太監一眼,“真是一羣飯桶就連一個人都看不住。”
說着越過那些大臣,就要走。朵薇醒來,他很開心,現在,很着急,要去跟她解釋清楚。
“皇上”大臣們跪在了地上,阻擋了南門東籬的去路,其中一個年老的大臣,默默垂淚,“皇上,開國皇帝有命,後山禁地,非帝而不得入,如若不聽,會帶來滅國之災。我風國千年基業,怎麼能夠因爲一個女子,而毀於一旦”
“你們這是在逼朕?”南門東籬有些咬牙切齒。他最恨的,就是被別人逼。慕容家,聞人家,都是因爲這樣,纔會被削掉權力。
“臣等不敢”大臣們皆低頭。
“擋朕者,死”南門東籬將狠話放了出來,他也顧不得那麼多,邁着步子踢開幾個大臣,便大步的離開了。
他回到薇宮,她還沒有回來,屋內,只有那副被撕得粉碎的畫。帶着人四處找了許久,也不見朵薇。漫無目的的尋找,心急如焚。恨不得將整個皇宮都翻個底朝天。第一次,他覺得,這個皇宮真的很大。他好像已經感覺到自己即將失去她了。他很不喜歡,這麼毫無頭緒,漫無目的感覺。
“怎麼樣,找到皇後了嗎?”
“沒有見到皇後”
“沒見到皇後”
“”
聽見衆人帶回來的消息,他的心都涼了。他不能夠失去她的。絕對不可以。左思右想,他忽然想到個地方。丟下衆人,朝另一個方向跑去了。如果,那個地方,也沒有,那他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就只有出宮去找了,和上次一樣。
一路上,他跑得很急,宮人們行禮,他直接不理會。許久之後,終於跑到了梧桐樹下。一抬眸,果然見到了朵薇坐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臉色很平靜,一雙玉腿垂在在下面,一晃一晃的。她現在可還懷着孕呢。他還來不及高興,就被這一幕,嚇得他渾身冷汗都出來。很想喚她的,又怕嚇着了她,一不小心從上面掉下來了,硬生生的將那聲呼喚吞回了肚子裏。
“薇”南門東籬試探的喚了一聲,感覺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第一次,第一次,他也有這麼手足無措的時候。那一刻,他想殺了自己。都怪他,都怪他。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永遠也不可能夠在挽回。
朵薇並沒有低眸看他,而是仰頭看着樹頂,用手擋住了一部分視線,陽光如如燦爛星光透過樹葉照了進來,照在她如花的容顏上。宛如仙子。她這個樣子,讓南門東籬覺得很遙遠。他的心裏忽然很害怕。
“薇,你下來,不要嚇我”南門東籬的聲音帶着點乞求的味道,他吞了吞口水,“薇,你聽我說,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也不是你所看見的那樣,那天朕是去看你的。是採蘿,是朕喝了她端上來的茶,結果,就將她當作了你,對不起,對不起,朕向你道歉。”
他自稱‘我’,而不是‘朕’,在她的面前,他從未將自己當做皇帝。
他從未因爲這些事情向一個女人道歉,他是皇帝,有數不清的女人,他可以只愛一個女人,卻註定了不可能身邊只有一個女人。從前,他不覺得有什麼,可是,自從有了她,漸漸地,他發現,自己不願去去多看別的女人,就算有嬪妃來向他示好,不經意碰到她們的手,他都會覺得特別的反感,慢慢的,他的心裏,裝滿了一個人,再也容不下比別人。
這一次,他願意道歉,願意主動認錯,願意向她低頭。他並不覺得丟臉。
朵薇終於低下眼眸望了他一眼,這樣俯瞰的角度,將他臉上的焦急一覽無餘,忽然她笑靨如花。他的臉,還是那麼俊美,絕世無雙。他剛剛說的話,她都聽見了,就算真如他所說,又怎麼樣?事實,是怎麼樣的,已經不重要了。所有的事情,都無可挽回。如果,真的愛一個人,怎麼又會認錯。她想自己並不只是因爲這件事,她只是,有些累了。
就算沒有採蘿,將來,還會有別人,等到她韶華逝去,這宮裏,還會出現許多如花的女子,還會有更多的誘惑。她只是有些累了。不想再去猜一個人的心思。其實,一直她都很被動,被動的嫁給他,被動的做他的皇後,就連愛上他也是那麼的被動。所以她累了。累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曾經妥協過,退讓過,讓一個人,退到了底線,就沒有辦法再退了。現在,她才發現,自己已經背離得太遠了。從小,她就幻想着自己的夫君一定是俊美無雙,很疼愛她,只對她一個人好。
原來,她也只是想找一個一心一意待她的人,可是,後來,她嫁給了一個皇帝,他身邊有許多的女人,愛上了他,她一味的推讓,委屈自己。看着他和別的女子打情罵俏,裝作不在意,聽見他留宿在別宮,裝作不傷心。原來,是她一直在騙自己,騙自己,這便是自己要的愛情,是自己要的生活。原來,都不是,都不是她要的。她不快樂,不快樂。
她沒有那麼偉大。這種痛苦無以宣泄,憋得她的胸口疼。
“你是怕我從這裏跳下去嗎?”朵薇笑着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