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的迴響隨着這片“血肉空間”的徹底破碎消弭於無形,半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待到姜爻恢復神志,一片昏暗破敗的地下空間重新映入了他的眼簾。
“這裏……是……?”
姜爻那空洞的眼眸逐漸重現光彩,但又很快蒙上一層驚訝之色,因爲他發現就在他意識凝滯的這短短數十秒期間,不論是眼珠怪物也好,血肉教堂也罷,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時的他正置身於當初通過暗門進入的那片地下室,只是眼下到處是積灰和雜物,完全沒有戰鬥過的痕跡,就連地面也沒有任何裂縫,彷彿塵封已久。要不是他身上還遺留着剛纔那場大戰後的傷,他都要懷疑之前先前的生死危機是否是一場夢境幻影。
“怎麼回事……難道說那隻眼珠怪的身體其實是個平行於現實的異空間,而我或許從進入‘欲仙浴池’起,就已進入了對方的體內?”
姜爻回想起之前數次察覺的窺視感,以及之後那一系列詭異經歷,一邊做着猜測,一邊揉着發漲的腦袋從地上站起。
雖然短暫的意識凝滯讓他的記憶產生了些許斷層,但結合前後情景推斷,當時現場應該產生了意料之外的“異變”,正是這“異變”導致怪物被瞬殺,也間接使他本人迴歸了現實空間。
此外,他還確認了一點:那枚蚩尤命魄“伏矢”此時並不在附近,也沒有被他體內的主魂“胎光”所吸納,就這麼不見了。
這次“伏矢”竟然沒有迴歸主魂,蚩尤意識的表現也很反常,這也是剛纔的“異變”造成的嗎?話說回來,那怪物到底和「噬影會」是什麼關係?而且,我總覺得對方最後好像還說了些什麼……嘶!
陣陣頭痛再次襲來,把姜爻從思索狀態中拉回,此時的他也沒時間繼續細想,雖說那隻巨怪連同黑袍人影已被消滅,但保不齊會節外生枝,他得儘快離開這裏。
姜爻站起身,剛準備原路返回,但此時他忽然感覺自己貌似踢到了什麼,低頭一看,發現腳邊躺着一枚帶着紅色號牌的手環鑰匙,一個白色的數字“03”印在紅色號牌中央,顯得分外刺眼。
“這鑰匙居然還在?”
姜爻彎腰拾起地上的紅色號牌鑰匙,目光順勢投向前方,突然發現不遠處的角落裏,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隻鏽跡斑斑的暗紅色儲衣櫃。櫃門上的數字“03”,正對應着姜爻手中的號牌號碼。
他終於找到了原本要找的那隻儲衣櫃。
姜爻望着這隻孤零零的儲衣櫃,猶豫片刻後,小心地走上前,將手中的鑰匙手環靠向了櫃門上的開鎖裝置。
「嘀嘟……」
隨着一道清脆的聲響,解開鎖釦的櫃門自動開啓,將裏面的東西展現在了姜爻面前。
只見櫃子裏靜靜擺着一條串着碧綠寶石的項鍊,以及一顆散發着幽藍微光的珠子,這正是姜爻之前丟失的綠瓔石項鍊和玄武珠。而在玄武珠的下方,還壓着一張照片。
姜爻遲疑了一下,在收起項鍊和玄武珠後,他小心地拿起照片,掃了一眼。
這是張受潮泛黃的老照片,似乎是一對新人的結婚合影。左側的男子身穿深色禮服,臉部因照片上的水漬而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筆挺的身姿;而緊挨在男子身邊的,是一名年輕的長髮女子,只見這名女子穿着紅色喜服,美麗的雙眸中滿是羞澀的笑意。
“她是……”
姜爻捏着照片的手開始劇烈顫抖,在認出照片上那名女子的那刻,他的心彷彿遭到了重錘,霎那間,他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
那是一張他曾在無數個夜晚思唸的臉龐,這十年來,每當想起當年對方棄他而去的畫面,姜爻的心底便有種撕心裂肺般的痛楚,而這種痛楚在近兩年才變得漸漸麻木,直到再次被眼前這張照片撕開傷口,鮮血淋漓。
“媽……媽媽……”
照片上的女子溫柔而恬靜,那雙與姜爻相似的眉眼透着無限的暖意,而這樣的表情在姜爻的記憶中從來沒有出現過。
姜爻怔怔望着照片中的女子,好一會之後,才漸漸視線下移,看到了照片角落打印的一串年份——這是他出生的前一年。
這張老照片,是他母親在二十四年前的結婚照。
“旁邊的這個男人明顯不是父親,那難道是……”
姜爻微微眯起眼,雖然看不清臉,但僅從身形上他就判斷出照片上的男子並不是他的繼父姜淮,很顯然,答案只有一個:
這個男人是他的生父,一個他從記事起就從未謀面,也不曾被母親提起的男人。
其實姜爻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他的出生並不光彩,母親也因此被逐出家門,因此他一向小心翼翼,從不向母親打聽親生父親的事,也不想知道生父是誰。在他的心裏,他的父親就只有對他視如己出,愛護他們母子的姜淮一人。而母親的生活也在姜淮的保護下步入正軌,對姜爻的態度也從原本的疏離,漸漸有所軟化。
但這一切,都隨着十年前的那聲槍響煙消雲散。
【我……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
這是姜爻母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從此之後,杳無音訊。
可讓姜爻做夢都沒想到的是,十年後的今天,他竟能在這樣一張老照片上,再次見到他的母親,而且是一張他從未見過的結婚照。
“所以,母親在生下我之前其實已經結了婚,我並不是私生子?可是……爲什麼從來沒聽她說過這件事?而且爲什麼這裏會有這張照片?該不會……”
不祥的預讓感姜爻心中萌生了些許焦慮和不安,他連忙翻過照片,映入眼簾的,是一串數字座標,以及一行充滿挑釁意味的血字——
【不見不散。】
在那一瞬間,姜爻的表情難以控制地扭曲了。
「嘭!」
鐵質的儲衣櫃上瞬間出現了一隻拳頭大小的凹陷,並在爆燃而起的暗紫電光中化爲廢鐵。這張照片與短語傳遞的信息顯而易見,對方在脅迫姜爻現身,而威脅的籌碼,便是姜爻的母親。
怒火中燒的姜爻頓時雙眸赤紅如血,若隱若現的戾氣從他周身滲透而出,此刻的他不自覺地開始面目猙獰,宛如修羅。就在下一刻,他猛地轉過身,扭頭就要衝向前方的螺旋樓梯,但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將他行將奔潰的理智拉回了一瞬:
“你要去哪。”
姜爻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他愣了一下,將不可思議的目光投向身後。
「啪嗒……啪嗒……」
一陣平緩的步伐由遠及近,晦暗的地下室深處,緩緩出現了一抹眼熟的赤色魅影。
“……”
姜爻愣愣地注視着後方走來的那道高大身影,直至對方徹底走出黑暗,站在了他的面前。
“怎麼,連我都認不出了?”
熟悉的嘲諷,熟悉的音調,熟悉的身姿。眼前的這名紅髮男子就這麼雙手插兜,平靜地站在陰暗的地下室中,恍惚讓姜爻想起了當初第一次見到對方時的樣子。只是比起初次見面時的隨意和不羈,這次的對方眼眸中似乎多了一些無奈,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沉重。
“饕……餮?”
對方的話語彷彿一盆冷水,把姜爻衝破理智的怒火稍稍澆滅了些許,只是此時的他眼中戾氣依然未滅,在沉默片刻後,語氣陰沉地開了口:
“你怎麼會在這。”
“呵,還不是因爲某個愛操心的狐仙老師給我發了定位,讓我趕緊過來。”
饕餮無視着姜爻言語中的陰冷,一邊調侃着走上前,一邊將視線越過姜爻的肩頭,原本準備揚起的嘴角忽地凝固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復正常。
“還好我來得及時,不然恐怕某人又要闖禍了,唔……說不定已經闖禍了。”
饕餮似有所指地笑了笑,看似隨意地拍了拍姜爻的肩膀。只是姜爻不知道的是,隨着饕餮的出手,一絲纏繞在他後肩的黑氣被悄然驅散,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所以,你打算照着這串座標,去自投羅網?”饕餮收回手,將視線移向了姜爻手中的照片。
“我還有其他選擇嗎?”姜爻瞪着一雙血眸,牙關輕咬。
“那你去啊,我又不攔你。”饕餮雙手往兜裏一插,一臉無所謂。“不過要是我的話,至少會在去之前先聯繫照片上的人,不然誰知道對方是不是真出事了。”
姜爻一愣,糾結、迷茫、痛苦……種種複雜的神色交織在他的臉龐,最後歸於黯然。他垂下視線,輕聲低語道:
“我……沒法聯繫到她。”
濃重的戾氣隨着姜爻眼中的血色逐漸褪去,一時的衝動過後,是止不住的悲哀。
這十年來,姜爻不是沒有試着找過他母親,但卻始終毫無收穫。他的母親彷彿鐵了心要遠離他,因此斷絕了一切聯繫方式和線索,獨自遠走他國,沒有半點消息。手上的這張照片,是姜爻這些年得到的關於母親的唯一線索。
“是我連累了她……”
悲傷的呢喃迴盪在空曠寂靜的地下室,姜爻低下頭,沒有繼續說下去,他默默矗立在黑暗中,彷彿一尊靜止的雕像。
饕餮的視線劃過姜爻那落寞的神情,在沉默了幾秒後,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如果她真是威脅你的籌碼,那反過來說,至少目前對方不會對她動手。你現在首先應該做的,是弄清楚威脅你的是誰,以及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姜爻抬起頭,黯淡的眼眸中隱約燃起一絲微光,他想起了先前眼珠怪物的話語,以及那顆失蹤的蚩尤命魄,心中萌生了一些猜測。
“對方的目的,應該是我體內的蚩尤魂,可是……對方又是怎麼知道這個祕密的呢?”
“呵,因爲如今這已經不是祕密了。”饕餮說着,有意無意地抬頭望了眼上方,轉身走向旋梯的位置。“先離開這吧,再待下去,我們可就走不了了。”
姜爻雖有疑惑,但沒有反駁,他也知道如今不是杵在這聊天的時候。在小心地收起照片之後,他便跟着饕餮,沿着螺旋樓梯原路返回了上層暗門入口。這一次,他發現入口水泥牆上的那片斑駁人像壁畫已消失不見,就連走廊兩側原本存在的腐蝕痕跡也不復存在。
“這裏和我之前見到的有些不一樣,像是被清理過了……”
姜爻一邊走着,一邊將自己先前的遭遇,包括蚩尤命魄的事簡明扼要地告訴了饕餮。而後者只是默默聽着,並沒有說什麼,但赤色眼眸深處似乎又陰霾了幾分。很快,在饕餮的帶領下,姜爻走出了地下空間,站在了一片被夜色籠罩的荒廢操場邊緣。
“這裏是……學校?”
姜爻環視着四周,他原本以爲自己會返回當初的“欲仙浴池”,卻不料眼下竟是一所廢棄的醫學院,一時有些詫異。
“你之前遇上的,應該是一種罕見的空間妖魔——‘子夜屍’。這種妖魔身體各部位零落在各處,與所處空間半融合,不管獵物誤入了哪一部位,都會被它傳送至體內核心區域,吞噬消化。”
饕餮說着,帶着姜爻往前方圍牆角落走去。
“但一般來說它能覆蓋的範圍極其有限,你之前遇到的那隻應該是受了‘伏矢’和瘴氣的雙重影響,纔會力量劇變,甚至能製造屍體傀儡。”
“可這麼罕見的妖魔爲何會突然出現在城市裏?那些屍體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姜爻想起了之前從黑袍人身上搜的掛件,低聲猜測道。
“該不會……是「噬影會」的人出於某種目的引來了‘子夜屍’,卻因對方暴走反而身死妖魔腹中,被做成了屍體傀儡?”
“誰知道呢。我只知道這次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會引來很多麻煩的傢伙,再不走來不及了。”饕餮說着,站定在了一處近三米的圍牆下,轉過頭玩味地看了一眼姜爻。
“自己翻得出去嗎?還是說……要我抱你?”
“不、不必了。”
姜爻尷尬地往後挪了挪,他纔不想被饕餮當成豬仔扛,而饕餮見狀也不勉強,一個閃身便輕鬆翻過了圍牆。
「咕……咕……」
一團疑似貓頭鷹的黑影從不遠處飛過,消失在了遠處的陰影之中,使得整個校區更顯破敗與蕭瑟。姜爻忍着不安收回視線,隨即深吸一口氣,躍上了圍牆,但還沒等他越過牆頂,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了一個男人驚恐的呼喊:
“……鬼、鬼……鬼啊啊啊啊——!!”
有人!?
姜爻一驚,生怕自己被人發現,於是連忙加快了動作,翻下圍牆,與在前方接應的饕餮一起,迅速離開了現場……
……
「咕……咕咕……」
一隻貓頭鷹從遠處的圍牆頂上悄然落下,並在陰影中幻化成了一道長髮男子的身影。男子臉色冷漠地瞥了眼姜爻離去的方向,隨即將視線聚焦在了前方落在草叢中的一部手機之上。只見這部手機的前置攝像頭依然開着直播,然而直播的觀看人數,就只剩下了最後一人。
“……你看到他了。”
長髮男子的嘴角微微勾起,漆黑幽深的眼眸彷彿穿透了屏幕,直視着屏幕對面的某人。
“所有覬覦他的,必須死。”
就在下一刻,一灘黑色的粘液便從四周瀰漫而起,轉眼吞沒了草叢中的手機,而長髮男子也在同一時刻模糊了身影,宛如融進了夜色一般,再無蹤跡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