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 上午。
聽聞永康西郊的佘家老工廠爆/炸,遠在西山度假的小皇帝也提前回來了。
明珠宮的御花園裏,小皇帝一身新式藕色便服,斜倚在臨水的欄杆上, 手裏捻一把魚食, 有一搭沒一搭地灑着。
賀姑姑梳着端正的宮人頭, 在一旁給她一絲不苟地打扇。
徐徐涼風裏,池子裏的肥錦鯉爭先恐後、翻動鑑影, 攪起一片渾濁,它們自個兒倒還是五顏六色,鮮豔得很。
小皇帝望着這羣彩色的胖魚, 淺緋色的嘴脣彎起來,薄銳又秀麗的眉眼染了一層難明的笑意。
“一個個喫得肥頭大耳, 正是等着被人宰了喫呢。可惜, 朕小時候偷來這魚烤過, 肉竟然澀得慌, 白瞎了這一天天的皇家恩賜。”
她懶懶說完這幾句抱怨,明眸一轉,纔看向旁邊候着的人。
佘大人一襲藏青官服, 眼觀鼻、鼻觀心, 八風不動的模樣。
唯有那圓白肥厚的額頭上的細汗, 暴露一絲內心情緒。
小皇帝眼中笑意更深。
“佘大人,不過是廢棄工廠罷了,朕又不追究你們什麼擾亂治安的罪名。”她涼涼說着, 毫不掩飾聲音中的幸災樂禍,“朕一聽說這事,着急忙慌地回來, 還以爲是佘家府邸炸了呢——誰承想,幾棟破建築,值當個什麼?沒傷着人吧?”
佘大人一動不動站那兒,跟座鎮宅的座鐘似的。
聽得最後一句,他纔回答:“沒傷着,多謝陛下關心。”
小皇帝復又眯眼一笑:“那……佘大人,那座不值錢的工廠,總不能在佘家抵給朕的資產清單裏吧?”
佘大人眼皮子一撩,復又垂落,仍是那副彌勒似的圓滑表情:“陛下說笑了,佘家如何敢欺瞞陛下?”
“那可說不一定——說不定瞞得太多了。”
小皇帝哼唧着笑笑,那少年意式的陰陽怪氣就浮了上來。
她反手將最後的魚食扔進池子裏;那些錦鯉本還在爭食,忽然間不知道感覺到了什麼,“呼啦”一下,全驚惶地散了去,潛入池底躲藏。
“昨天趕在日落前,京畿衙門就將奏章送上了,聽說佘大人還想攔?可惜啊,皇室好歹有幾分薄面,佘家也還說不上一手遮天。”
小皇帝坐姿散漫,卻不逾優雅氣質,一雙眼睛似笑非笑的,讓人討厭卻又忍不下心太討厭。
“佘大人,怎麼人家審出來,說是佘家用廢棄工廠……做些陰溝裏頭的勾當?”她吹了吹手指,聲音變得冷沉沉的,“佘家動搖國本,是做好了一死謝天下的準備了?”
佘大人那張圓圓的臉,變得越來越沉。
他額上的汗,也越來越多。
這件事已經不只是皇帝和佘家之間的事了。
永康城裏的權貴,有一個算一個,都知道了這件事。
但佘大人仍然很冷靜。他有冷靜的底氣。
那位坐鎮佘家大宅深處的三朝元老,就是佘家上下最大的底氣。
佘大人拜了拜,扯出一絲笑影:“陛下,絕無此事,這是小人陷害。”
小皇帝有些誇張地攤了攤手:“陷害?明明白白的畫押證詞,全國只有三臺的驗謊儀通過的證人證言,還能有假?”
驗謊儀也是修士同盟的發明,可靠性不容置疑。只是用一次就要一顆上品天然靈石,輕易不會動用。
佘大人第一次這麼討厭那個無所不能的組織。
不過,這也不算得什麼。
他掏出手絹,當着皇帝的面揩了揩額上的冷汗,笑道:“天太熱了。陛下不如回清涼軒中坐坐?這段時日明珠宮改造來去,吵鬧不斷,實在委屈陛下了。”
清涼軒是偏殿冷宮,哪配得上皇帝尊貴身份。
然而,半月之後,皇帝一旦退位,明珠宮就要收歸公中,用作執政官的起居,還有國會的議事。
因此,這些日子工人來來去去,都是在敲敲打打。
皇帝最喜歡的大花園、氣派的大殿,全給圍起來了。
佘大人提這麼一句,無疑是羞辱。
賀姑姑的面色沉如水,執扇的手指彈動幾下。
皇帝卻拍拍她的手,一派氣定神閒:“佘大人,這事怎麼處理?有些事,不是你們矢口否認,就真不存在的。”
佘大人陰沉沉地看着皇帝,深吸一口氣。
“……有奸佞小人利慾薰心,偷用佘家老工廠,行傷天害理之事,自然要明正典刑。”佘大人不笑了,冷冷的,像條醜陋的肥頭大蛇,“陛下切勿操心,若是擔心太過……您手裏那些文書,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用呢!”
這是佘大人第一次在陛下面前露出陰冷真容。
小皇帝似乎被嚇了一跳。
色厲內荏。佘大人想着,心中湧起一陣輕蔑;這輕蔑讓他放鬆了一些,身體也舒展了一些。
小皇帝抿起嘴脣,果然是有些驚懼,又有些惱怒,最後卻是輕咳一聲,強作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好了,佘大人,朕也是關心你們。”她的聲音已然軟化下來,不復之前的幸災樂禍,還隱約藏着試探,“這麼說,一切照計劃進行?朕還是五月十八退位?”
服軟了。
佘大人的胖臉上重新扯出一個和氣的笑。
“陛下真是孩子話,五月十八的大殿要通過擴音儀向全國播報,哪能輕易更改?”他輕言細語,“陛下啊,以後就卸下這帝國的重擔,叫攝政王和臣等忙去,您就享享清福、做個富家翁,多逍遙快活……理這些閒雜俗事,做什麼呢?”
隨着這番懇切的話語展開,小皇帝的神色也漸漸低落下去。
佘大人端詳着這位陛下,暗暗解讀那神情背後的臺詞:
——是啊,都是退位的末代君王了,哪怕佘家要倒,和他又有什麼關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就是鬥,也是那些留在這權力中心的人去鬥,輪得到敗犬之君何事。
如同回應佘大人的解讀,皇帝變得意興闌珊。
“……成。”她懶懶一個字,“只要別牽扯到朕頭上,便隨你們怎麼折騰。”
佘大人徹底笑起來,目光也變得徹底慈愛,恍如注視一名不成器卻很討喜的晚輩。
這在民間深孚衆望的小皇帝只要不鬧,佘家也算少了一點麻煩。唉,那些草民,一個個卑微得很,但如果這次的事控制不住,卑賤的草民的憤怒就會化爲“民怨”——龐大的國家的民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民心啊……
佘大人想着,略有些失神。
他望着小皇帝倚欄杆而坐,沒來由地,卻忽忽想起當年太後的風姿。那位垂簾聽政的大人,遠比她的丈夫、她的女兒、她的孫子,都更有一代雄主的風範。
可惜在血脈傳承的帝國裏,她再能幹,也終究與無上權力隔了一層。
可惜了。
佘大人暗暗搖頭,拋開了剛纔生出的一絲無稽念頭:有那麼一瞬間,這個不成器的漂亮小東西,竟然讓他想起了當年掌控一切的太後。
這如何可能?真是可笑。
……
不出三日,由那場爆/炸引發的暗湧波潮,就悄無聲息地被神祕之手抹平了。
裴沐站在明珠宮的最高處,用單筒望遠鏡朝外看,只見永康城裏權貴們的屋頂一片接着一片,真是數不盡的富麗堂皇。
扛着材料的人們在她腳下忙忙碌碌,如無數的螞蟻。
這國家裏的大部分人,都只像忙忙碌碌的螞蟻,或者微弱抖動的野草。所以才被蔑稱爲“草民”。
“佘家倒是鎮定。”裴沐放下望遠鏡,折身走回幽暗的塔樓中,“若非知道他們這幾天背地裏找了無數盟友,往京畿衙門塞了許多的錢,又一個個地處理那些相關的人……我真要以爲,他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了。”
一個聲音淡淡回道:“佘相老謀深算,慣來不動聲色。不過,佘家近期的一切交易已經中止;他們懷疑是交易相關方作祟。”
塔樓內部的陰影裏,立着一道修長人影。
陽光攀爬,卻堪堪止步於他的腳邊;銀扣的黑色皮靴緊貼着冷灰藍的長褲,細微的褶皺反而更襯托出面料的光滑挺括。
一點暗紅色的微光夾在攝政王指間,接着又晃了晃。
他抬起手,嘴脣咬住菸嘴,而後深深吸了一口,又側頭吐出。
菸草氣息瀰漫。
他胸前懸掛的金章也隨之緩緩起伏。
裴沐走過去,從他嘴上將煙抓過來,扔在地上踩滅:“抽菸對身體不好,不許抽。你這幾天抽得未免太多。”
攝政王還保持拿煙的姿勢,卻不阻止她,而就是垂眸看着。他深灰色的短髮近來長了些,覆蓋住了耳朵尖;在幽暗中,那雙深邃的眼睛像變成了漆黑,沉沉地映着她。
“抽菸,喝酒,不然我還能如何?”他倚在牆上,像一杆筆直冷厲的槍,聲音裏帶着淡淡的譏嘲,“我心愛的人要死了,我還能如何?還是說……你希望我去嫖?”
裴沐皺了皺眉:“我還沒死呢。等我真死了,你再去嫖也不遲。”
攝政王的眼神陡然更冷,微啞的聲音也帶上一絲戾氣:“你真想我去睡別的女人?”
“想不想有什麼區別?”裴沐不假思索,語氣平穩,“我活着的時候能管你,死了還能繼續管?”
攝政王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一個嘲諷的笑容眼看就要出現在他臉上,但旋即他垂下眼簾,神情重新變爲一種麻木的冷淡。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煙湊到嘴邊,重新叼了一根出來。接着,他拿着一個點火用的金屬摺子,示意裴沐拿着。
裴沐拿着摺子,對他挑了一下眉。
攝政王喉嚨裏發出一聲古怪的笑,修長的脖頸略略前伸,湊近她面前。
揹着光,他狼一樣的眼神盯着她不放;那根菸也幾乎戳到她臉上。
“來,阿沐,”他有些含糊地說,又笑了一聲,“趁你還活着,給我點根菸。”
裴沐深吸一口氣。她鼻腔裏瀰漫着被陽光曬乾的空氣的味道、木屑和油漆的味道,還有那股子菸草氣味。
除此之外,還有他身上本來的一種淡香——別人似乎都不大聞得出來,但她一直覺得他身上有一股雨後草木的清新香氣。
“阿沐?”
他催促一聲。那根香菸抖了抖,差點打了一下她的鼻尖。
裴沐看他一眼,將屬於他的金屬摺子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抓住那根討厭的、尚未點燃的香菸,攥在自己掌中。
與此同時,她勾住他的脖頸,用力吻他。
攝政王只僵硬了一瞬,就毫不猶豫地攬住她的腰。他一手將她扣在懷裏,一手按着這顆可愛的腦袋,反客爲主,撬開了她的脣舌,而且不許她退縮哪怕一寸。
塔樓不在調溫法陣的範圍內,空氣是夏季不加矯飾的炎熱。雖然這座古建築在設計之初,就考慮到了通風的需求,但兩個人疊在一起、糾纏半晌,還是難免各自微微出汗。
他的手指在攀爬移動,拭去了她脊樑上墜落的一滴汗珠。
“……手拿出去。”小皇帝命令道。
可這聲音都像是溼漉漉的。
攝政王喉結滾動,不僅沒有像她說的一樣做,反而埋首下去,一點點去親吻更加逾禮的地方。
小皇帝放任了他一會兒,但在事態更加失控前,她摁住了這個人的腦袋,還有那雙不規矩的手。
“我不要在這種地方做那種事。”她踢了他一下,“姜月章,你再敢繼續,我就打你了。”
他抬起頭,從一個仰視的角度來看她。在這個對視中,他的表情漸漸軟化,變得像個單純的孩子;一點陽光被折射在他眼裏,像將冬日陰雲都點亮。
“……是我錯了,我不該和你生氣。阿沐,我們結婚吧。”攝政王說話也變得孩子氣起來,聲音也溫柔不少,像是怕驚動一個美夢。
“我暗中查過了,被提煉靈晶過後,也有人能活很久,只是需要調養,不能太過勞累。我看好了幾個地方,四季溫暖如春,安靜又漂亮,適合靜養。”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仔細想想,喜歡哪一個?我們可以一起住下來,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每天陪着你。”
裴沐摸了摸他的頭髮。他的髮質看起來很硬,其實摸起來軟軟的,光滑柔順,像深銀色的水流滑過指間,令人想起墜落的星河。
這兩天裏,他悄悄送來了好幾份目錄,都是關於療養地的資料。
而裴沐全部退回去了。
現在他趴在她面前,依戀地望着她,目光裏充滿懇求。幾乎不像她記憶中的皇叔了。
她也捨不得他。
但……
她慢慢說出一句話:“月章,你是要當執政官的。這麼多年,我們早就說好了。”
執政官是要住在永康城的。
他要接替她坐鎮這座明珠宮。他要接過那份從先太後處傳下的職責,也接過他們一直以來的理念,去新的時代裏貫徹下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努力想要活得更好的人,而爲政者的職責就是竭力讓所有人都能有尊嚴地活着。
如果姜月章不做執政官,那他們這麼多年的苦心謀劃無異於荒廢。扳倒一個佘家,還會有王家、李家……權力最中心的位置,他們不去佔,就會有別人佔,而誰也說不好那是人是鬼。
攝政王的面容變得蒼白。
他原本就有一張俊美卻缺乏血色的臉,現在他臉色煞白,幾乎像個睜着眼睛的死人。
但他還是勉強笑了一下。
“……好,執政官,我做。”他說得很平靜,字和字之間細微的起伏卻譜成無數壓抑的背景樂,“但是阿沐,你可以去療養,是不是?我們能抽空見面,或者假如我太忙……你就多來見見我,讓我知道你身體健康,好不好?”
裴沐又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然後是他的臉。他臉頰很涼。
“我想留在這裏。”她說,“月章你別難過,皇祖母很早就爲我準備了另外的身份,作爲退路。我可以當一個流落民間的郡主,然後我們結婚,我陪你住在永康城。”
“可那樣你活不了多久。”攝政王固執起來,“我要你活着。就算你不在我眼前,就算我不能陪你,我也要你活着。”
裴沐有些無奈:“我不會馬上就死的……而且,如果不能時常見到你,活四年和活十年有什麼區別?”
他低下了頭。
這個一身戎裝的男人趴在她膝蓋上,呼吸也只隔了一層薄薄的布料,緊緊貼在她肌膚上。一起一伏,彷彿海浪平緩的夢;這一刻的平緩,背地裏的驚濤。
“阿沐,我真不知道……”
他沒有抬頭,啞着嗓子:“我究竟該爲了你說的話高興,還是難過。聽上去,你好像很愛我一樣,我從沒奢求過這個,可是如果你真的愛我……爲什麼不願意爲了我妥協更多?”
“我只是想要你活着,我的要求……很過分麼?”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不過分。過分的是我。”她嘆了口氣,“是我想要的太多,不僅想要活着,還想一直跟你在一起,而且……”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攝政王驀地發出一聲冷笑。
他抬起頭,接着站起,由仰視轉爲俯視。陰影瞬間就籠罩了他;分明是正常的光影變換,但他的神情也像整個被暗影侵蝕。
“而且,”他接替她說下去,音色冰冷如冰棱撞擊,“你即便退位,手裏也還有力量。修士同盟支持你,所以你還能再做一些事。是啊,你就是這樣一個盡職盡責的好皇帝。”
字字句句,充滿譏諷。
小皇帝哪裏是受氣的性子,登時不快地擰起了眉:“皇叔!”
方纔的溫馨情意倏然蒸發,只剩了炎熱的風兀自流轉。
攝政王摘下掛在一邊的帽子,猛地扣在頭上,再壓低帽檐將眼神遮擋大半。
“陛下,恕臣告退。”
他大步流星地離開。
裴沐盯着他的背影。她發現在他即將走出門外時,他的背影頓了頓,似乎在等待一聲挽回。
但她什麼都沒說。
在這片灼熱的沉默裏,他終究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
走出塔樓的那一刻,攝政王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略撐起帽檐,仰頭看向塔頂。
除了耀眼的陽光和看慣的舊式建築以外,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好像又能夠通過這片靜默的建築,看見他想看的那個人。
看着看着,他有些失神。
“……原來也不是不會哄人。”他喃喃一句,指尖劃過自己的心口,喉嚨裏悶出一聲笑,“倔強的樣子也很可愛。”
他閉了閉眼。
等他重新邁開步伐,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已經恢復了平靜。
——超然的平靜。
他走過這座古老而龐大的宮廷,一路上遇到的工匠向他行禮、衛兵向他行禮,那些舊日的服侍皇家的宮人們,大半也在急不可耐地討好他,又生怕顯得太過急切而惹了他的厭。
人人都知道他即將入主明珠宮。那奢華的大殿都要依照他的喜好來更改。
呵……權力。
這就是權力的力量,掌管這黑洞旋渦一般的力量的過程,通常被人們稱作“滋味”。
嘗過權力的滋味就回不去了,因爲你知道自己手裏的力量能去做多少事情。
而他……
他要的不多。很久以前開始,他要的就很少。
他只要那一個人,所以他一定要得到。
手中多少權力,押上一切,都只爲了達到那個目標。
攝政王拒絕了宮內穿行的靈晶飛車,獨自穿過漫長的路途。
當他沉思時,已經有人快步跟了上來。
有他的親兵。
也有他的盟友。
“……攝政王。”
佘大人疾步跟上,壓低聲音:“西郊工廠的事,你就不管了?”
攝政王瞥了這矮圓胖子一眼,目光又轉回前方。還是前頭的花草和蔭涼更順眼。
但他口中帶了點親切的笑:“我有什麼好管的?多大點事兒。更何況,佘家這不是處理得很好麼。”
佘大人苦笑一聲。
明珠宮大半已經是攝政王的勢力範圍,因此佘大人說話也變得稍稍無所顧忌起來。
他低聲抱怨:“佘家近些年,已經不像原來那樣看重這檔子生意了。炸了的那批貨是近幾年最大的一批,原本是要拿去加工成丹藥,回籠些資金的,結果……千萬別讓我查出來是哪個小兔崽子!”
這生意是他在管。這回出事,佘大人在家族裏可是大大地給落了臉。
而至於什麼動搖家族根基……他根本不擔心。
有什麼可擔心的?先太後早已去了,而身邊這位未來的執政官……可是早就知道佘家這門生意的。
佘大人拿去給這位爺運作的資金裏,多多少少都沾了那工廠的鐵鏽氣。
攝政王聽他抱怨,面上毫無異色,步子也走得很穩。
“佘大人想做什麼?”他淡淡問。
對方即刻說明來意:“借攝政王幾個人一用。有幾個嫌疑重的小兔崽子,得讓他們知道些厲害。”
說是借人,實則是借火銃。靈晶火銃雖然私人也藏有,但屬於國家管控,最好的、威力最大的火銃,都統一配發給軍隊,並嚴格禁止外流。
這是皇權手裏爲數不多的籌碼之一,誰讓做出火銃的是修士同盟,而修士同盟只認皇帝玉璽來生產?
要不是因爲修士同盟只按契約行事,不聽皇帝命令,佘家等世家權貴都要疑心他們是皇帝的私兵了。
幸好不是。
也幸好,他們雖然自己無法大批量生產威力巨大的靈晶火銃,卻能憑藉攝政王手中的軍權,來變相影響軍隊。
攝政王又瞥了佘大人一眼,血色淡薄的脣角略微一勾:“佘大人還真是不與本王客氣。”
聲音不鹹不淡。
佘大人心中一突,面上即刻賠了個笑;不至於謙卑得沒臉,卻也的的確確是個討好意味的笑。
“攝政王,我們佘家的生意……這些年裏,您喫用了多少孝敬,總不能在這時候撒手不管啊。”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不多要您的兵,就百來個人,足夠了。”
攝政王登時輕哼一聲。
“與我何幹?又不是我叫你們去做那勾當的。難不成沒了那生意,佘家就要垮了不成?”
淡淡一句就撇清關係。
佘大人但笑不語。現在沒了人體靈晶的生意,佘家當然不會垮,畢竟有那二次提煉技術等着他們;但早些年裏,要是沒有這筆暴利,佘家也無法在能源市場上喫下幾個巨無霸式的競爭對手。
攝政王倒是說得好聽,好像他乾乾淨淨似的,可難道那份緘默不是默認?那些有意無意的權力之門,難道不是他行的方便?
誰不知道誰啊。
他們走到一處涼亭裏。從這裏看出去,荷塘一片盈盈的綠意;蜻蜓點影,水天明澈,風送荷香,砌出清爽涼夏。
攝政王停在亭子邊,望着這大片荷塘。
他忽然說:“如果今後娶妻,帶她來這裏乘涼,似乎不錯。”
佘大人還沒等到他的準話,卻等來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不由愣了愣。他琢磨了一下,有些糊塗:沒聽說攝政王有什麼喜歡的姑娘啊。
攝政王也並不想讓他明白。
他摘下帽子,漫不經心撣了撣帽檐上的灰,自言自語似地:“有時候想做什麼事,總難免帶上污垢。做成了,仔細清理一番,也就能當作從未發生過。”
佘大人自認聽懂了這弦外之意,便會心一笑:“誰說不是?”
攝政王摸了摸口袋,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攤到佘大人面前:“佘大人,有煙嗎?”
佘大人眨眨細長的眼睛。
攝政王有些不耐地回頭,問自己的親兵:“誰有煙?”
幾名挺拔的兵士相互看一眼,最後一人上前,恭恭敬敬獻上一支,又給他點上火。
攝政王揮揮手,修長的手指挾着煙身,深深吸一口。在緩緩繚繞開的煙霧裏,他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晦暗不明;本就鋒利上挑的眼尾,顯得更加銳利了。
佘大人瞧着他,搖頭道:“是即將上臺,攝政王壓力太大?這兩天總是抽菸。”
攝政王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像是在思考什麼。
待一支菸抽了大半,他才下定決心,微啞着嗓子開口:“佘大人,西郊的工廠……提煉出的人體靈晶,是拿來煉丹?都能煉什麼丹?”
佘大人又愣了愣。
過去攝政王從不過問這些,只管拿錢。
這位也是個官場人精,稍一思索,一張圓胖白臉就漾出笑意:“那可多了。攝政王需要哪一類的?不是我自誇,我們那些丹藥啊……是最好的。”
他比了個拇指,接着流露出幾分肉痛之色:“雖然西郊的原料沒了……不過技術還在。有些先就預定好的交易,人家也急着賣。那些作孽的兔崽子,這不是毀了那些可憐人的希望嘛。”
他假惺惺說了最後一句,又覷着攝政王的臉色,笑道:“佘家最近得蟄伏,騰不出手。不過旁的地方我也認識不少。攝政王具體需要什麼丹藥,多半都能找出解決的法子。”
攝政王看着涼亭外的池塘。
菸草香氣包裹着他,卻還是不能阻斷荷香與水氣……這池塘水是活水,但還是有些腥氣。他出神地想:下次問問她喜不喜歡這兒,如果討厭這水腥氣,還得讓人處理一下。
想完了,煙也抽完了。他抬手一彈,注視着那菸頭落水水中;幽微的光倏倏一閃,旋即沉入水底。
看不見了。就像污垢沉入水底,恍如從未發生。
這世上有人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所以爲了讓花開得更久,便要有人去當那不可見光的污泥。
“……攝政王?”
他回過頭,聲音異常平穩:“我要最上品的靈晶,煉成延年益壽的丹藥。她早年身體虧了根基,說是壽命不長,我要救她。”
佘大人喫了一驚,嘖嘖嘆道:“原來攝政王還是個情種,怪不得不肯娶我那可憐的女兒。”
攝政王置若罔聞,銳利的眸光直直盯着他,盯得佘大人訕訕起來。
“有沒有?”他問。
“……有。”佘大人被壓倒氣勢,悻悻道,“攝政王好運道,等待名單上,正好有個草民的資質上佳,我本來說晾晾他再買進來,多添個護衛的。罷了罷了,就給攝政王用吧。”
攝政王“嗯”了一聲,目光重新回到池塘中那一枝獨秀的緋紅荷花上。
“儘快去辦。”他說。
……
七天後,五月四日,晚上。
在永康城某處祕密地下室裏,攝政王見到了他需要的人。
他戴着面具,視野有些受限,但也足夠他觀察這裏的環境……以及人。
這處地下室比他想象的明亮許多,光線穩定,各類設施齊全,乍一看和正規的醫局也差不了多少。
佘大人沒來,只派了幼子佘源陪着。
外表出塵清雅的青年,安然爲攝政王引路,一路言笑晏晏,對眼前一切視若尋常。
永康城權貴的後代們,大多都是這般性格。他們生在富貴場,天然就接受了許多默認的規則。
這個地方的背後,理所當然,也站着永康城裏的某位權貴。
一名年紀不超過十歲的小男孩,僵硬地被大人牽着,目光戒備又兇狠,卻掩蓋不住眼底一片怯生生的害怕。
大人安慰他:“賣了咱們家就有錢了,給你買好多好喫的,弟弟妹妹也能上學,多好。”
男孩兒聽着,慢慢放鬆下來。他挺起胸膛,像個小男子漢一樣,莊嚴地說:“嗯,我長大了,我該養家。你……你就是買主?你出多少錢?”
這裏是更高級的人體靈晶提煉處,做的是更隱蔽也更昂貴的生意。這裏的靈晶沒有定價,全憑買方出資。有時候,一名資質上佳的“商品”,還能引發一輪拍賣。
像這小男孩就屬於那樣的“好貨”。但有佘大人的關係在,攝政王自然順利拿到了。
按慣例,買方身份保密,因此這裏其他人並不知道攝政王的身份。
他盯着那小男孩,依稀看見了自己年幼時的影子——不,他從來不是這種心中有別人的迂腐善良之輩。
反而阿沐纔是……
攝政王及時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再想,就下不來手了。
他開口問:“你要多少?”
聲音也經過變形。
男孩兒猶豫起來,去看大人。他的父親連忙伸手說:“八……不,一萬兩白銀!”
說完,他自己先吞了口唾沫。
那小男孩兒震驚地瞪大眼。顯然,之前他們想的不是這個數。
四周的人卻神情平淡。一萬兩,並不是什麼太大的數目。
連報價都不會的窮人。
姜月章這麼一想,不知道爲什麼笑了笑;這不是一個愉快的笑,但好像也沒什麼別的意味。
他說:“給你們三萬兩,這孩子好好養大。”
那父子二人都給震住了。緊接着就是狂喜,還有金錢帶來的無窮盡的喜悅的聯想。
那孩子激動得臉紅撲撲的,再也不害怕,反而滿眼憧憬。
實驗室的人側頭詢問:“大人?”
這是在問是否可以開始。
姜月章點點頭,走到一邊去。這裏有貴客室,裏面樣樣娛樂俱全,但他擺擺手,顧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斜對面就是手術室。
“我就在這裏看。”他按住臉上的面具,依舊很平靜,甚至也像被那父子兩人感染了欣喜,覺得大家各得其所、有何不好?
客人的意願至上。
人們點點頭,各自忙碌去了。
手術室關了門,開始準備。那孩子被人從父親身邊牽走,要帶下去先洗個澡。他三天沒洗澡,身上髒。
姜月章靜靜地看着這一切,而後閉上眼,往椅背上一躺。
然而,就在這時……
——砰!
——砰砰砰!
接連幾聲,竟是槍響!
隨侍的佘源甩出飛劍,接着卻震驚呼道:“你們是……!”
又一聲槍響,打斷了他的聲音。
地下的燈被打碎了,四周登時一片漆黑。但同時,緊急備用的燈光亮起,微弱的幽綠光芒映在攝政王眼底,映出他眼中一片深不可測的深淵。
耳邊是尖叫和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接連打碎什麼東西的聲音。
但他沒有急着起身。
姜月章伸出手。
他的手上一直戴着一雙雪白的手套,從不在人前摘下。有人曾問他爲何總是如此,他就說因爲外頭太髒。
人們就以爲他有潔癖,還暗地裏給他起了個“白手套”的指稱。
現在,幽綠的光芒染在他指尖。
他摘下手套,舒展了一下長年不見天日的手。
這雙手乍一看與尋常人無異,但仔細看去,就能發現他十指指尖都有一個細小的紅點。
攝政王還坐在椅子上,凝視着自己的指尖。
佘源退到他身邊,急急道:“大人!他們是同盟……竟然是修士同盟的人!”
“……哦?”
攝政王偏了偏頭,平靜的眸光對準青年的臉。
有一個剎那,佘源不寒而慄,竟有種被黑洞洞的槍口所對準的錯覺。但他很快擺脫了這錯誤的幻象,咬牙道:“我不會認錯……大人,我護着你走!同盟手中器械太多,不是這裏所能抗衡,我們必須逃出去,將同盟叛變的事情告訴父親和爺爺。”
再清雅出塵、說要不理俗世的貴公子,其實心裏都很清楚,自己所爲之驕傲的一切來自哪裏。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們一定會本能地想到自己的家族。
激烈的槍聲之中,攝政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佘源的肩。
“好,看來你在同盟多年,果然獲益匪淺。”
這讚許的一句,讓佘源勉強笑了笑。他心急道:“大人,我們走……!”
他驀地瞪大了眼。
這雙清澈無辜的眼睛對準攝政王的臉,也對上那幽深如槍口的眼睛。
他感到有絲線一般的東西,從攝政王按着他的地方切進來,往他四肢百骸流竄而去。
……刻骨的疼痛。
可他說不出話。
佘源只能張開嘴,發出喑啞的幾個字:“你……你……”
飛劍險險就要墜地,卻又被無形的絲線牽拉而起。
在模糊的視野裏,以攝政王爲中心,無數銀色絲線交織成網,發出寒光。那些絲線還在擴張;它們輕而易舉穿透人的身體,好像蜘蛛捕獵,讓一個個人都變成了它們的傀儡。
“傀儡……師……”
修士一道,而今看似繁榮,實則比古時候沒落許多。無數隱祕而強悍的分支消逝在歷史長河中,其中一脈就是傀儡師。
——傀儡師,曾經叫魂師,再久一點之前,也被稱爲術士。再往上,聽說那是遠古時候強大的祭司的力量。
那個平靜如深淵的男人收回手,像幽冥之主收起一個人的魂魄。
“既然認出來了,就不能留你了。”
臨死之前,佘源聽到這句讓他更感恐怖的話。
“下輩子記得投個好胎。”
青年徹底失去了生命的火焰。
他的軀體成了無數傀儡之一,在槍林彈雨中穿梭。
攝政王站立中央,身形筆直,雙手微動,彷彿正姿態優雅地撫動一隻琴曲。
他的殺戮對準這間地下室的所有人,只除了那些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還有那已經被嚇暈過去的父子倆。
這場單方面的屠殺很快結束了。
然而,攝政王的絲線和傀儡軍隊……卻依然佇立着。
那批神祕的修士圍在他四周,並不上前,像是遲疑,也像是警惕的打量。
他也在打量他們。
準確地說,他的視線在搜索一個人。
很快,那個人撥開人羣,走了上來。
她手裏提着一盞燈,腰上別的火銃還冒着硝煙。銀質的面具覆蓋在她臉上,貼身的勁裝勾勒出略有起伏的身體曲線。
攝政王想笑,想說這副裝扮太粗疏了,讓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但他沒機會將這句笑語講出來。
因爲裴沐抬起手,一把掀開他的面具,然後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啪。
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打得重,打得他嘴裏一股淡淡血腥味。
姜月章舔了舔牙牀和嘴脣,卻還是微笑着回頭,柔聲說:“別生氣了。你要好好調理身體,哪裏是氣得的?”
裴沐壓下火氣,冷冷質問:“誰準你這麼做的?”
姜月章卻還是笑。滿目的笑意,滿目的柔情。
“我知道你會生氣,可但凡有一絲希望,我又怎麼放過?阿沐,你體諒體諒我。”他嘆了一聲,“你瞧,我一發現你來,立刻就幫你把這些人都殺光。我雖然揹着你做事,但從沒想過真要和你作對。”
“……姜月章,你是瘋了?皇祖母當年的教誨,你全給扔了?”裴沐火氣蹭蹭直冒,疾言厲色,“有所爲有所不爲!你這樣做,我怎麼把國家交給你!”
“那就不交。”
他淡淡一句,惹得她啞聲。
攝政王便更笑起來,試着去抱她,卻被她用力推開。他也不在意,顧自收了手中的傀儡絲線。
失去生命的傀儡們砰然倒地。這聲音實在有些嚇人,也襯托得攝政王的笑容陰森扭曲。
“我本來就是瘋子,你知道的。”他柔和地說,“這世上我只聽你的話,沒了你,我就什麼都做得出來。所以阿沐,你務必要活久一些,千萬不要死在我前頭。”
“……瘋子。”
裴沐揉了揉眉心,回頭厲聲道:“收拾現場,先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