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他倆聽見的“啪嗒”聲,便是那大鵠的掌蹼和地面撞擊發出的聲響。
楊天佑父子倆看着這詭異的一幕, 都有些不知所措。還是楊天佑知道的多些, 拉着楊蛟後退了幾步。
“蛟兒,大鵠可不好惹, 咱們離遠些。”
那大鵠並身後的一羣小禽鳥就和沒看見楊天佑楊蛟兩人一樣, 一路昂首挺胸的到了湖邊上, 清脆的“該該”叫着擠作了一團。
楊家父子二人就算是不懂禽語,可看見那幾只額間有豎紋的小禽鳥用掌蹼試探性的碰了下湖面就收回來, 也知道約莫這些小禽鳥是不敢下水的。
“它們不敢下水?也不知道這大鵠要怎麼教它們下水?”楊蛟看得有趣, 也不着急走了。還拉着楊天佑一起留下看看。
楊天佑看了一眼年輕的兒子,又重複了一邊剛纔他說過的話:“蛟兒,大鵠可不好惹。”
楊蛟心裏還好奇這大鵠能怎麼不好惹。下一息,就看見之前領頭的大鵠一翅膀就把聚在它身邊的那些小禽鳥全都胡擼到湖水裏去了。動作那叫一個乾淨利落!
“蛟兒, 大鵠不好惹啊。”楊天佑第三次說道。事實上,大多數的鳥類都對自己的後代很能狠得下心, 對自己本身也能狠得下心。自家孩子還是見識太少了。
“它們還不會遊水呢, 就這麼推下去啦?”楊蛟覺得這大鵠實在是不堪做家長。
“鵠鳥生活在水邊, 喫食都要在水中找。若是不會遊水,終有一日會餓死的。所以怕也要下水。”楊天佑解釋了一下。
楊蛟聽在耳朵裏,但是心神卻還全都關注着因爲砸進了小禽鳥而泛起漣漪的湖面。
當第一隻小禽鳥撲騰着翅膀穩穩的浮在水面上之後,楊蛟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而後,先前被推進水裏的小禽鳥們一個個頭露了頭,甩着身上羽毛沾上的湖水,東倒西歪的都能漂在水面上了。只見那大鵠仰着脖子叫了一聲便張開了翅膀, 之後一個猛子也扎進了水裏,濺起了巨大的水花來。
楊天佑父子倆趕緊又後退幾步,可那水花還是有一部分濺到了他倆的身上。本以爲會有溼淋淋的感覺,可兩人低頭一看,那些水珠穿過了兩人的身體,都落在了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楊蛟愣住了,也沒心思看鵠鳥了。
楊天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苦笑着回答楊蛟:“蛟兒,你忘了嗎?爹和你都已經死了。”
“啊!”楊蛟點頭,“爹你別總提醒我。咱們還在白羽的肚子裏呢!”回過頭來的時候,那大鵠已經帶着一羣小禽鳥遊走了。
“走吧!”楊天佑拉着還抻着脖子看遊走鵠鳥的楊蛟往開闊的地界走去。他遠遠看見那裏好像有一處樓坊的樣子。
等父子倆到了樓坊下面,楊天佑才意識到這樓坊是剛纔他們出來地方的大門。樓坊上用一種橫平豎直的字體寫着四個大字,楊天佑雖然不認得這四個字,可腦海裏卻讀懂了這四個字唸作“太虛幻境”。
“太虛幻境?”楊蛟撓了一下腦袋,把這四個字讀了出來,“爹,這白羽的肚子裏竟然還有這麼一個好地方啊!還有名字呢!”
“嗯。”楊天佑不知道該說什麼,點點頭算是附和兒子了。
兩人又往前走了兩步,就發現自己踏入了一片白霧之中,又走了兩步,白霧散去,兩人來到了一個巨大、肅穆的宮殿前。那宮殿上的字體楊天佑同樣不認得,但能認出和先前“太虛幻境”的字體應當是一樣的。但就算不認識,他也還是讀了出來,“司法天神大殿。這是何處?”
“爹,進去看看!”說着就拉着楊天佑進了這宮殿裏去。
宮殿裏沒有雕樑畫棟的華麗裝飾,顯得宏偉而深沉。楊蛟不自覺的放低了聲音,腳步都輕了不少。等進到正殿裏了,就看見正殿的主座上坐着一個人,正低頭寫着些什麼。
楊天佑一驚,不自覺的開口:“我父子二人誤入此處,打擾主人家了。”
主座上的人像是沒聽見一樣,仍然低着頭寫着什麼。
“爹,他好像看不見咱們。”楊蛟反應快些,很快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先前在那太虛幻境的時候,因爲無法和禽鳥交流所以還不甚明瞭,可結合現在的情況來看,他們現在似乎是不被看得見的。
楊天佑也想明白了。他四處打量了一番,“既然他們看不見咱們,咱們就先在這裏看看,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楊蛟點頭,拉着楊天佑穿過了大殿到了主座旁邊。
先前桌案擋着,他們倆還沒看見,可此時走近了,就看見這人的腿上正趴着一隻鵝呢。
“爹,這鵝要是個頭兒大一些,你覺得像不像之前咱們看見的那一隻大鵠?”楊蛟指着趴在人腿上的鵝說道。
只是楊天佑的注意力卻沒在那鵝身上,而是在那低着頭的人那裏:先前離得遠還不覺得有什麼,此時湊近了,竟然覺得衆人低着頭的模樣很像自己的小兒子楊戩。
這樣想着,那人就抬起了頭來。楊天佑一看,可不就是自己的二兒子嘛!只是比起自己腦海裏二兒子的模樣,這個楊戩看起來年歲長了許多,明顯是已經成年了。而且他額間有一道豎紋——這豎紋的形狀,分明就跟之前在太虛幻境裏看到的小禽鳥們額頭上的一樣!
忽然,趴在面前這個成年楊戩腿上的鵝揚起了脖子,開口就是人話:“生個蛋!生個蛋!”然後這鵝就抬起了頎長的脖子,在成年楊戩的嘴上淺淺的啄了一下。
楊蛟也看出面前這人是自己的弟弟了,又聽到這鵝口吐人言,心裏正驚訝呢。
可更讓他驚訝的還在後面:只見眼前的成年楊戩被鵝啄了一下嘴脣之後,肚子就用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
“這……這這……”楊蛟話都不會說了,趕緊回頭尋求老父親楊天佑的安慰。可轉頭一看,楊天佑比自己好不了多少,一雙眼睛都快脫眶而出了。
父子倆眼睜睜的看着成年楊戩的肚子大了起來,然後“咣嘰”一聲,一個鵝蛋就掉在了地上,然後成年楊戩的肚子就平了,也沒看清楚是怎麼生出來的。
原本趴在成年楊戩腿上的鵝就跳下了地來,蹲在了那落地的鵝蛋上。之後不過也就不過三息吧,那鵝蛋就“咔嚓”一響,裂開了。
裏面鑽出來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來,額間一道豎紋特別顯眼。
“爹!”楊蛟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需要親爹來拯救一下。
“別……別多想!”楊天佑自顧不暇,只能用這麼一句乾巴巴沒有半點說服力的話來寬慰兒子的心。
“爹,咱們走吧!”楊蛟覺得再呆下去,自己恐怕要失態了,拉住了楊天佑的胳膊要離開這裏。
楊天佑慌亂的點着頭,跟着兒子踉蹌着往外走。到了殿門口的時候回頭一看,正好看見那個成年楊戩把大鵝重新抱在了腿上,手裏還捧着那剛出生的小鵝崽兒,低下頭親了那大鵝的喙一下。
才踏出了大殿,父子倆才走了兩步,那大殿前寬闊的廣場就不見了,又變成了一片白霧的樣子。回頭一看,那大殿也不見了。
楊天佑和楊蛟兩人脫離了剛纔所在的幻境,都冷靜了不少。父子倆互相看了一眼,兩人的臉上都帶着不自然的表情,尷尬極了。
“剛纔……”楊蛟試探着開口。
楊天佑現在一點也不想談剛纔的所見,所以楊蛟一開口,他立刻就插嘴,“蛟兒,咱們再看看!再看看!”至於要看什麼,看了之後又要如何,楊天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又走了幾步,父子倆又來到了另一處美景所在。門口已然有一處牌匾,上書“瑤池仙臺”。此處卻是亭臺樓閣雕樑畫棟,極盡華美之所。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勾心鬥角,看得楊天佑和楊蛟兩人不住的發出感概。
兩人正讚歎着,就看見遠處走來了許多身穿華服頭戴美飾的女子。這些女子的風貌各有千秋,有的明豔有的清雅,有的活潑有的嫺靜,只讓看得人覺得天地間的靈氣似乎都集中在這些女子的身上了。
楊蛟哪裏見過這麼美麗的姑娘過?不自覺的就躲在了楊天佑的背後,臉變得通紅。
“鵝爺爺你可來了!”其中的一個女子忽然朝着楊天佑父子倆的方向說道。
楊天佑父子倆先是一驚,而後反應過來。他倆回頭一看,就看見先前在太虛幻境裏見過的那隻大鵠挺胸抬頭的邁着四方步就走來了。
“這是鵝啊!”楊蛟奇道。
楊天佑也是一般,“這體形,可真是大鵠一樣大了。難怪我先前認錯了。”話說完,就想起來先前自己成年兒子還捧着一隻鵝呢,還給那鵝“生”了個蛋,孵出來一個小鵝崽兒,臉色立刻就不好了。
楊蛟也想起來了,“爹,這鵝,咱們之前在太虛幻境見到,還在那司法天神的大殿裏見到,是不是一個啊?”
“胡說什麼!”楊天佑瞪了楊蛟一眼,“先前那幻境裏的鵝已經遊得遠了,如何能立刻到那大殿裏去?”
“呵呵。”楊蛟乾笑了一聲,覺得自己爹在自欺欺人呢:他們還剛走兩步就換了一個地方呢!可見他們此時所在的地方根本就不能用常理來推測。這樣一看,怎麼就不能是一隻了?
楊蛟不說話了,但心裏卻已經有了答案。他扭頭一看,就看見那幾個美麗的姑娘正捧了一個大桃子給那鵝送到眼前,又有姑娘舀了琥珀色的液體給那大鵝喝,對那大鵝的態度尊敬又親暱。
那大鵝高興得喫喫喝喝,然後跟着那些美麗的姑娘在這瑤池仙臺裏玩耍。然後還跳上了中間的高臺上扯着嗓子“嘎嘎嘎——”“該該該——”的叫着,還張開翅膀做出了各種像是舞蹈的動作,看得那些姑娘們笑得歡暢淋漓的鼓掌。
楊蛟見那大鵝的動作實在滑稽,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等笑出聲之後側頭一看,就看見自家老父親不滿的看着自己,楊蛟趕緊肅立站好。
“走吧!”
楊天佑自己心裏其實也覺得那大鵝的動作很好笑,可一想起來之前在那司法天神大殿裏看到的一切,就覺得心塞得要命。他領着楊蛟穿過了瑤池仙臺,又向瑤池仙臺走去。只是到了瑤池仙臺的盡頭,就看見又有一處界牌。上書“瑤池”,又有小字“男身止步”。
楊天佑這才一拍腦袋,“原來這是瑤池!”
“瑤池是什麼地方?”楊蛟見楊天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忍不住問道。
“先前在那瑤池仙臺我還沒想起來,可見到這‘男身止步’的字樣,我纔想了起來。你娘曾經和我說過,西王母乃是瑤池統領,掌管天下女仙。所以瑤池是不允許男身進入的。也因爲這樣,這位西帝娘娘和自己的丈夫不得不分居兩地,西帝王母居住在天庭瑤池,而東王公東帝陛下居住在崑崙山瑤池。”
“那瑤池仙臺又是什麼?”楊蛟又問。
“這……”楊天佑遲疑了,“你娘說,因爲要舉辦蟠桃宴,所以西帝一直有意要在瑤池外設立一個場合。不過因爲天庭尚有許多千頭萬緒的雜事,一直沒能成行。想來是她下界的這些年,這瑤池仙臺便建成了吧!”
“爹,娘她真的是仙子?”楊蛟聽到這裏,想起了之前大金烏對自己孃親的稱呼了。
“嗯。”楊天佑點頭,並沒有繼續領着兒子往前走,而是轉回頭原路返回瑤池仙臺。
父子倆一路走着,楊天佑就把雲華仙子的身份說給了楊蛟。
楊蛟聽了之後,不由得有些沉默。
“我和你娘都不後悔。”楊天佑說道,伸手撫了撫長子的發頂,“只是我們到底是觸犯了天條,今日如此,也是罪罰的因果。我只後悔帶累了你們幾個孩子。”
“爹說的什麼話?”楊蛟搖頭,“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麼帶累不帶累的!”再多肉麻的話,楊蛟這個年紀的大小夥子也說不出口來。
楊天佑含笑點頭,體會到了長子的心意。
父子倆又走了兩步,面前又是白霧飄過,而後便出現了一道琉璃們,上面有一個銀色的把手,把手下貼着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牌子。非金非玉的小牌子上字體四四方方的,又是不同的字體了,意思是“推”。
楊天佑便伸手無推那把手。
門後面,又是不同的景象了。寬闊的黑色道路上被白色的豎線分成了好幾行,上面有不少奇怪的小盒子在行道上跑着。
路邊是高高的建築物,顯得壯觀又結實;路上來往的行人,男子的頭髮大多極短,女子則穿着清涼。
一隻大鵝眼睛上帶着一個像是黑曜石做成的東西,蹲在一個帶輪子的低矮板子上從楊天佑和楊蛟父子倆面前滑了過去。
“爹,就是同一隻!”這一次,楊蛟確定了。
“嗯嗯。”楊天佑也沒辦法騙自己了。他心煩意亂的點點頭,也不得不承認了這一點。
父子倆在這裏轉了一圈之後,便又踏進了一片白霧中。走了兩步,就看見那隻鵝的體形又有了變化,騎在一隻黑色的細犬背上,把細犬當成了坐騎一樣。
那細犬聽話極了,那鵝讓它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
又走了兩步,看到了一隻銀色翅膀的鷹正回頭用自己的喙叼屁股上的羽毛,把屁股都給薅禿了才停下來。
再走兩步,又看見那鵝趴在一口巨大的缸的缸口上,低頭去呷那缸裏的琥珀色液體。喝兩口,那鵝便抬頭高興的喊兩句“好喝”,然後又低下頭去。
又是兩步之後,那鵝把一隻三條腿的烏鴉用掌蹼踩在地上摩擦。
“這鵝到底是什麼來歷啊?怎麼哪兒都有它!”楊蛟就奇怪了。
“不知道。”楊天佑也不太清楚。
父子倆就跟看戲一樣,走兩步就換一個場景。這一回又走了兩步,就看見了一個身上只圍了一個紅綾的小孩子站着。
楊蛟才說這回怎麼沒鵝了呢?過了沒一息,那鵝就鬼鬼祟祟的撅着屁股匍匐前進朝着小孩子過去了。
那小孩子似乎毫無所覺,還是站在原地。於是那鵝就一下子把腦袋伸進了小孩子披着的紅綾裏去了。只是那孩子反應極快,一下子就把鵝頭給抓住了。
“哪吒你有沒有小嘰嘰,你就告訴我吧!”那鵝耍賴皮道。
“白羽,你還想不想和二哥好了?”那小孩子抓着鵝脖子反問回去。
楊天佑和楊蛟看着那鵝,整個人都不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