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巖自然是不會去的。
所以趙雲也沒去。
蘇巖不知道爲什麼趙雲這樣固執,像一塊石頭,又像一塊木頭,可是,又是那麼沉穩溫暖。
未來的五虎上將之一,未來的徵南將軍,豈會沒有一點性格?
武菱一個人趁着月色上山,站在門口,看着正在喫飯的趙雲,那眼神很陌生。
從前她是溫柔的,帶着一點羞澀,總是好奇又傾慕的偷偷看他。
換做別個女子,也會有同她一樣的反應。
然而那時她的眼眸裏,盈滿了失望和傷心。
“既然不來,又爲什麼要答應?”她只默默的說了這一句,然後定定的望着他。
“武姑娘,抱歉。”趙雲說。
武菱笑了笑,轉身就走。趙雲有些愧疚的望着她的背影,卻沒有追上去。
他不曉得要跟她說什麼,不曉得自己該說什麼,又能說什麼。
他是一張潔白乾淨的白紙,上面的感情一覽無遺。而武菱給他的感情太過不同,他不知自己該如何應對。
蘇巖望着她的背影,總覺的有些飄忽。是同情她嗎?愛上一個木頭般的男子……
她忽然有些後悔,如果那時她答應陪着趙雲一塊去,武菱雖然不會高興,但肯定也不會像這樣失落沮喪。
可是不是每一次後悔,都可以挽回。
何況武菱滿心期待的那個人,並不是她。
“子龍哥哥……”她輕輕的叫着趙雲,望着那張俊逸的臉孔有些猶疑。她想說君子應言而有信,出爾反爾不好,卻不知道爲什麼有些說不出口。
罷了罷了,等他們成親之後,應該會慢慢好轉。
懵懂少年,總是要在懂了人事之後,纔會長大。
三月三,桃花開的好美。只是天公不作美,竟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都說春雨貴如油,可是這場雨,卻下的那麼奢侈。
蘇巖邀了武菱,可是她並沒有來。
蘇巖做了一桌好菜,童淵大呼小叫着大快朵頤,喫的滿面油光,大呼過癮。
“怎麼了,子龍哥哥?可是不合胃口?”蘇巖看着沒怎麼動筷的趙雲,有些奇怪的問。
“不是的,只是不曉得爲什麼,我今日總有些心神不定。”趙雲淡淡搖頭,眉宇間藏着幾分隱憂,彷彿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似的,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是爲何如此。
蘇巖心頭一跳,莫非趙家有事?聽說親人之間,總有一種心電感應。
“阿二,阿二!”緊閉的門猛然被人拍動,叫着趙雲的小名,聲音淒厲惶恐,彷彿身後被惡鬼索命一般。
趙雲站起來,拉開門扉,一個人順勢而倒。
他趕緊將那人扶起,藉着微弱的光亮,漏出一張憨厚老實的臉孔。
竟是趙風。
他渾身上下早已溼透,長髮散亂,泥水肆意橫流。那張臉上,佈滿了恐懼。趙風瑟縮在趙雲的懷中,像個孩子一樣顫抖嗚咽:“阿二,去救爹孃,去救爹孃啊!”
他的長衫早已破爛不堪,遮蔽不住的衣衫之下,露出黝黑的皮膚,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中,正流着鮮紅的血液。
“發生了什麼事!”童淵眉頭緊皺,看到趙風這副模樣,想也知道出了大事。
“黃巾軍來了……”
一句話,將蘇巖的思維頓時劈的混亂無比。
這裏畢竟不是世外桃源,她總是在逃避,總是在閃躲。她不願想起這亂世的一切,躲在衆人的笑臉之下,笑的如桃花般燦爛。
可,終是亂世啊!
恍惚中,蘇巖彷彿看見一片粉色的林子,裏面的桃花開的那麼燦爛,就像今日。
她的眼前,卻彷彿着一段鮮紅的綢布。
“姐姐……嘻嘻,姐姐你在哪裏,寶兒來抓你了……”
許多人影在那片鮮紅之中閃動,耳邊是傳來許多女子輕輕的笑聲。“來啊來啊,來抓姐姐啊!”
驀然,人影都不知去了哪裏,耳旁再沒有一點聲音,正當她想要取下那塊紅綢的時候,一股大力推來,她狼狽的踉蹌了兩步,傳來“噗通”一聲……
童淵“蹭”的站起來,拿出立在角落的長槍,沉聲道:“子龍,我們下山去。”
“是,師傅。”趙雲冷着臉站起來,將趙風交給已然走到旁邊的百裏賀,同樣握住一杆長槍,只是,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等等。”蘇巖終於回過神來。
“巖兒?”童淵看向她,滿目訝然。
“我也去。”蘇巖拾起手邊的長鞭,鞭頭綴滿了銀光閃閃的鐵片,這是童淵今日送她的生日禮物。
“巖兒,你別去。”童淵道:“那些東西,你見了不好。”
“不,我要去。”她定定的握着長鞭,細細的將它纏在腰間,又拎起一根稍細些的長槍。
“巖兒你……”
“叔公我們快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
童淵一怔,默默的點點頭:“走!”
三條人影,遽然消失在漫天的雨絲之中,百裏賀輕輕的嘆息了一聲,扶着趙風到裏屋躺下,爲他上藥療傷。
小疙瘩村裏,如同人間煉獄。
一個個頭綁黃巾的兵丁如狼似虎的四處,奮力反抗的各家青壯身上早已狼狽不堪。猙獰的笑聲與悽慘的喊叫聲交織在一起,合奏着一曲哀鳴。
即使他們再驍勇,再悲憤,農家的鋤頭菜刀又怎麼比的過鋒利的殺人兵器?
那些黃巾軍早已是身經百戰之軀,絲毫不在意他人的生死,如砍瓜切菜一般,劈向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淳樸農人。
“爹!娘”趙家門前,十幾具黃巾軍兵丁的屍體散亂的倒在地上,趙雲瞠目欲裂,通紅的眼睛望着倒在血泊中的趙父趙母,發出淒厲的喊聲。
趙父手中仍死死握着一把砍柴刀,趙母渾身浴血躺在他屍身不遠處,瞪大眼睛望着蒼天。
已沒有聲息。
趙家嫂子渾身凌亂的倒在房門口,身上一片狼藉。
週歲大的趙忠祥腹部被一杆木製長槍刺穿,高高的挑起在槍頭。
單純的眸子早已無神,渾身青紫。
蘇巖心中一痛。
“我們分頭行事,子龍,你且去武菱姑娘村裏,我去其他村裏,巖兒,你將這裏的黃巾餘孽都殺掉吧。”童淵望着雙目裏透出狠歷的蘇巖,心裏並不想讓她見識這樣的血腥。
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既然學了武,既然要報仇,就不能幹淨。
“是。”趙雲幾乎沒有停頓的轉身離去,童淵斬殺幾個聞聲而來的兵丁,看了蘇巖一眼,遠遁而去。
雨中,蘇巖一身白衣,定定的站了片刻,忽然飛身而起。
“豬狗不如的畜生!汝等日後必要下那十八層煉獄,永世不得超生!”女子嘶啞淒厲的聲音響起,幾個兵丁嬉笑起來,彷彿對她怨毒的詛咒之言毫不在意。
其中一個兵丁伸手過去拎開女子懷中的小孩,隨手一扔,也不管扔到何處。另一人則撲上那衣衫襤褸的女子,正欲行那****之事。
“虎子!”女子撕心裂肺的大叫,目光驚恐的追着自家孩子的身影,奮力掙扎,卻是全然顧不得壓在她身上的人影,臉上溼潤的不知是淚還是雨水。
然而,她的叫聲戛然而止。
牆頭上,小小的孩童蜷縮在白衣女子懷中,雙手撲騰着,哭泣嗚咽:“娘!娘!”
十幾名兵丁愣愣的瞧着那笑容婉約可親的小少女。
“我來陪你們玩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