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窩呈圓形,白絨絨的,厚厚的一大層,怕是有二三十釐米厚的。光是看着就暖和,就討人喜歡。

小嬰孩兒咿咿呀呀的叫着,手腳並用就往上爬,黑亮亮的眼睛滿是欣喜,小小的一團縮在窩裏,不停的滾來滾去。

小吉笑眯眯的看着,一尾巴打開小孩兒抓着兔子毛就往嘴巴裏放的手。

小男孩兒委委屈屈的看着小吉,黑溜溜的眼睛擠啊擠,硬是讓他擠出幾滴眼淚來。

小吉腦袋一撇,裝着沒看見。

小獅鷹倒是冷冷的哼了兩聲,鄙視小孩兒的邀寵行爲,小孩兒也自是當作沒看見。

所以說,有句話叫沒媽的孩子早當家。而小孩兒的成長環境與其說讓他失去了人類的智慧不如說給了他更加敏銳的直覺。

小吉看着那兩個傢伙開始在土洞裏吵吵鬧鬧,小獅鷹偶爾會被小孩兒爬上爬下的行爲惹得煩躁的拿翅膀扇他,於是他會像陀螺一樣骨碌碌滾到一邊兒,卻不哭不鬧只嗷嗷的表示着他的不滿然後再接再厲的衝過去揪住小獅鷹的翅膀,狠狠的咬,咬得那雙漂亮而強健的翅膀上全是口水。

小小的小孩兒已經學會分辨對方的情緒,什麼時候是憤怒,什麼時候是嬉戲,於是學會憤怒的時候躲藏,嬉戲的時候卯足了勁兒的惹怒對方。

小吉盤着身子守在洞口,洞外是看不到星星的夜空,清風朗朗,洞內是兩個光是看就讓她覺得溫馨的孩子。

她看着他們兩個抱在一起骨碌碌的滾過來,嘩啦啦的打過去,獅鷹的喉嚨裏發出假意威脅的咕嚕聲,小孩兒稚嫩的聲帶也已經學會啊呀啊呀的聲音,偶爾還會學着小吉的聲音一般發出嘶嘶的聲音。

小吉把頭枕在自己盤起來的身體上,小小的黑眼睛卻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們的玩鬧,像一個溫柔的注視着自己的寶貝兒的母親。只是,心底多少卻有着淡淡的惆悵:那個孩子是人類,終究會離開自己的,終究會離開的……

也不知道鬧了多久,洞裏漸漸安靜下來。

洞口是小吉巨大的盤旋的身體,擋住了整個洞口。洞內,是一個揪着獅鷹的翅膀攤手攤腳的睡得四平八穩的孩子和一隻悄悄的將那睡在溫暖的巢上的孩子護在翅膀下的獅鷹。

或許,有些時候,感情,並不是只有人才擁有的,大自然是公平的,只是那種東西我們無緣得見罷了,於是就當然的自以爲天下至尊。

小獅鷹的捕獵慾望越來越強,每次當小吉將獵物慢慢絞死的時候都能聽到他喉嚨裏發出來的不甘和興奮的聲音。甚至,連地面也被他尖銳的爪子刨得嘩啦啦的響。當小吉懶懶的把獵物扔給他後,他也總是不滿的哼哼兩聲,然後抓住獵物唰的飛到高高的樹枝上去,拿屁股對着小吉。

因爲要照顧兩隻小的,小吉現在捕獵已經不用毒液了,這倒也提高了不少她捕獵的技巧。

小孩兒盤着腿坐在地上,抱着一個紅彤彤的果子啃得吧唧吧唧的,眼睛忽閃忽閃的望着站在樹梢上的獅鷹,臉上熠熠的盡是羨慕。

小吉也昂起頭去看那隻鬧彆扭的小傢伙。

那小傢伙站得高了,沒長毛的屁股對着小吉,說多難看就多難看。但是,那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羽毛卻是那麼的耀眼,一點也不輸他的父親。

小吉在心頭嘆了口氣。明明是知道的,獅鷹是多麼驕傲的生物,不若此,雌性也不會產下卵以後就獨自離開;不若此,雄性也不會撫養他們長大以後就丟下孩子;不若此,獅鷹也不會如此孤獨一生;不若此,他們也不會成爲天空的霸主。

可是,就算明白,小吉卻又害怕。

這個獅鷹到底是一條蛇養大的,會不會捕獵啊?捕獵的時候又會不會受傷啊?會不會……還是太小了一點啊?

其實說到底,便也只是一句話罷了:慈母多敗兒。

小吉偷偷的鄙視了自己一番,嘆了口氣,對着獅鷹道:“嘶嘶——”你下來吧,下次你去捕獵。

長期的相處,兩個精靈的小傢伙早把小吉看着兇悍,實際上心軟得不得了的僞樣兒看了個透徹,那獅鷹雖然拿屁股對着小吉以明明白白的表示自己的不滿,不過眼神可沒放過偷瞄。這會兒小吉一副無奈的樣子對着他嘶嘶的叫,他早就明瞭了,於是嘎嘎的歡叫着,兩爪抓了獵物刷拉一聲展開翅膀飛了下來。

陽光彷彿被那強健的雙翼割裂成了一塊一塊的一般,瞬間落下一大片陰影而後消失。

小獅鷹蹦蹦跳跳的來到故意板着臉(其實小吉板着臉也看不出來)的小吉面前,得意的拿腦袋蹭了蹭。

小吉拿尾巴點着他的頭小心翼翼的教訓:“不過得小心點兒,不要去招惹那些大傢伙啊,還有還有……我要跟着一起去的!”

一連串的嘶嘶聲,小獅鷹把頭扭向一邊裝着沒聽懂。

也許他們之間的語言是不通的,不過,卻心靈相通。

早按耐不住的小孩兒已經啪嗒扔掉手中的果子,咿咿呀呀的爬到獅鷹的身後,揪着他的羽毛就往他背上爬。

獅鷹朝天翻了一個白眼,無奈的蹲下了身子。

小孩兒興奮得手舞足蹈,終於爬上了寬闊的背,哦哦的拍着屁股下的獅鷹,然後在興奮的拉長的啊呀——聲中升上了高空。徒留下下面膽戰心驚的仰着頭望天的小吉。

小吉拿了尾巴握成拳頭的樣子朝天上兩個無法無天的傢伙揮動:奶奶的!等哪天我成人了,準給你們倆一頓胖揍!

可是,眼睛終究是一動不動的追隨着那個並不曾飛遠的身影。

小吉經常去看羲和,把他的天然浴缸毫不客氣的當成了自家的,把他也毫不客氣的歸爲了自家所有。

每次去,小吉都會興高采烈的給他講自己的兩個小傢伙今天又幹了什麼蠢事,或是又打了幾次架,每次羲和都會笑盈盈的坐在那霧氣瀰漫的湖邊,長長的金髮蜿蜒到水中,彷彿散開的水藻一樣絲絲縷縷。

他會笑,笑容清淡而滿是安撫人心的能力。

他會伸手撫摸小吉的頭,輕柔仿若愛撫,似乎並不介意他手下的是獸是人。

他會在她得意忘形的時候無奈的搖搖頭然後曲起手指咚的一聲彈在她的額頭上,然後笑盈盈的看着她朝他揮舞她的尾巴,樣子憤怒,眼神卻是暖意融融。

他會望着那遙遠得彷彿看不到頭的夜空輕輕的呢喃:“小吉呵,小吉呵……”卻什麼都不說,只這麼一遍一遍的喚着,眼角噙着若有若無似嗔似喜的笑。於是,小吉也便裝作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默默的聽。

很多時候,小吉也分不清自己在心裏是怎樣看待羲和的。

他是她這麼多年來第一個見着的人,那一瞬間的欣喜,沒有經歷過的人是永遠不會懂的。但是,遊子遠行尚且思鄉,她,自然更甚。於是,他便成了她心裏的一抹掛念,彷彿胸口的硃砂痣一樣抹殺不去,灼灼奪目。

羲和是極美的,美得脫俗,美得轉眼沒見着他的時候,小吉的腦海裏死活無法勾勒出這樣一個俊秀清雅的人,彷彿所有的一切到了那人的面前都顯得那樣的蒼白而無力了。所以,對於他,她的春心是不可能不萌動的,何況那人還一直那麼縱容她寵溺她。但是,她又深切的明白着他的不凡,也猜想得到這樣不凡之物隱沒於此背後該有多少的風雨血腥,於是,又小心翼翼的守護着自己那顆不安分的心,漸漸的將他當了親人來看。

親情、愛情、相依爲命一般的渴切,那些糾纏紛雜,小吉看不清,他也不去看清。

還好,這谷中再無旁人;還好,這谷中唯此一處他才能顯出那俊美無雙的人形來,平日裏那美麗高貴的獸總叫人生不了褻瀆之心的。

偶爾,小吉也嘆息一般問他:“羲和,你說,這個孩子就這麼一直跟着我,真的好麼?脫離了人羣,脫離了人類的文化,甚至連最基本的語言與禮儀,我都沒有辦法教導於他。真的好麼?我在照顧他還是……害他?我在將一個人生生的養成獸啊……”

羲和卻總是笑,然後長嘆一聲,摸了小吉光溜溜的頭道:“你可還記得我曾說過的話?是他在改變你的命運而非你在改變他的。”

小吉一愣,卻聽了那溫潤的聲音平平淡淡繼續道:“何況,若命運一字如此容易便得更改,我又何苦若此……,該來的,終究會來的。”

於是,她便心安理得的無知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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