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臟突突猛跳,蒼白了臉色不說話,他終於直起身來,抽菸,點火,長長吸了一口又長長吐出煙氣,微眯的眼睛在清冷煙色中沉如墨錠,靜默中間或有一兩片雪花沾到他濃密的短髮上,很久才依稀化去,他終於緩緩開口:
“這幾天敷衍得這樣盡心盡力,對你來說也真是難得了。”
她呆呆坐着不動,耳中聽到他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只覺身後冷風嗖嗖如刀:
“你和習媽買通了大夫替你配安胎藥,又私下打聽局勢,現在連我私章都想弄到手,鍾雪落,難道你真當我和霍展謙一樣耳聾口啞嗎?”
他略略轉頭盯着她,依舊是那沉如墨錠的眼睛,已經染上了雪的冷意,他一手吊煙,一手勾住她的下頜,緩緩用勁:
“給你幾分臉面你越發蹬鼻子上臉,不要以爲你還是身嬌肉貴的霍家大少奶奶,走出這個大門,你鍾雪落不過是被趕出夫家的棄婦,你肚子裏的那個不過是沒人肯認的野種!”他明明是冷漠神態,可是漸漸也不免咬牙切齒,臉色猙獰起來,“你已經釘在這個恥辱架上這一輩子都別想翻身了,這樣的事實你居然還是沒認清,你居然還是念念不忘要逃出去——”
“我不逃出去,難道就這樣偷偷摸摸當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貓狗嗎?霍展鯤,對我來說這纔是一輩子翻不了身的恥辱!”知道原來一切都早已被他識破,她也無需裝模作樣,憤怒反駁他道,“我對不對得起展謙,時間自會證明一切,展謙早晚也會想通,我受的不白之冤他一定會還我公道!倒是你霍展鯤,前後不一趁人之危——我和展謙的婚事不是你一手促成的嗎,如果你真的別有心思,爲什麼當時不正大光明明媒正娶,等到今天纔要背地裏做這些勾當——”
“明媒正娶?”他笑起來,彷彿聽了天大的笑話,“鍾雪落,你還不配吧!”
“鍾世昌那亂臣賊子的女兒,不過就是可有可無的棋子,如果不是霍大少爺身有殘疾讓你鑽了空子,我大概會隨便找個張三李四來和鍾世昌做這個交易。我對你就算現在這樣也是抬舉了,你居然還跟我說什麼‘明媒正娶’?”
他滿臉雲淡風輕的譏諷嘲弄,攥着她下頜的手卻在不知不覺分分收緊!
她被他捏得疼痛,更因爲他的話漲得滿臉通紅,怒不可遏之下即使是以卵擊石也用盡全力去推他,罵他,他心裏終於出了惡氣似的舒坦起來,但她驚怒踢打着,尖叫聲厲如夜梟,那片刻的快意也立即消散了,他眉峯擰成山嶽,胸口急劇起伏,脣崩得拉直的鐵弓一般,腕上的力越來越重,直要將那尖的下巴核桃似的捏碎。
那一刻她只覺得自己定會這樣死在他手上,她驚懼至極,指甲在他手上撓出條條血痕,他手收緊到極致,眼中似乎已經佈滿了冰塊,終於怒喝:
“你鍾雪落算什麼東西,你以爲誰真的非你不可嗎?”他想靠着新鮮他這莫名其妙的一點心動可能撐得過一兩個月去,可是見她這般不識好歹現在就已經覺得厭煩至極,他一把將她搡開,“滾遠一點,真是煩人!”
她後退了幾步才扶住廊柱,而霍展鯤再也沒有看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踏進風雪中!
後來是習媽將她攙扶回去的,第二天大夫便換了人,換成了頗爲年輕的一個西洋醫生,開了白色的藥片出來,她哪裏敢喫,那醫生似乎也知道什麼,開始面無表情地說着彆扭中文,大意便是她不喫藥便要做墮胎手術,她刷地便掀了桌上的東西,只將水果盤中的小刀握在手裏,向着滿屋的丫頭僕人說道:
“告訴霍展鯤,我豁出去了,如果誰敢動我孩子我就跟他拼命,我豁出去了!”
衆人都被她那決絕神色嚇住了,習媽和其他幾個人立刻上來勸她,那邊又有人給霍展鯤掛電話,沒人告訴她他到底是什麼態度,可是混亂中那西洋醫生終究離去了,一屋子的人退去後,她一個人握着刀頹然坐到牀上,終於忍不住埋頭在被褥間大哭起來——展謙,展謙,你怎麼還沒有想到要找我,你再不清醒過來,我怕我真的支撐不住了!
這一天已經是臘月二十九,風雪尤勁,疾風勁雪中也有巨大的潛流慢慢匯攏,漸漸捲成深不見底的漩渦,等待着吞噬一切的那一刻,然而潛流之上,炮竹聲聲辭舊歲,大紅燈籠迎新春,新年的濃郁氣息浸潤在駿都城裏的每一個角落,早已經抹去了劇變來臨的蛛絲馬跡!
像霍家這樣的豪門鉅富這新年過得更是講究,這幾日馮姨媽連同管家裏裏外外張羅應付早已經忙得不可開交,霍公館中佈置得張燈結綵喜慶熱鬧,然而偌大霍府中也總有冷清的地方,霍展謙單獨居住的小洋樓雖然也掛着燈籠,貼着窗花,對聯話兒吉祥,倒貼福字喜氣,更有金絲銀線編就的魚兒鮮然欲撲,但熱鬧中總像是有一股冷風無處不在,讓人不自禁覺得壓抑起來。
霍大少爺本來沉靜,從少奶奶來了之後才常常有笑容,而他休妻之後便又回到了往日那溫和而疏離的樣子,常常都是在書房裏寫字寫一整天,很多時候三餐都要送去,老太太來說過一兩次也不見有什麼效果,一直服侍少爺在他面前能說幾句話的習媽又不在,更沒有人會去多管閒事了,節日處處熱鬧,而這裏較以往反而更加冷清了。
這天下午傭人照樣送了茶點過來,是籠香閣最出名的松仁酥,他瞥見送來的是蓮蓉紅糖餡兒,心中已經有了計較,等外面的腳步聲走遠了便在裏面一翻,果然五隻蓮蓉紅糖,一隻豆沙紅糖,他將那一隻豆沙的撿出來掰開,裏面裹着膠皮的紙卷便掉了下來。
紙卷不大,只寥寥數十字:
“萬事俱備,只待時機。另,夫人安好,胎兒安好,勿念。”
萬事俱備,萬事俱備……他心中默唸,這短短四字卻耗費了他十多年的心力,現在終於等到這一句話了——霍展鯤鍾世昌自相殘殺消弱實力,彈劾案大下猛藥取得總統府伐霍支持,內應蓄勢待發只等一呼百應,外援不露聲色早已嚴陣以待——他暗中無數次的策劃周旋,終於將所有的力量集結到一起,終於……萬事俱備!
目光微微一轉又落在後幾個字上,原本凝重眉目開始微微有笑:
夫人安好,胎兒安好。
雪落和孩子……她們都好好的,這幾個字讓他全身都柔軟下來,心中溫暖,忍不住要笑,從來都在盤算對策的腦中不禁再一次遙想她抱着孩子向他笑的模樣,男孩還是女孩,像她還是像他……他們的孩子,他從來沒有奢望過的快樂和幸福……
又忍不住將枕下的一塊羊脂玉拿了出來,這玉身瑩潤通透,正反兩面分別刻着“福氣”“安康”,紅色的流蘇穗子垂下來,這是母親留給他的東西,他已經將系玉的錦帶縮短了些,以後可以掛在孩子的小棉襖上,他微笑着,食指扣着錦帶將玉拎起來輕輕晃動,彷彿見着了它隨着小孩子的小胳膊小腿兒一起動着的模樣,那流蘇穗子輕輕抖動着,火焰一般地流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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