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謊!”
一記清亮的嗓音響起,似乎是一個八、九歲大的小女孩,不屑一顧的對他嚷道。
百解木愣愣的站着,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圈子的中心,被很多很多的小朋友包圍着,卻偏偏夜色深沉,看不清他們的顏色。
“你說謊!”
又是一個脆脆的嗓音,對方忽然從人羣中走出,走到他面前,瞪大了憤怒的眼睛,用手指着他,厲聲道,“你說謊!”
“我沒有。”他搖頭,卻不知從何辯起,他們顯然不相信他。
你說謊!
你說謊!你說謊!
你說謊!你說謊!你說謊!
四面八發忽然湧出無數的人,圍着他打轉,開口閉口都是指責他:“你說謊!”這聲音越來越大,重疊交覆在一起,猶如潮水一般一lang高似一lang,要把他小小的身軀淹沒。
“我沒有!我沒有說謊!”他急得大叫,聲嘶力竭的大叫,但在這人潮面前,他發出的那點點聲音彷彿只是大海中的一個泡沫,轉瞬即逝,水花不起,再無聲息。
說謊!說謊!
百解痛苦的抱頭蹲下,他沒有,他真的沒有說謊!
他是真的看到了那些東西。
他們爲什麼都不相信呢?爲什麼沒有人相信他的話呢?爲什麼他們都看不到唯獨他能看到呢?爲什麼
他只覺得自己百口莫辯,他們的話語變成了一根根繩索,緊緊地束縛着他,企圖強迫他委屈承認,是他不對。
衆口鑠金,積毀銷骨。
大約就是如此吧。
可是,他哪裏不對?他不過是把他看到的說了出來,他沒有編造!他沒有錯!
“閉嘴!”
狂暴中,他一瞪雙眼,怒吼出聲。
這一聲喊,驚天動地、上徹雲霄、下落黃泉,竟然蓋住了所有人的叱責聲。
衆人便在這一驚之下住了口,繼而轉眼對上他的眸子“啊!”
“啊啊”
尖叫聲瞬間此起彼伏。
“妖怪!妖怪!”
“救命啊!媽媽,他是怪物!”
人羣剎那間炸開了鍋,大家倉惶逃竄。
幾秒鐘前這裏還人頭擠擠,人們圍着他指責他,幾秒鐘後就跑得一個不剩,獨留他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的雙眸已經變成了金紅色的雙瞳,在常人看來,異趨妖魔。
“唉”
一聲長嘆過後,背景忽然亮堂了起來,不再那麼死氣沉沉。
他扭頭循聲望去,卻見一長眉白鬚的老者,拄着根竹杖,坐在一塊大青石上。
一人、一石,皆不知是從何而來,和周遭現代化的噴泉廣場格格不入,突兀至極,就好像時空忽然裂了個洞,古今交錯,千年的時光在這裏重疊。
“孩子,閉上眼睛。”老者的目光裏帶着憐惜帶着心疼帶着無能爲力的奈何。
百解乖乖的閉上了雙眼。
不知爲何,他覺得這初見的老者分外可親可切,就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羈絆聯繫着彼此,讓他不由自主的願意去相信他聽他的話。
“孩子詛咒從今往後切記”
什麼?你說什麼?
呼呼的風聲貫穿了他的耳膜,將老者絮絮的話語阻擋在外,他只斷斷續續的聽到了幾個詞,然而即便聽全了,當時幼小的他也理解不了那些破碎的話語是什麼意思。
聽不清楚。
老者的聲音漸漸遠去在風裏,他一着急,睜開了眼,然而,身周已是肅殺一片,不見老者不見青石,連噴泉的廣場都不見了。
場景再換。
他忽然被反綁了雙手,丟在一個高高的平臺上。
他認得,這是他們村裏開全族大會時用的高臺。
他爲什麼在這裏?他們爲什麼把他綁起來?他們準備拿他怎樣?
村長、族中的長輩、鄰居,還有他的爸爸媽媽,全都站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聚成一堆,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他眨眨眼,動動手,繩索綁得很緊,勒得他的手腕很痛。
他忍不住咧咧嘴,朝定定的望着他的母親道:“媽媽!”
村長忽然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那是位嚴肅較真的老人,性格耿直,儘管有些固執,但處事公正、毫不偏頗,在村子裏一向威信頗高。
年幼的他雖然有些害怕村長的嚴厲,可和村人們一樣,對這位說一不二的老人始終是敬愛有加的。
可是,這位受他尊敬的村長,此刻卻指着他,沉聲向全村宣佈:“大家都看清楚了,這是個受詛咒的惡魔!”
惡魔?
宛若天雷轟頂,他頓覺天旋地轉,腦中一片空白。
自己怎麼就成了惡魔呢?
“殺!殺!殺!”
村人們氣吞山河的呼喊在村長的揮手之間,整齊劃一。
殺他們要殺了他嗎?
無邊無際的驚懼頃刻爬滿他的全身,死是怎樣的他不想死他什麼也沒有做,爲什麼要被殺他害怕!
“媽媽!媽媽!”
可是母親轉過了腦袋不理他。
“爸爸!爸爸!”
可是父親摟着母親拼命搖頭擺手後退:“不不,你不是我們的孩子,你不是!”
“叔叔!嬸嬸!舅舅!姑姑”他嘶啞着嗓子一個一個的喊,可是大家都驚惶地視他如蛇蠍,避之不及。
甚至他聽到有人在人羣中高喊:“殺了他!殺了他!只要殺了他,我們就不會有滅頂之災!”
狂熱的人潮向幼小的他湧了過來,他好怕,好害怕,他一點也不想死。
當一隻只想要掐死他的手朝他的脖頸伸過來的時候,他只覺得一陣眩暈,身體中有一股壓抑不住的熱流在四下激盪,彷彿要衝破這個身體的束縛爆破開來。
“咯!”他牙關緊咬,不意然竟咬破了舌尖,一點腥甜的血液在口中瀰漫,意識沉沉睡去的瞬間,他似乎聞到了蓮花的清香,似乎聽到了許多不該出現的聲音,比如尖叫、哭喊,還有痛呼
************************************************************從未想到,這些如附骨之疽的記憶,會在這樣的情況下再次清晰展現,他果然被心魔影響了心神。
百解苦笑,心中的陰影一直就沒有走出過,他雖然長大了,變強了,內心卻依然是當年那個脆弱的孩子,一攻就破。
如果沒有夏,如果當年沒有遇到夏,他或許早就崩潰了吧。
他確如族人們所說,是個受詛咒的惡魔,或許真的像他們希望的那樣在當時死了就好了。
卻偏偏,他怕死,非常非常的怕死,以至於將全村人都變成了他苟活的祭品。
自己真是罪孽深重啊。
他無聲的自嘲,看來這次遭遇心魔是兇多吉少了,也罷,不若就借這記憶將心魔一併拖入,他倆同歸於盡的話,至少能護她個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