鈕祜祿氏皇後病容憔悴,即使上了厚厚的脂粉也是難以掩蓋,連向來雍容端正的儀態也不復往昔。
可能是受了病痛折磨,平素挺直的脊背也略有佝僂,曾經溫和睿智的眼中寫滿了疲憊倦怠。
h瀅好歹是與她近身相處過不短的時日,對這位皇後也向來欽佩讚賞,見她這副弱不勝衣的憔悴模樣,怎能不心頭感嘆。
她心裏軟了下來,滿腔鬱憤也淡下去。
跪下請了安,鈕祜祿皇後招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邊說話。
她默默走上前去,在皇後身邊站定。
“你這些日子受了不少的苦吧,看着氣色差了些,人也瘦了。”
皇後親切拉過她的手,好像姐姐一般溫和的關切着。
“多謝娘娘關心,奴才前些日子心思想左了,辜負了娘孃的一番美意,承蒙娘娘不棄,還願在這個時候拉奴才一把,奴才已是感激不盡。”
h瀅微垂着頭,低聲答着。
“你也不必太過在意,本宮清楚你的心思。”
皇後聽見她這番略有嘲諷的話語,也不生氣,仍是溫和笑着。
“雖是折騰了一番,最終只如了本宮一人的意,可這局卻不是本宮設的,你在這局中連顆棋子都算不上,就別總合計着是本宮算計你了。”
h瀅略微有些喫驚的抬起頭,明亮清澈的眸子中裏透出了不解之色。
她自認還算是個有腦子的,穿越以來也一直都是謹言慎行。這次的事情簡直就是無妄之災,而且事先沒有半點徵兆,可看這手法又定是有人幕後弄鬼。
分析了一番後宮局勢,個人得失,h瀅覺得很可能是皇後動的手。
不過聽皇後這話裏的意思,應該是另有作祟之人,所以壓根兒就沒她啥事,敢情兒她就是一倒黴的炮灰啊。
那這麼蠢的事兒到底是誰幹的啊。
皇後知她此時一肚子疑問,卻也不給她解惑,只提點道。
“賞梅宴前惠嬪來了一趟,告訴本宮承乾宮的烏雅氏有孕了。但是這後宮裏知道這消息的,應該不包括貴妃。”
h瀅飛快思索着皇後這兩句話裏包含的豐富信息量,她此刻真心覺得在這後宮生存實在太累了,有話咱就不能挑明瞭好好說,非要人猜來猜去的。
她思量片刻,綜合這次事件中的一些線索,得出以下幾點結論:
第一,惠嬪知道烏雅氏有孕,還特意來告訴皇後。
第二,烏雅氏有孕,卻要瞞着扶持她上位的主位佟佳貴妃。
第三,皇後說她什麼都知道,但沒插手,只看了場戲。
那麼這件事就只有可能是惠嬪或者是烏雅氏自己下的手了,但是這事要真是惠嬪的做的,那這手段未免過於拙劣了。
惠嬪好歹也是出身納喇氏一族,背後又有納蘭明珠這等深受皇上器重的朝中重臣撐腰,使出這等拙劣卻不致命的手段,可不應該啊。
“可若是烏雅氏自己做的,那她豈不是得罪了她在宮中最大的靠山貴妃娘娘,而且也沒得半分好處啊,反而引得衆人忌憚她心思深沉。”
皇後目光讚賞的望着h瀅,此時已近黃昏,夕陽下女孩兒稚嫩清豔的面容透着勃勃生機,她心中羨慕,一陣悵然。
“你這些日子閉門養病,應是不知,皇上已查出內務府那香囊的經手之人,責令杖斃了。並將惠嬪禁足鍾粹宮,三月不得出。”
h瀅聞言略驚,皇後接着道。
“而且皇上還下旨將烏雅氏升了貴人位份,並令她移居永和宮,交由敬嬪好生照料。”
“啊?”
h瀅這次是真的被驚到了,貴人啊,聽着好像也不怎麼起眼,就是個下等妃嬪。
但要知道,在大清朝的後宮編制中,嬪位就可做一宮主位了,還大多都是像惠嬪,安嬪,宜嬪這樣出身大家氏族,或者似榮嬪那般生育有功者。
而這嬪位之下就是貴人了,以烏雅氏的出身和資歷是遠遠夠不上的,沒見孝誠仁皇後的親妹小赫舍裏氏也還在貴人位份上熬着麼。
“這麼說來,此事是烏雅氏構陷於惠嬪了?”
h瀅眉頭輕蹙,仍是有些不解。
“說是構陷也不盡然,惠嬪也並非毫無干係。只是那香囊中原本裝的會是更加致命之物罷了。”
皇後輕笑着說。
“這便是烏雅氏的厲害之處了,這事做的聰明極了,令惠嬪喫了個啞巴虧不說,而且是她在當下最好的選擇。”
皇後聲音低緩,語氣中卻帶了幾分鄭重意味。
“她應該是深知這後宮衆人的脾氣秉性,並多少猜到了這些人會在她有身孕的情況下,做什麼樣的事。”
“惠嬪不必多說,她那點子心思,好猜的緊,被烏雅氏利用也是正常。而佟佳氏手段向來粗暴直接,扶她上位,爲了什麼她自己心裏也清楚,這事一出就立馬移宮,想來是怕被去母留子的。”
“而她最厲害之處還不在於能猜中這二人的心思,而是對皇上的瞭解。她深知皇上對佟佳氏一族的忌憚,這孩子若是個皇子,那她就決不能和佟佳氏一條心,這樣即使有那麼一天,佟佳氏真的做了皇後,那這孩子有這麼個與養母敵對的生母在——”
皇後聲音微微拖長,將未盡的話留給了h瀅。
“有這樣的身世,無論佟佳一族給予怎樣的支持,都隨時可能會被扣上不孝的罪名,那就對太子毫無威脅了,也就最大程度獲得皇上的信任。”
h瀅心中的寒意隨着皇後的話,漸漸漫上全身。
好一個心狠手辣的烏雅氏。
這女人心思之縝密,性情之陰毒,手腕之高明,簡直是h瀅活了兩世遇見的第一人。
她這一出之所以能取得這種戰略性的成就,達成移宮升職的目的,主要就是靠算計佟佳氏和她自己肚子裏才三個月的孩子。
這孩子一出生便註定了會成爲烏雅氏奪得康熙信任寵愛的籌碼,再無法得到生母的疼愛。
原來這就是後世人們猜測的雍正母子不和的真相嗎?
“可是,烏雅氏是怎麼知道惠嬪送給她的香囊有問題的呢?”
h瀅還有最後一點想不明白,烏雅氏不過一個答應,哪來的人手和消息渠道呢?
“烏雅氏祖父額參曾任內務府膳房總管,累擢至正一品內大臣。這些年來,烏雅一族在內務府的勢力也不算小了。”
皇後淡淡道。
“惠嬪得知的消息也是烏雅氏有意透露的!”
h瀅恍然大悟,整件事情的真相此時已完整浮現出來。
事情始於烏雅氏得知自己懷孕,在瞞住佟佳氏的同時,將消息透露給了惠嬪,將惠嬪通過內務府送來的香囊裏的,或是致命或是容易造成流產的香料,換成了容易致使動物狂躁的貓薄荷。
並在賞梅宴當日佩戴着靠近佟佳氏抱着的湯圓,藉着被湯圓襲擊一事演了一場苦肉計,即達成移宮目的,升了位份,順了聖意,又打了佟佳氏的臉,順帶着還打擊了一門心思對付她的惠嬪。
這一出自導自演的大戲簡直一舉數得。
h瀅還在驚歎不已烏雅氏的算計之周全,卻聽皇後譏嘲道。
“倒真是可憐了她那未出世的孩兒了。”
“若是對上這烏雅氏,你心中可有幾分把握?”
皇後忽的將目光轉向h瀅,語意不明的問。
h瀅心中一動,她心中很清楚,皇後的意思。
皇後此番肯伸出援手,說到底也不是真缺個使喚丫頭,還不是爲着皇上對她的那點子心思。
而她如今會站在皇後的面前,認真去分析這件事情中衆人的心思算計,也是做好了馬上就要投身於此的準備的。
只不過,聽了這件事的真相,她卻又躊躇恐懼起來。
媽媽呀,後宮裏這些女人段位都這麼高,她、她好像剛不過啊!
h瀅想到此處,有些尷尬的低了低頭。
“奴才也不知道,只能說是見招拆招,盡力而爲吧。”
鈕祜祿氏皇後見她這樣,反而繃不住臉,輕笑出聲。
“本宮知道你今天來見本宮,並非是出自本心,不過是形勢所迫罷了。但你也要相信本宮識人的眼光,也要看清你自己身上的優勢。”
她拉住h瀅的手緊了緊,語氣誠懇地說。
“我們女人這一輩子,有那麼多的不得已。但這日子既然已經是不得已的過了,就一定要過得好,這樣纔不辜負那些你最親近的人,不是嗎?”
皇後的手很瘦很涼,握着自己的時候也並沒有什麼溫暖的力道,但h瀅莫名的就覺得很這句話很有觸動自己的力量。
可能人世間的事就是這樣殘酷,總會被迫的進入一種你根本不喜歡,不想選擇的生活。
前世的她活得那麼恣意任性,有着出身良好的家世,令人傾羨的容貌,世界名校的碩士學位,她甚至在不到25歲的年齡就走遍了半個世界,但那又怎麼樣呢?
她已經成爲了西林覺羅氏h瀅,成了這個不得不小心翼翼,夾縫生存的卑微宮女,她努力了,鬥爭了,她想跳出別人的掌控,活出自由的人生。
但是現實讓她低了頭,她只有認命,才能活命。
可既然生活都已經這樣了,除了把它經營好,經營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外,自己還能做什麼呢?
難道非要自怨自艾,將生活搞得一團糟,令親者痛仇者快嗎?
從穿越到這個時代,她就一直在被逼着向前走,縱使不情願,縱使委屈,不也一路過來了,如今不過就是又一個被逼着做的選擇罷了,面對而已,沒那麼困難的。
她輕輕的抽出了被皇後握着的手,跪在了皇後面前,仰頭看着這個讓她又敬又怕,又恨又憐的女人,一字一句道。
“娘娘放心,這條路是奴才自己選的,奴才惜命,定會竭盡全力,走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