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氏恰好也望着她。
四目相對間,錢氏??把頭別開,避開了林稹的目光。
林稹也沒說什麼,受了幾句衆人的打趣,只管和其他幾個姊妹一道,把磨喝樂、雙頭蓮、小蜘蛛等等,鋪排了一地。
餘氏便領着衆人焚香跪拜。
又是望月穿針,又是蛛絲卜巧,玩得不亦樂乎。
待到夜色稍深,這才三三兩兩,各自回房。
林稹洗漱過後,早早歇下。
七夕佳節,家家戶戶都在乞巧。
林稹都睡了,一牆之隔的?府才?散場。
耿耿星河,照徹露臺。
蕭氏正吩咐十幾個僕婢收拾杯盤狼藉的宴席,再遣人拆了綵樓紅帳,滅幾十盞香燭。
待過了大半個時辰,才徹底散場。
便由僕婢擎着燈火,下露臺。
?一走下露臺,就瞧見心腹丁??緩步行來。
兩人對視一眼,丁??也沒說什麼,只是攙着蕭氏回了蘭雪堂。
剛一進門,蕭氏便打發了周遭雜七雜八的僕婢,坐在?臺前,任由丁媽媽爲她卸釵環。
丁媽媽在蕭氏身後,輕摘下一枚耳?,見她面色還算平靜,這才輕聲道:“夫人,成安方纔又往林府跑了一趟。”
蕭氏面色一下子難看起來,冷聲道:“成安也是個不懂事的!還沒嫁過來呢,這就上趕着討好主子了?!”
丁媽媽只好低下頭去。
捨不得罵兒子,可不就只能罵僕婢了嗎?
“還有那林家人,旁人送了?西就收?果真是個?措大!”
丁媽媽想勸一句,將來要做親家的,不好這麼說。
但也知道,夫人對這樁婚事不甚?意,說什麼要做親家,話一出口,夫人只怕更生氣。
於是硬生生憋回去,只好勸道:“氣大傷身,夫人莫要生氣。”
“什麼莫氣!你去,遣個人把成安喊過來!”
這哪行呢?丁媽媽連忙勸道:“夫人,已經快戊時三刻了,不方便。”
成安到底是個男子,夜裏哪兒能進內院。
“再說了,郎君也快要回來了。這時候哪兒好叫成安來?”
“那就明兒喊他過來!”蕭氏深呼吸一口氣,到底不說要現在見成安的話了。
只是心裏難免還怨:“送頭一個花籃的時候我就想說,怕攪和了曠哥兒讀書,硬是忍到他走了。”
“結果呢?他這麼不爭氣,走都走了,還要給林家人送?!”
“我辛辛苦苦養個兒子,淨是給林家養的了!”
“可不好這麼說。”丁媽媽連忙勸道:“夫人,這正是十二郎君孝?懂?的地方。”
“你少給他說好話!”
“奴婢哪兒敢欺瞞夫人。”丁媽媽連忙道,“夫人且想想。
“郎君與那林二孃子素不相識,爲何知道婚約後突然給那林二孃子送禮?”
“不過念在這婚約是長輩所定,便想着好生待她,這才送了許多?西過去。”
“說到底,也是爲了孝?長輩。”
蕭氏的神色就好看多了,心氣也順了:“曠哥兒什麼都好,就是太孝順。公爹也是,非得讓曠哥兒娶林家子!”
“夫人,慎言。”丁媽媽趕緊勸道。以兒媳的身份抱怨公爹,總歸不好。
奈何蕭氏這會兒怨氣沖天:“我可沒說錯,就算非要跟林家結親,討二房女兒也好啊。二房好歹是御史,大房就是個?措大!”
“什麼窮措大?”?植正好進來,“說什麼呢?”
蕭氏渾身一僵。
“說科舉要來了,也不知道有幾個窮措大能一朝翻身。”丁媽媽忍着砰砰亂跳的心臟,周全道。
?植“哦”了一聲,倒也沒說什麼。
眼見得把?植糊弄了過去,蕭氏趕緊使了個眼色給丁媽媽,
丁媽媽便順勢告退。
“今日乞巧,得巧的有哪幾個?”韓植任由僕婢給他更衣,順口問道。
“二房的會娘、珠娘、三房的清娘....……”蕭氏隨口列了幾個,腦袋裏還在想韓曠的婚事,便對着?臺發呆。
這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讓韓植大爲奇怪,問道:“怎麼啦?”
蕭氏回神,埋怨道:“你生的好兒子,都還沒娶妻呢,巴巴的給林家送東西去了。”
韓植不以爲意。他自個兒往日裏給什麼歌姬舞女、粉頭小唱送的東西海了去了,哪兒在乎兒子送什麼。
"正經夫妻,送點東西怎麼了?”
“什麼正經夫妻!”蕭氏不?道,“都沒成婚呢。”
“你這是什麼話!”韓植眉頭也皺起來,“爹都定下了,明年五月就得過六禮。”
蕭氏一轉頭,瞧見女使纖細蔥白的手指搭在韓植腰上,正解絲緣,心裏更煩。
往日裏她才懶得管韓植在外頭?什麼呢,可這會兒蕭氏火氣越重,只將手頭金博鬢往鏡臺上一摔??
“都下去!”
女使媽媽們被唬了一跳,趕忙行了禮,匆匆告退。
韓植也有些惱火:“你這又是什麼?”
“我鬧什麼?我倒要問問你們韓家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蕭氏跟連珠炮似的,滿肚子火氣:"曠哥兒的婚事也不問我就定了!"
“定就定了罷,還非給定個灌田弄桑的農家女,你當爹的怎麼那麼狠心呢!”
韓植火氣也上來了:“你少跟我嚷嚷!這婚事是爹十幾年前就定下的,也告訴了你,那會兒你怎麼不說?”
蕭氏被噎住,那會兒韓家境況雖然還行,但朝堂上風雨飄搖,她想着聯姻後,大家能彼此扶持。
再後來韓家日漸好轉,她見沒人再提這樁婚事,還以爲公爹默?不要了。
“這婚事都十幾年過去了也沒人提,還以爲不成了呢。”蕭氏鬱悶不已。
見她口氣軟下來,韓植也緩聲道:“那有什麼辦法,爹定下來的婚事。”
“那又怎麼樣?”蕭氏越想越氣,“曠哥兒也是東閣之子,正經的衙內,作什麼要娶個窮措大的女兒!”
韓植沒好氣道:“那你想讓他娶??公主好不好?”
“那怎麼行!”蕭氏嚇了一跳,“娶了公主,豈非仕途斷絕?”
“你知道就好。”
“我也沒讓他尚主,三公九卿的女兒,或是世代書香門第的清貴人家,哪個不比林家強?”
蕭氏說着說着,真是悲從中來,眼中隱泛淚光。
韓植對女子素來心軟半分,更別提老妻了,便安慰道:“你不要擔心。林家也沒那麼差。”
“那林仲楚在士林風評頗佳,他大哥在鄉下侍奉父母多年,更有孝名,想來林家女兒品行多半不錯。”
“你當我不知道四郎的事?"
韓植被蕭氏的反駁噎住,勉強道:“那是林仲楚的女兒,不是林家大房。”
蕭氏揩了揩淚,冷哼道:“林家大房也沒好到哪裏去。有那麼個娘,怎麼好的起來?”
韓植一愣,遲疑道:“什麼娘,怎麼了?”
蕭氏嗔怪道:"你們男人真是不上心,十幾年前,霍夫人和林大郎和?的事你不知道?”
韓林兩家,十幾年前也是通家之好,蕭氏自然知道兩人和?了。
韓植這纔想起來,無所謂道:“又不是什麼大事。”
“怎麼不是大事。”蕭氏反駁道,“你知不知道他們爲何和離?"
韓植莫名:“怎麼說?”
“霍夫人沒說,我也是猜的。”
縱使是通家之好,卻也不是手帕交,有些隱祕的事霍氏和蕭氏並不會相互告知。
韓植便調笑道:“女諸葛且說來聽聽。”
蕭氏沒好氣道:“是在峻之公被貶謫,臨要去瓊州前突然和離的,你說爲什麼?”
韓植遲疑道:"……………你的意思是霍氏不想跟去瓊州?"
蕭氏點點頭:“霍氏爲自己打算也沒什麼。可夫家一遭落難,即刻帶走所有嫁妝田產,連女兒都不要,薄情寡義,半點良心都無。”
“有這麼個娘,你說女兒的品行如何?”
這話結結實實地把韓植問住了。
見丈夫竟也動搖了起來,蕭氏更是勇氣大漲:“要是將來曠哥兒落了難......呸呸呸!反正,反正你想不想有這麼個隨了孃的兒媳婦?”
韓植也遲疑不決起來:“可婚事已定了,你得如何?”
蕭氏便看了眼韓植。
“你看我做?”韓植納悶。
蕭氏輕咳一聲,鼓動道,“做父母的哪兒拗得過孩子。要不,你去爹那裏說說?”
“你瘋了?!”韓植簡直要從地上跳起來了,“要去你自己去!”說着,摔簾子就要走人。
蕭氏便追出去:“曠哥兒也是你兒子!你怎麼這麼不上心......嗚嗚...我命也是苦,怎麼嫁了你這麼個沒良心的......”
韓府裏鬧騰的厲害,倒是睡得香。
一覺睡到天亮。
又起身、洗漱,去給祖母請安。
昨兒七夕剛過,今天幾個小娘子聚在一塊兒,興致勃勃的拆蛛盒。
一夜過去,關在盒子裏的小蜘蛛結了網。?的蜘蛛網最工整,誰就得了巧。
林稹環顧一圈,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我以爲,馥孃的更齊整。”
“明明就是我的最好。”嬌姐兒很不服氣。
窈娘喊了一聲,指着她的小盒道:“少胡說了。你這麼能喫,保不齊是你把蜘蛛的食物喫光了,害它結出來的網都稀稀拉拉的。”
嬌姐兒氣壞了,回頭喊錢氏:“娘??”
“好了好了。”錢氏固然不喜歡窈娘譏諷女兒,但好歹前兩天剛捱過罵,這會兒也不好跟侄女計較。
就出言道:“過來坐好,別鬧了。”
殷氏正爲了馥孃的事心煩,也不想女兒挨錢氏的罵,就板起臉。
“成天上竄下跳的像什麼樣子?一點女兒家的貞靜都沒有,快過來。”
兩人不情不願地入了座。
錢氏這才說起正事:“娘,我想着壽宴將至,我也幫不上忙。加上前些日子還有好些寺廟沒拜完呢,索性我再去拜一拜?”
汴京城裏大大小小的佛寺道觀數不勝數,就幾天的功夫錢氏哪拜得完?
“應該的。”餘氏點頭道,“你去了須得?心。”
殷氏更是高興,任她去拜,不插手壽宴就好:“嫂嫂如此?心,老天爺必會保佑大哥高中的!”
只有林稹,坐在椅子上,覺得自己膝蓋隱隱作痛。
這會兒已是七月初八,距離考期只剩下二十五天。
全家的未來都寄託在這場考試上,偏偏林淮的考試,錢氏又幫不上忙,心裏哪兒能不急?
請安剛一結束,錢氏就帶着林鎮、嬌姐兒一道去了之前沒去過的玉龍寺。
一進寺門,錢氏便誠心誠意地磕了三個頭。
到底是自己的爹,都要磕了,還是誠心點罷。
林稹也深呼吸,跪在蒲團上,?真磕頭。
想了想,索性把韓曠的家狀也一道唸了。
正唸到“年十九,河東路太原府......”,忽聽得有人溫聲道:“可是林家二孃子?”
林稹緩緩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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