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讀小說 > 歷史軍事 > 滿庭芳 > 24、第24章

這一聲問的, 分明又輕又緩,語氣平常,聽在韓四耳朵裏,宛如炸雷一樣。

“十二!”他粗喘了兩聲,抬起頭來憤憤道,“你胡說什麼呢!我是做哥哥的,哪兒會拿你的姓名去哄騙小娘子。都說了是沒來得及告訴她!”

韓曠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色厲內荏,眼珠子亂轉,被人戳中了心事急得跳腳的樣子,大致也猜到了。

韓四當真拿了他的名諱頂替。

只是一個月前倆人通信時,韓曠還在外遊學,尚未歸家, 時間對不上。

一戳就破的,四哥也敢頂替?這是打量着兩人一母同胞,即使被戳穿,韓曠總不至於打死自己的親哥罷。

韓曠心裏有數,嘴上卻安撫道:“四哥,我自然是信你的。”

眼看着韓四鬆了口氣的樣子,韓曠一時無奈,心道這種蠢貨竟也是他兄弟。

“只是四哥,我雖信你。可這事兒卻不能再拖了,最好儘早了斷。”

韓曠提醒道,“先不說祖父知道了會如何,單說四嫂,一旦知道此事,只怕要提刀打上林家大門去的。而那位林二孃子卻不知道你已成婚,頗爲無辜。”

“哎哎。”韓暉連連點頭。打從前幾日祖父告訴他,十二郎要跟林仲楚的侄女結親開始,他就想斷掉這樁孽緣的。

否則姻親見了面都尷尬。

“既然如此,香囊還在這兒,紙筆也都有,四哥這便回信罷。”

臨到關頭,韓四反猶猶豫豫,竟有幾分留戀之意。

說到底,姻緣天定,他接了林二孃的香囊,便是有這段緣分在的。

“十二,我、我回信都是在三天後的,斷沒有剛接到香囊就......”

韓曠打斷他:“夜長夢多。”他固然沒證據,但也不會容忍韓四繼續這樣下去。不僅是波及自己的名聲,還惹得韓林兩家結仇。

“四哥,寫罷。”說着競伸手給韓四研了墨。

這六月的天,韓四生生熱出了一頭細汗。

“這、我也不知道該寫什麼?”韓四攥着筆,坐在椅子上如坐鍼氈。

“寫什麼?”韓曠笑道,“使君有婦,人不如故,東鄰一笑直千金,爭奈茂陵情分,在文君.......各式各樣的詩詞多的是,全看你要哪個?寫吧,四哥。”

韓四隻覺他那目光跟刀子刮似的,弄得自己後背一層白毛汗,刺撓得厲害。他狠狠心,挑了一首《節婦吟》寫上去。

韓曠這才取出香囊,遞過去。

韓四戰戰兢兢的取出香囊裏的紙條擱在桌上,又把自己的詩詞塞進去。

待繫好口子,韓四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起身,拿起香囊:“十二,我三日後便去送信。”

韓曠就笑着伸手,將香囊壓在案上。

“你這是做什麼?”韓四一急就想搶回香囊。

奈何韓曠力大,他硬是沒抽出來。

“四哥,我不是信不過你。只是夜長夢多,還是早斷了爲妙。”說着,韓曠慢條斯理的把香囊收到袖中。

又看了眼韓四,“還有這紙條,我原本是不該窺伺此類閨房私語的。”

“只是西夏戰事頻頻,韓家又起自邊地,恐有間子作祟。再者朝中近來爲了過繼一事鬧騰的厲害,恐事涉朝堂,反給家裏惹禍,還請四哥打開一觀。”

“這跟外頭的戰事和朝中都沒關係。這、這是你小四嫂的心事,十二你看了......”韓四吞吞吐吐,還把手按在那紙條上。

韓曠一聽什麼小四嫂,不由得蹙眉。不僅耽於女色,還口無遮攔。

“若四哥不願意倒也無妨。”韓曠道。

“果真?”

韓四還沒高興一時片刻,又聽得韓曠說,“這紙條且先收在我這裏,一會兒我叫成安拿個官皮箱來鎖了,鑰匙四哥你收着便是。”

“待鎖好了我便將這箱子遞送給祖父。如此一來,這紙條就只有祖父看過了。”

“這哪兒行啊!”韓四當場就跳起來了,“什麼叫遞給祖父?你不是答應了不去告密的嗎?”

韓曠平心靜氣道:“我自然不會去告密,但這紙條我沒看過,若四哥你被人矇騙,裏頭真有些有礙韓家的事,安全起見,我總得交給祖父去看。’

他還壞心眼的補了一句:“四哥你放心,祖父年事已高,縱使看了些你和林二孃子的私房話,也不會說什麼的。”

韓四忍無可忍:“我讓你看!讓你看還不行嘛!”

韓曠面不改色:“還有之前林二孃送來的紙條,我是說全部。”

“知道了。”韓四都蔫了,正要開門吩咐兩個小廝去取。

韓曠忽然道:“被水泡溼的那一張也要。”

韓四猛地回頭,表情活像見了鬼,“你怎麼知道有一張被水泡溼了?”

“我見到這個香囊的時候是被掛在杏樹上的。”韓曠淡淡道,“既然隔壁有個臂力或是技巧過人的健婦,大可以直接扔進韓家的院子裏。”

“如此一來,四哥只需要吩咐小廝在地上四處看看,撿起來就好,又方便又隱蔽。何必掛在杏樹上呢?還得架個梯子去取。

“多半是有一回想扔進院子裏,結果意外扔進了水缸裏,之後才改系杏樹上的。”

韓四真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他憋着一口氣,悶頭悶腦的開了門。

一開門,就瞧見成安那張憨厚的臉。

“四郎君安。”成安樂呵呵的提着個食盒躬身打招呼。

“郎君,成安方纔提着早膳來尋十二郎君。”成安旁邊就是自家小廝阿貴,一見韓四出來,即刻彎腰告罪,“奴婢許久沒見成安,忍不住和他搭了兩句話,沒聽見郎君喚人。還望郎君贖罪。”

跟在韓四身後出來的韓曠一聽就想樂,寥寥幾句話,既解釋了成安什麼時候來的,又說已經纏住了成安。

可比那邊還在四處張望找東西的傻子強多了。

果然,韓暉臉色稍緩,隨口嗯了一聲,又見另一個小廝喜榮還在那東張西望的看杏樹,不由得怒喝道:“賊眉鼠眼的,幹什麼呢!"

喜榮被唬了一跳,大爲委屈,趕忙跪倒:“郎君,奴婢,奴婢就是看這大杏樹長得好,多看了兩眼。”

韓曠輕笑,解圍道:“四哥,時辰已不早了,還是快着罷。”

韓四一聽他喊四哥,頭皮都要麻了,趕忙對着兩個小廝道:“你倆去把我書房案上的描金檀木匣取來,就是上頭包着銅葉的。快去快回。”

喜榮一愣,想給郎君打眼色,說那香囊還沒找到。阿貴一聽,如蒙大赦,拽上喜榮就走。

“成安,你跟着他們一塊去。”

這是怕韓四吩咐小廝弄鬼,叫成安盯着。

韓四正要不滿,卻見韓曠對自己解釋道:“遇見人了,就說我吩咐成安跟着喜榮去取幾摞書來。”

好歹找了個過得去的理由,韓四一時發作不得,眼看着成安領着兩個小廝跑了。

三人一走,韓曠就陪着韓暉在房裏等了一會兒,人就帶着匣子回來了。

關上門,室內就只有韓家兩兄弟。

韓暉不情不願的把匣子遞過去。

韓曠卻推開了:“既是四哥的東西,還是四哥自己來開罷。”

韓四隻能打開匣子,取出五張紙條來,攤在案上。

“勞煩四哥將自個兒的回信也默出來。”韓曠把筆遞過去。

韓四心一顫。他用的可是韓十二的排行,這要是默出來,豈不是即刻露餡。

“四哥。”韓曠見他不動,提醒道。

韓四很想反駁,又怕被韓曠看出來,到底沒敢,只憋着氣,硬是從案上取了一張蠲紙,一撕爲五,將自己的回覆全部默了出來。

“排好。”

韓四無奈,又按照時間順序一一排好。

韓曠這才按着時間看下去。

頭一張是林二孃一首顧影自憐的閨怨詩,然後是韓四引王摩詰的詩勸慰了一句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緊接着中間一張被泡幹,上頭全是黃色的水漬和黑墨,早已看不清了。於是韓暉回了一句不相乾的“逢君欲語低頭笑,碧玉搔頭落水中。”

大概就是在這一次之後,林府送來的香囊便改系在了杏樹上。

或許是前頭那句“逢君欲語低頭笑”給了林二孃某些婉轉的暗示,緊接着林二孃送來的回信便大膽而露骨。

韓四自然回了一首定情詩,於是林二孃回贈了“仲春早已有芳華,二月鸝鳥鳴草芽”,開始表明身份,暗示自己的排行或生辰。

論理,此時韓暉應當也表明身份纔是,可韓曠細細一看,韓四竟彷彿沒看懂這暗示,跟着回了一首誦春詩。

韓曠心知這詩是韓四臨時默出來糊弄他的,只似笑非笑道:“四哥這誦春詩寫得好啊。”

“啊?哦哦,是挺好的。”韓四一邊偷摸瞥了眼韓曠,嘴裏還胡亂應着。

韓曠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繼續往下看,再然後就是林二孃和韓四又唱和了一回詩詞。

最後一張就是今夜林二孃送來的詩??“布襪荊釵如惜取,杏樹牆邊是儂居”。

韓曠瞧見這一句,故作疑惑:“四哥,這位林二孃子既已寫詩催促你嫁娶,彼此雙方怎會未通姓名呢?”

“啊?”韓四慌亂了一瞬,趕忙道,“我、我說了還沒來得及通報姓名。”

韓曠瞧見他那副滿頭大汗的樣子,心裏發笑,戲謔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爲是四哥騙我呢。”

“四哥、四哥怎麼會騙你呢?”韓四訕訕。

韓曠嘴角微翹,慢條斯理道:“是啊,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想來四哥也不會騙我的。”

韓四臉上的笑都要掛不住了,趕忙岔開話題:“都看完了?”說着,伸手想收起來。

“稍等。”韓曠伸手,摩挲了一下那張被泡得墨跡全無的紙張,確認了和之前那幾張一樣,都是歙州績溪的龍鬚紙,光滑白淨,似隱隱還能嗅到花香。

韓曠神色這才舒緩下來。

那香囊平平無奇,若裏頭的紙也平平,這還能說是林家清廉貧寒,可紙張上多多少少也該帶些花香脂粉氣,縱使是最劣質的也好。

否則他真要懷疑到底是那位林二孃子女兒心思,還是有人蓄意做局了。

“既是看過了,四哥且拿去罷。"

韓四趕忙把五張紙,連帶着早上的那一張也一起裝進檀木匣裏

見他這樣,韓曠終究還是勸了一句:“四哥還是趁早燒了罷,這些東西留着也是個禍害。'

韓四隻訕訕道:“我一會兒回去就燒。”手卻還緊緊壓在檀木匣上。

韓曠見了不免蹙眉,顧念着兄弟情分,到底勸了一句:“四哥你若不燒,一直留着,一旦被祖父發現了,那就是人證物證俱全,到時候可別喊冤。”

韓四一時猶豫害怕,一時又捨不得,無奈反問:“十二,四哥知道你聰明,你能不能幫我出個主意,這東西要藏在哪裏才安生?”

韓曠忍不住挑眉:“爲了個小娘子,四哥這是連祖父都不怕了?”

韓四苦笑道:“到底也是段緣分,哪裏捨得呢?”說着,還順嘴反問了一句,“十二就沒心悅的小娘子?不懂相思苦的道理。”

韓曠一怔,下意識想到了野亭夜雨時,那張慧黠的笑臉,竟也不由得輕笑一聲。

但他極快回過神來。

“四哥還是不要說什麼相思苦這種話。四嫂聽見了,心裏恐怕受不住。”

一提母大蟲,韓四臊眉耷眼的,“你不肯給我出主意,我自己去藏便是。”說着就往外走。

韓曠攔住他:“四哥且慢。”說着,喚道,“成安,去取一架小梯來。”

藏書樓裏書櫃高大,多的是小梯。門外的成安即刻取了小梯,按照吩咐搭在牆上,旁邊便是大杏樹。

“四哥,請罷。”韓曠站在院中高牆前,伸手示意。

韓四無奈,快快吩咐喜榮:“去罷。”

喜榮就從韓曠手裏接過香囊,三兩步攀上梯子,待上到牆頭,往林府一張望,院子裏靜悄悄的,他手一鬆,香囊就掉在了林府杏樹旁。

韓四隻覺一顆心也跟着跌了下去。他一時面帶不忍,一時又眉頭緊鎖,臉色五彩變幻。

韓曠見了,不由得蹙眉:“四哥,此事一了,我也得靜心讀書了。”

這就是下逐客令了。

韓四怏怏道:“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讀書了。”

院子裏極快又靜下來了。

韓曠看了眼趙老丈的小耳房。這麼大的響動,傻子都該醒了,可人家愣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走罷。”韓曠喚了聲,帶着成安進了小耳房。

一進去,韓曠便問道:“東西都賣出去了?”

成安點點頭,只將食盒擱在案上,又從懷裏取出賬本,“除卻郎君吩咐,特意留下來的白篤耨,其餘的大宗貨物都賣了,共計得利一萬兩千餘貫。”

韓曠坐下,隨手接過賬本翻閱起來,一邊翻,一邊問:“北珠、胡椒、白豆蔻倒也不稀奇,只是這琉璃瓶裝的薔薇水可知道是賣給了誰?”

成安想了想:“那薔薇水一共五瓶,也就拇指大小,原本是搭賣在上祥八百香藥鋪裏的,兩瓶賣進了福康公主府,剩下三瓶被李太師家的僕婢買走了。”

“梓州李家果真是富貴綿延。”韓曠淡淡道。

成安只把頭低下去,不敢答話。

韓曠便繼續看那賬簿,待看完了,又道:“那白篤耨可贈給七哥了?”

成安點頭:“共計二兩,拿雕花象牙香盒裝了,昨兒已送過去了。”

韓曠點頭,又問道:“可還有事?”

見成安搖搖頭,他又道:“若無事便退下罷。”

“是,郎君。”

成安正要走,韓曠卻忽然想道:“哦對了,你去葫蘆街口軍漢張家藥鋪,買些跌打膏來。”

成安遲疑道:“郎君可是受傷了?”

韓曠一樂,嗤笑道:“不是給我用,你且備着便是。”

“我記得庫房裏還有潞州的黨蔘,廣西宜州的山?骨粉,你隨意挑幾樣藥材,也一道備着。”

成安雖疑惑,卻也點頭稱是,徑自退下。

韓曠便取了一卷《八面鋒》默誦起來。

此時已是天色微亮,韓曠徑自讀書,隔壁的林卻被灌了一肚子姐兒和韓十二郎的愛情故事。

“我說完了,實則我昨兒的香囊裏已寫了信,若他有意,自會、自會......”來我家提親。

閏姐兒臊得說不出口了,只管把臉撇過去,一張俏面含羞帶怯,雙目脈脈生波。

林稹雖有些猜疑那位韓十二的真假,卻也不甚在意。

她反倒想清楚了,別管對面到底是不是韓十二,這婚事只怕是退定了。

若真是韓十二,自然要退婚,總不能棒打鴛鴦。縱使不是,她和韓十二素昧平生,也不能盲婚?嫁罷。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退婚,林稹的心思不免又回到了賺錢上。

她瞧着閏姐兒羞答答的樣子,心想這不就是她苦苦尋求的客人嗎?

一位陷入熱戀,正滿心歡喜,急需一枚小銅照子的客人。

並且這小銅照子今晚賣出,閏姐兒怕扯出今晚香囊私會的事,勢必不敢告訴旁人這小銅照子是從林手裏買的。

如此一來,還能避免被錢氏發現林稹有私房錢。

當真是撥雲見月,否極泰來。

林稹滿心歡喜,輕快道:“閏姐兒,你可有與你那情郎見過面?”

“自然不曾。”又羞又臊的閏姐兒聲如蚊訥。

林稹便笑起來,連聲音都是甜滋滋的:“不瞞你說,我手頭有一面湖州真石家的銅照子,極小,正宜藏在袖子裏梳妝。”

閏姐兒愣了愣,沒想明白話題怎麼跳的這麼快:“你提這個做什麼?”

林稹微笑:“下一回你和那韓十二郎見面,難道不要梳洗打扮嗎?”

閏姐兒失笑:“家裏自有銅鑑臺。”

“非也非也。”林稹正色道,“你和那韓十二本就是私自結交,不曾知道對方樣貌。穩妥起見,將來只怕要私下裏瞧過對方樣貌纔好,屆時你總不能帶個女使捧鏡罷。”

“臨見面前,你就不想把照子從袖中取出來,看看自己的鬢髮可整齊?環有沒有亂?面上可有髒污?”

閏姐兒咬着脣,一瞬間竟有幾分心動。

燭火暖融融地照耀着,閏姐兒一顆心也跟着燭火躍動起來。

良久,她甕聲甕氣道:“你那銅照子作價幾何?”

林笑得眉眼彎彎:“不貴的,只要一百四十二文。”

這倒是市場價。

閏姐兒想了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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