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3]

劉綎的運氣相當不好(或者說是相當好)由於他的行軍道路比較偏走後不久就迷了路敵人沒找着他當然他也沒找到敵人。

但這種摸黑的遊戲沒能持續多久。努爾哈赤已經擦掉了刀上的血跡開始專心尋找劉綎。

三月初四他找到了。

此時劉綎的兵力只有一萬餘人是努爾哈赤的四分之一。勝負未戰已分。

然而還在山谷中轉悠的劉綎並沒有聽到震耳的衝殺聲卻等來了一個使者杜松的使者。

使者的目的只有一個:傳達杜松的命令希望劉綎去與他會合。

此時杜松已經死去所以這個使者是努爾哈赤派人假冒的。

但是劉綎並沒有上當他當即回絕了使者的要求。

不過他回絕的理由確實有點搞笑:

我是總兵杜松也是總兵他憑什麼命令我!

這下連假使者也急了連說帶比劃講了一堆好話劉綎才最終同意前去與杜松會師。

然後他依據指引來到了一個叫阿布達裏崗的地方這裏距離赫圖阿拉只有幾十裏。

在這裏他看見了杜松的旗幟和軍隊。

但當這支軍隊衝入隊列動攻擊時他才知道自己上當了。

寡不敵衆、深陷重圍必敗無疑必死無疑。

但劉綎仍然鎮定地拔出了刀開始奮戰。

之後的一切史書上是這樣介紹的:

陣亂綎中流矢傷左臂又戰

復傷右臂、猶鏖戰不已

內外斷絕面中一刀截去半頰猶左右衝突

手殲數十人而死。

用今天的話說大致是這樣:

陣亂了劉綎中箭左臂負傷繼續作戰。

在戰鬥中他的右臂也負傷了依然繼續奮戰。

身陷重圍無援他的臉被刀砍掉了一半依然繼續奮戰左衝右殺。

最後他殺死了數十人戰死。

這就是一個身陷絕境的將領的最後記錄。

這是一段毫無感情也無對話的文字但在冷酷的文字背後我聽了劉綎最後的遺言和呼喊:

寧戰而死絕不投降!

[1394]

劉綎戰死東路軍覆滅

現在只剩下南路軍了。

南路軍的指揮官是李如柏。

因爲他的部隊度太慢走了幾天纔到達預定地點此時其他三路軍已經全軍覆沒。

於是在坐等一天之後他終於率領南路軍光榮回朝除因跑得過快自相踐踏死了點人外毫無傷。

就軍事才能而言他是四人之中最差的一個但他的運氣卻實在很好竟然能夠全身而退。

或許這一切並不是因爲運氣。

因爲許多人都依稀記得他是李成梁的兒子而且他還曾經娶過一個女子可這位女子偏偏就是努爾哈赤的弟弟舒爾哈齊的女兒。

無論是運氣太好還是太早知道反正他是回來了。

但在戰爭尤其是敗仗中活下來的人是可恥的李如柏終究還是付出了代價。

回來後他受到了言官的一致彈劾而對於這樣一個獨自逃跑的人所有人的態度都是一致的——鄙視。

偷生的李如柏終於受不了了在這種生不如死的環境中他選擇了自盡結束自己的生命。

薩爾滸大戰就此結束此戰明軍大敗死傷將領共計三百一十餘人士兵死傷四萬五千八百七十餘人財物損失不計其數。

消息傳回京城萬曆震怒了。

我說過萬曆先生不是不管事是不管小事打了這麼個爛仗實在太過窩囊。

覺得窩囊了自然要找人算帳幾路總兵都死光了自然要找楊鎬。

楊鎬倒是相當鎮定畢竟他的關係搞得好自他回來後言官彈劾不絕於耳但有老上級兼老同黨方從哲保着他也不怎麼慌。

可這事實在是太大了皇帝下旨追查言官拼命追打特別是一個叫楊鶴的御史三天兩頭上書擺明了是玩命的架勢那邊努爾哈赤還相當配合又攻陷了鐵嶺幾棍子掄下來實在是扛不住了

不久後他被逮捕投入詔獄經審訊判處死刑數年後被斬。

責任追究完了但就在追究責任的時候努爾哈赤也沒歇着還乘勢攻下了全國比較大的城市——鐵嶺。

至此遼東北部全部被努爾哈赤佔領明朝在遼東的根據地只剩下了瀋陽和遼陽。

看上去局勢十分危急但事實上是萬分危急。

薩爾滸之戰後明軍陷入了徹底的混亂許多地方不見敵人聽到風聲就跑老百姓跑當兵的也跑個別缺德的騎兵爲了不打仗竟然主動把馬餓死。

而由於指揮系統被徹底打亂朝廷的軍餉幾個月都無法放糧食也沒有對努爾哈赤而言此地已經唾手可得。

但他終究沒有得到因爲接替楊鎬的人已經到任。他的名字叫做熊廷弼。

[1395]

熊廷弼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傢伙。

熊廷弼字飛白江夏(今湖北武漢)人自小聰明好學鄉試考中第一三十歲就成爲進士當上了御史。

可此人脾氣太壞壞到見誰和誰過不去壞到當了二十年的御史都沒升官。

他還有個嗜好——罵人且罵得很難聽後來連他都察院的同事都受不了壓根不搭理他基本算是人見人厭。

但如果沒有這個人見人厭的傢伙相信明朝差不多就可以收攤下場休息去了。

萬曆四十七年(1619)薩爾滸大戰後在一片混亂之中新任經略熊廷弼帶着幾個隨從進入了遼東。

他從京城出的時候開原還沒有失陷但當他到達遼東的時候連鐵嶺都丟掉了。

等他到達遼陽的時候才現明朝僅存的瀋陽和遼陽已幾乎是一座空城。

他命令下屬前往瀋陽穩定局勢叫來一個竟然嚇得直哭打死都不敢去再換一個剛剛走出城就跑回來了說打死也不敢再走。

於是熊廷弼說:

我自己去。

他從遼陽出一路走一路看遇到逃跑的百姓就勸他們回去遇到逃跑的士兵就收編他們遇到逃跑的將領就抓起來。

就這樣到瀋陽的時候他已經集結了上萬平民數千名士兵還有王捷、王文鼎等幾位逃將。

安置了平民整頓了士兵就讓人把逃將拉出去殺頭。

逃將求饒說我們逃出來已經不容易了何必要殺我們。

熊廷弼說:如果不殺你們怎麼對得起那些沒有逃跑的人?

然後他去見了李如楨。

李如楨是鐵嶺的守將但後金軍隊進攻的時候他卻一直呆在瀋陽。

不但一直呆在瀋陽鐵嶺被敵軍攻擊的時候他連救兵都不派坐視鐵嶺失守讓人十分費解不知是反應遲鈍還是另有密謀。

熊廷弼倒不打算研究這個問題他只是找來這位仁兄告訴他:你給我滾。

李如楨當時還是總兵不是說免就能免的可熊廷弼實在太過兇惡李總兵當即就滾了回去後又捱了熊廷弼的彈劾最後被關入監獄判處死刑(後改充軍)。

至此一代名將李成梁的光榮世家徹底完結除李如松外都沒啥好下場連老家鐵嶺都被當年手下的小嘍羅努爾哈赤佔據可謂是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在當年的史料記載中李成梁的事蹟可謂數不勝數和他同時期的戚繼光幾乎完全被他的光芒所掩蓋。

但幾百年後戚繼光依然光耀史冊萬人景仰而李成梁卻幾乎已不爲人知。

我知道歷史只會誇耀那些值得誇耀的人。

當所有人都認爲熊廷弼的行動已告一段落時他卻又說了一句話:

我要去撫順。

大家認爲熊廷弼瘋了。

當時的撫順已經落入努爾哈赤的手中以目前的形勢帶幾個人去撫順無疑就是送死。

但熊廷弼說努爾哈赤認定我不敢去所以我現在去反而是最安全的。

說是這麼說但敢不敢去那是另外一碼事。

熊廷弼去了大家戰戰兢兢他卻毫不驚慌優哉遊哉地轉了一圈。

[1396]

當所有人都膽戰心驚的時候他又下了個讓人抓狂的命令:吹號角。

隨行人員快要瘋了這就好比是孤身闖進山賊的山寨再大喊抓賊偷偷摸摸地來你還大聲喧譁萬一人家真的衝出來你怎麼辦?

但命令是必須執行的人來了號角吹了後金軍卻一動不動。熊廷弼大搖大擺回了家。

幾天後努爾哈赤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非但不惱火動進攻反而派人堵住了撫順進出的關口嚴令死守不得隨意出擊。

努爾哈赤之所以表現如此低調只是因爲他和頭號漢奸李永芳的一次對話。

當熊廷弼到來的消息傳到後金時李永芳急忙跑去找努爾哈赤告訴他這是個猛人。

努爾哈赤不以爲然:遼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這蠻子(後金對明朝將領的通稱)就是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如何挽回危局?

李永芳回答:只要有他就能挽回危局!

此後生的一切都證明了李永芳的判斷只用了短短幾個月熊廷弼就穩定了局勢此後他一反常態除了防禦外還組織了許多游擊隊到後金佔領地區進行騷擾搞得對方疲於奔命勢頭非常兇猛。

於是努爾哈赤決定暫時停止對明朝的進攻休養生息等待時機。

這個時機的期限只有一年。

然而正是這關鍵的一年挽救了明朝。因爲此時的朝廷即將生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1397]

在很多的史書中萬曆中後期的歷史基本上是這個樣子:皇帝老休息朝政無人管大臣無事幹。

前兩頭或許是正確的但第三條是絕對不正確的。

隱藏在平靜外表下的是無比激烈的鬥爭。而鬥爭的主角是東林黨。

在許多人的印象中東林是道德與正義的象徵一羣胸懷理想的知識分子爲了同一個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他們懷揣着抱負參與政治並曾一度掌控政權卻因爲被邪惡的勢力坑害最終失敗。

我認爲這是一個比較客觀的說法。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一個問題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一羣只會讀書的書呆子、知識分子是如何掌控政權的呢?

正義和道德是值得景仰的值得膜拜的值得三拜九叩的但是正義和道德不能當飯喫不能當衣服穿更不可能掌控政權。

因爲掌控政權的唯一方式就是鬥爭。

東林黨的實力

道德文章固然有趣卻是無法解決問題的。

最先認識到這一點的人應該是顧憲成。

在萬曆二十一年(1593)的那次京察中吏部尚書孫鑨——撤職了考功司郎中**星——回家了輔王錫爵——辭職了而這事幕後的始作俑者從五品的小官考功司員外郎顧憲成——升官了(吏部文選司郎中)。

升官了還不說連他的上級繼任吏部尚書陳有年也都是他老人家安排的甚至後來回無錫當老百姓他依然對朝廷動向瞭如指掌。李三才偷看信件王錫爵打道回府朝廷的歷任輔在他眼中不是木偶就是嬰兒。

這是一團迷霧迷霧中的一切似乎和他有關係又似乎沒有關係

撥開這團迷霧之後我看到了一樣東西——實力。

顧憲成的實力來自於他的官職。

在吏部中最大的是尚書(部長)、其次是侍郎(副部長)再往下就是四個司的郎中(司長)分別是文選司、驗封司、稽勳司、考功司。

但是這四個司的地位是不同的而其中最厲害的是文選司和考功司文選司負責人事任免考功負責官員考覈這兩個司的官員向來無人敢惹升官還是免職達還是破產那就是一句話的事。

相對而言驗封司、稽勳司就一般了一般到不用再介紹。

[1398]

有鑑於此明代的吏部尚書和侍郎大都由文選司和考功司的郎中接任。

而顧憲成先生的升遷順序是:吏部考功司主事——考功司員外郎(副職)——文選司郎中。

這就意味着那幾年中大明的所有官員(除少數高官)無論是升遷還是考覈都要從顧憲成手底下過即使不過也要打個招呼就不打招呼也得混個臉熟。

此外我們有理由相信顧憲成大人也是比較會來事的因爲一個不開竅的書呆子是混不了多久的。

現在你應該明白了。

在這個世界上實力和道德經常是兩碼事。

東林之中類似者還有很多比如李三才。

李三才先生的職務之前已經說過是都察院僉都御史巡撫鳳陽兼漕運總督。

都察院僉都御史多了去了鳳陽是個窮地方不巡也罷真正關鍵的職務是最後那個。

自古以來漕運就是經濟運轉的主要途徑基本算是坐地收錢肥得沒邊普天之下唯一可以與之相比的只有鹽政。

坐在這個位置上要想不撈外快一靠監督二靠自覺。

很可惜李三纔不自覺從種種史料分析他很有錢有錢得沒個譜請客喫飯都是大手筆。

至於監督那就更不用說了這位李先生本人就是都察院的御史自己去檢舉自己估計他還沒這個覺悟。

作爲東林黨的重量級人物李三纔在這方面的名聲那真是相當的大大到幾十年後著名學者夏允彝到鳳陽尋訪還能聽到相關事蹟最後還嘆息一聲給了個結論——負才而守不潔。

列舉以上兩人只是爲了說明一點:

東林是書院但不僅僅是書院是道德但不僅僅是道德。它是一個有實力有能力有影響力、有鬥爭意識的政治組織。

事實上它的能量遠遠出你的想象。

明白了這一點你就會現那段看似平淡無奇的歷史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你死我活的爭鬥。

爭鬥的方式是京察。

萬曆二十一年(1593)顧憲成失望地回家了他雖費勁氣力卻終究未能解決對手京察失敗。

但這一切僅僅是個開始。

十二年後(萬曆三十三年)京察開始主持者楊時喬他的公開身份是吏部左侍郎他的另一個公開身份是東林黨。

[1399]

當時的輔是浙黨領沈一貫對於這位東林黨下屬自然很不待見於是他決定換人。

沈一貫是朝廷輔楊時喬只是吏部二把手然而意外生了雖然沈大人上竄小跳連皇帝的工作都做了卻依然毫無用處。楊侍郎該怎麼來還怎麼來幾板斧掄下來浙黨、齊黨、楚黨、宣黨……反正非東林黨的統統下課沈一貫拼了老命纔算保住幾個親信。

那麼現在請你再看一遍之前列舉過的幾條史料玄機就在其中:

萬曆三十三年(16o5)京察沈一貫親信以及三黨干將被逐。

萬曆三十五年(16o7)沈一貫退休回家。

同年王錫爵的密信被李三才揭復出無望。

一年後東林派葉向高成爲輔開始執掌朝廷大權。

是的這一切的一切不是偶然。

而最終要獲得的正是權力。

權力已經在握但還需要更進一步。

萬曆三十九年(1611)辛亥京察主持人吏部尚書孫丕楊東林黨。

此時的輔已經是葉向高了東林黨人遍佈朝廷對於那些非我族羣而言清理回家之類的待遇估計是免不了了。

然而一個人的摻和徹底改變了這一切。這個人就是李三才。

此時的李三才已經升到了戶部尚書作爲東林黨的干將他將進入內閣更進一步。

算盤大致如此可打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聽說李三纔要入閣朝廷頓時一片雞飛狗跳鬧翻了天主要原因在於李先生的底子不算乾淨許多人對他有意見。

而更重要的是這人實在太猛太有能力。東林黨已經如此強大如果再讓他入閣三黨的人估計就只能集體歇業了。

於是一場空前猛烈的反擊開始。

明代的京察按照地域分爲南察和北察北察由尚書孫丕楊負責而南察的主管者是吏部侍郎史繼楷三黨成員他選定的考察對象都是同一個類型——支持李三才的人。

很快浙、楚、齊三黨輪番上陣對李三才起了最後的攻擊他們的動機十分明確明確到《明神宗實錄》都寫了出來——攻淮(李三才)則東林必救可布一網打盡之局。

在集中火力打擊之下李三纔沒能頂住回家養老去了。

[14oo]

但就整體而言此時的東林黨依然佔據着優勢葉向高執政東林黨掌權非常強大強大得似乎不可動搖。

然而就在此時強大的東林黨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一直以來東林黨的指導思想是我很道德。強大之後就變成了你不道德工作方針原先是黨同伐異強大之後就變成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總而言之不是我的同黨就是我的敵人。

這種只搞單邊主義的混賬做法最終導致了一個混賬的結果:

在東林黨人的不懈努力下齊、浙、楚三黨終於拋棄了之前的成見團結一致跟東林黨死磕了。

他們的折騰得到了立竿見影的回報:

萬曆四十二年(1614)葉向高退休回家。

萬曆四十五年(1617)京察開始主持京察的分別是吏部尚書鄭繼之、刑部尚書李志。

鄭繼之是楚黨李志是浙黨。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的時候到了但凡是東林黨或者與東林黨有關的人二話不說收包袱走人。這其中還包括那位揭了梃擊案真相的王之寀。

薩爾滸之戰前朝廷鬥爭情況大致如此這場鬥爭的知名度相當小但在歷史上的地位相當重要。對明朝而言其重要程度基本等於努爾哈赤+皇太極+李自成+張獻忠。

因爲這是一場延續了幾十年的鬥爭是一場決定明朝命運的鬥爭。

因爲在不久之後東林黨將通過一個人的幫助徹底擊敗浙、齊、楚三黨。

然後土崩瓦解的三黨將在另一個人的指揮下實現真正的融合繼續這場鬥爭而那時他們將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閹黨。

萬曆四十五年的京察標誌着東林黨的沒落所謂東林黨三大巨頭顧憲成已經死了鄒元標到處逛**星家裏蹲。

兩大幹將也全部消停葉向高提早退休李三纔回家養老。

此時的輔是浙黨的方從哲此時的朝廷是三黨的天下。對東林黨而言前途似乎一片黑暗。

但新生的機會終會到來因爲一個人的死去。

萬曆四十八年(162o)七月二十一日萬曆不行了。

高拱、張居正、申時行、李成梁、東林黨、朝鮮、倭寇、三大徵、薩爾滸、資本主義萌芽、不上朝、太子、貴妃、國本、打悶棍。

我只能說他這輩子應該比較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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