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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的言官中固然有楊繼盛那樣的孤膽英雄但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團伙作案。一個成功言官的背後總有一撥言官。
丁此呂失敗了於是幕後黑手出場了合計三雙。
這三個人的名字分別是李值、江東之羊可立。在我看來這三位仁兄是名副其實的罵仗鐵三角。
之所以給予這個榮譽稱號是因爲他們不但能罵還很鐵。
李、江、羊三人都是萬曆五年(1577)的進士。原本倒也不熟自從當了御史後因爲共同的興趣和事業(罵人)走到了一起在戰鬥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併成爲了新一代的攪屎棍。
之所以說新一代是因爲在他們之前也曾出過三個極能鬧騰的人即大名鼎鼎的劉臺、趙用賢、吳中行。這三位仁兄當年曾把張居正老師折騰得只剩半條命十分湊巧的是他們都是隆慶(1571)五年的進士算是老一代的鐵三角。
但這三個老同志都還算厚道人大家都捧張居正他們偏罵這叫義憤。後來的三位大家都不罵了他們還罵這叫投機。
丁此呂的奏疏剛被打回來李植就衝了上去槍口直指內閣的申時行。還把管事的吏部尚書楊巍搭了上去說這位人事部長逢迎內閣貶低言官。
話音沒落江東之和羊可立就上書附和一羣言官也跟着湊熱鬧輿論頓時沸沸揚揚。
對於這些舉動申時行起先並不在意:丁此呂已經滾蛋了你們去鬧吧還能咋地?
然而出人意料的事情生了。幾天以後萬曆下達了第二道諭令命令丁此呂留任並免除應天主考高啓愚(負責出考題)的職務。
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政治信號。
其實申時行並不知道對於張居正萬曆的感覺不是恨而是痛恨。這位曾經的張老師不但是一個可惡的奪權者還是籠罩在他心頭上的恐怖陰影。
支持張居正的他就反對反對張居正的他就支持!無論何人、何時、何種動機。
這纔是萬曆的真正心聲上次趕走丁此呂不過是給申老師一個面子現在面子都給過了該怎麼來咱還怎麼來。
申時行明白大禍就要臨頭了:今天解決出考題的明天收拾監考的殺雞儆猴的把戲並不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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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十分緊急但在這關鍵時刻申時行卻表現出了讓人不解的態度他並不文反駁對於三位御史的攻擊保持了耐人尋味的沉默。
幾天之後他終於上疏卻並非辨論文書而是辭職信。
就在同一天內閣大學士許國、吏部尚書楊巍同時提出辭呈希望回家種田。
這招以退爲進十分厲害刑部尚書潘季馴、戶部尚書王璘、左都御史趙錦等十餘位部級領導紛紛上疏挽留申時行。萬曆同志也手忙腳亂雖然他很想支持三位罵人干將把張居正整頓到底但爲維護安定團結拉人幹活只得再次出諭令挽留申時行等人不接受辭職。
這道諭令有兩個意思先是安慰申時行說這事我也不談了你也別走了老實幹活吧。
此外是告訴江、羊、李三人這事你們幹得不錯深得我心(否則早就打屁股了)但到此爲止以後再說。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然而之後的展告訴了我們這一切只不過是熱身運動。
問題的根源在於鐵三角。科場舞弊事件完結後這三位拍對了馬屁的仁兄都升了官:江東之升任光祿寺少卿李植任太僕寺少卿羊可立爲尚寶司少卿。
太僕寺少卿是管養馬的算是助理弼馬溫正四品。光祿寺少卿管喫飯宴請是個肥差正五品。尚寶司少卿管公章文件是機要部門從五品。
換句話說這三個官各有各的好處卻並不大可見萬曆同志心裏有譜:給你們安排好工作小事來幫忙大事別摻和。
這三位兄弟悟性不高沒明白其中的含義給點顏色就準備開染坊。雖然職務不高權力不大卻都很有追求可謂是手攥兩塊錢心懷五百萬歡欣鼓舞之餘準備接着幹。
而這一次他們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打算捏軟柿子將矛頭對準了另一個目標——潘季馴。
可憐潘季馴同志其實他並不是申時行的人。說到底不過是個搞水利的技術員高拱在時他幹張居正在時他也幹是個標準的老好人無非是看不過去說了幾句公道話就成了打擊對象。
話雖如此但此人一向人緣不錯又屬於特殊科技人才還幹着司法部部長(刑部尚書)不是那麼容易搞定的。
可是李植只用了一封奏疏就徹底終結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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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封奏疏徹底證明了李先生的厚黑水平非但絕口不提申時行連潘技術員本人都不罵。只說了兩件事——張居正當政時潘季馴和他關係親密經常走動張居正死後抄家他曾幾次上書說情。
這就夠了。
申時行的親信不要緊;個人問題不要緊;張居正的同夥就要命了。
沒過多久兢兢業業的潘師傅就被革去所有職務從部長一踩到底回家當了老百姓。
這件事幹得實在太過齷齪許多言官也看不下去了。御史董子行和李棟分別上書爲潘季馴求情卻被萬曆駁回還罰了一年工資。
有皇帝撐腰鐵三角越肆無忌憚把戰火直接燒到了內閣的身上而且下手也特別狠明的暗的都來。先是寫匿名信說大學士許國安排人手準備修理李植、江東之。之後又明目張膽地彈劾申時行的親信不斷起挑釁。
部長垮臺輔被整鬧到這個份上已經是人人自危鬼才知道下個倒黴的是誰。連江東之當年的好友刑科給事中劉尚志也憋不住了站出來大吼一聲:
你們要把當年和張居正共事過的人全都趕走才肯幹休嗎(盡行罷斥而後已乎)?!
然而讓人費解的是在這片狂風驟雨之中有一個人卻始終保持着沉默。
面對漫天陰雲申時行十分之鎮定既不吵也不鬧怡然自得。
這事要換在張居正頭上那可就了不得了。以這位仁兄的脾氣免不了先回罵兩句然後親自上陣罷官、打屁股搞批判不搞臭搞倒誓不罷休。劉臺、趙用賢等人就是先進典型。
就能力與天賦而言申時行不如張居正但在這方面他卻遠遠地越了張先生。
申輔很清楚張居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政務天才。而像劉臺、江東之這類人除了嘴皮子利索口水旺盛外幹工作也就是個白癡水平。和他們去較真那是要倒黴的因爲這幫人會把對手拉進他們的檔次並憑藉自己在白癡水平長期的工作經驗戰勝敵人。
所以在他看來李植、江東之這類人不過是跳樑小醜並無致命威脅無須等待多久他們就將露出破綻。
所謂寬宏大量胸懷寬廣之外只因對手檔次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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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鐵三角似乎沒有這個覺悟萬曆十三年(1585)八月他們再一次動了進攻。
事情是這樣的爲了給萬曆修建陵墓申時行前往大峪山監督施工本打算打地基結果挖出了石頭。
在今天看來這實在不算個事把石頭弄走就行了。可在當時這就是個掉腦袋的事。
皇帝的陵寢都是精心挑選的風水寶地要保證皇帝大人死後也得躺得舒坦竟然挑了這麼塊石頭地存心不讓皇上好好死是何居心?
罪名有了可申時行畢竟只是監工要把他拉下水必須要接着想辦法。
經過一番打探辦法找到了:原來這塊地是禮部尚書徐學謨挑的這個人不但是申時行的親家還是同鄉。很明顯他選擇這塊破地給皇上找麻煩是有企圖的是用心不良的是受到指使的。
只要咬死兩人的關係就能把申時行徹底拖下水。而這幫野心極大的人也早已物色好了輔的繼任者只要申時行被彈劾下臺就立即推薦此人上臺並藉此控制朝局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然而這個看似萬無一失的計劃卻有兩個致命的破綻。
幾天之後三人同時上疏彈劾陵墓用地選得極差申時行翫忽職守任用私人言辭十分激烈。
在規模空前的攻擊面前申時行卻毫不慌張只是隨意上了封奏疏說明情況因爲他知道這幫人很快就要倒黴了。
一天之後萬曆下文回覆:
閣臣(指申時行)是輔佐政務的你們以爲是風水先生嗎(豈責以堪輿)!?
怒火中燒的萬曆罵完之後又下令三人罰俸半年以觀後效。
三個人被徹底打懵了他們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歸根結底還是信息工作沒有到位。這幾位仁兄晃來晃去只知道找地的是徐學謨卻不知道拍板定位置的是萬曆。
皇帝大人好不容易親自出手挑塊地卻被他們罵得一無是處不出口氣實在說不過去。
不過還好畢竟算是皇帝的人只是罰了半年的工資勵精圖治改日再整。
可還沒等這三位繼續前進背後卻又捱了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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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爲了確定申時行的接班人選三個人很是費了一番腦筋反覆討論最終拍板——王錫爵。
這位王先生之前也曾出過場。張居正奪情的時候上門逼宮差點把張大人搞得橫刀自盡是張居正的死對頭加上他還是李植的老師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
看上去是那麼回事可惜有兩點他們不知道:其一王錫爵是個很正派的人他不喜歡張居正卻並非張居正的敵人。
其二王錫爵是嘉靖四十一年進士考試前就認識了老鄉申時行會試他考第一申時行考第二殿試他考第二申時行第一。
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言權——**
基於以上兩點得知自己被推薦接替申時行之後王錫爵遞交了辭職信。
這是一封著名的辭職信全稱爲《因事抗言求去疏》並提出了辭職的具體理由:
老師不能管教學生就該走人(當去)!
這下子全完了這幫人雖說德行不好但畢竟咬人在行萬曆原打算教訓他們一下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可這仨太不爭氣得罪了內閣、得罪了同僚連自己的老師都反了水再這麼鬧騰沒準自己都得搭進去於是他下令江東之、李植、羊可立各降三級配外地。
家犬就這麼變成了喪家犬不動聲色之間申時行獲得了最終的勝利。
和稀泥的藝術
對申時行而言江東之這一類人實在是小菜一碟。在朝廷裏呆了二十多年徐階、張居正這樣的級大腕他都應付過去了混功已達出神入化的地步萬曆五年出山的這幫小嘍羅自然不在話下。
混是一種生活技巧除個別二桿子外全世界人民基本都會混。因爲混並不影響社會進步人類展該混就混該幹就幹只混不幹的叫做混混。
申時行不是混混混只是他的手段幹才是他的目的。
一般說來新官上任總要燒三把火搞點政績大幹特幹然而綜觀申時行當政以來的種種表現就會驚奇地現他的大幹就是不幹。他的作爲就是不作爲。
申時行乾的第一件事情是廢除張居正的考成法。
這是極爲出人意料的一招因爲在很多人看來申時行是張居正的嫡系毫無理由反攻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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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申時行就這麼幹了因爲這樣幹是正確的。
考成法是張居正改革的主要內容工作指標層層落實完不成輕則罷官重則坐牢令各級官員威風喪膽。
在很長時間裏這種明代的打考勤揮了極大效用有效提高了官員的工作效率是張居正的得意之作。
但張先生並不知道這種考成法有一個十分嚴重的缺陷。
比如朝廷規定戶部今年要收一百萬兩稅銀分配到浙江是三十萬這事就會下派給戶部浙江司郎中(正五品)由其監督執行。
浙江司接到命令就會督促浙江巡撫辦理。巡撫大人就會去找浙江佈政使限期收齊。
浙江佈政使當然不會閒着立馬召集各級知府限期收齊。知府大人回去之後召集各級知縣限期收齊。
知縣大人雖然官小也不會自己動手回衙門召集衙役限期收齊。
最後幹活的就是衙役他們就沒辦法了只能一家一家上門收稅。
明朝成立以來大致都是這麼個辦法就管理學而言還算比較合理搞了兩百多年也沒出什麼大問題。
考成法一出來事情就麻煩了。
原先中央下達命令地方執行就算執行不了也好商量。三年一考覈災荒大刁民多今年收不齊不要緊政策靈活掌握明年努力接着好好幹。
考成法執行後就不行了給多少任務你就得完成多少短斤少兩自己補上補不上就下課受罰。
這下就要了命了衙役收不齊連累知縣知縣收不齊連累知府知府又連累佈政使一層層追究責任大家同坐一條船出了事誰也跑不掉。
與其自下而上垮臺不如自上而下壓臺。隨着一聲令下各級官吏紛紛動員起來不問理由不問藉口必須完成任務。
於是順序又翻了過來佈政使壓知府知府壓知縣知縣壓衙役衙役……就只能壓老百姓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上級壓下級下級壓百姓。一般年景也還能對付過去要遇上個災荒那就慘了衙役還是照樣上門說家裏遭災他點頭說家裏死人他還點頭點完頭該交還得交。揭不開鍋也好全家死絕也罷收不上來官就沒了你說我收不收?
以上還算例行公事到後來事情越惡劣。
[1291]
由於考成法業績和官位掛鉤工作完成越多越快評定就越好升官就越快。所以許多地方官員開始報虛數狗不拉屎的窮鄉僻壤也敢往大了報反正自己也不喫虧。
可是朝廷不管那些報了就得拿錢。於是挨家挨戶地收收不上來就逼逼不出來就打打急了就跑。而跑掉的這些人就叫流民。
流民是明代中後期的一個嚴重問題。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社會不安定因素這些人離開家鄉四處遊蕩沒有戶籍沒有住所也不辦暫住證經常影響社會的安定團結。
到萬曆中期流民數量已經十分驚人。連當時的北京市郊都盤踞着大量流民。而且這幫人一般都不是什麼老實巴交的農民偷個盜搶個劫之類的都是家常便飯。朝廷隔三差五就要派兵來掃一次十分難辦。
而這些情況是張居正始料未及的。
於是申時行毅然廢除了考成法並開闢了大量田地安置各地的流民耕種社會矛盾得以大大緩解。
廢除考成法是申時行執政的一次重要抉擇。雖然是改革卻不用怎麼費力畢竟張居正是死人兼廢人沒人幫他出頭他的條令不廢白不廢。
但下一次就沒這麼便宜的事了。
萬曆十八年(159o)總兵李聯芳帶兵在邊界巡視的時候遭遇埋伏全軍覆滅。下黑手的是蒙古韃靼部落的扯立克。
事情鬧大了因爲李聯芳是明軍高級將領韃靼部落把他幹掉了是對明朝政府的嚴重挑釁。所以消息傳來大臣們個個摩拳擦掌打算派兵去收拾這幫無事生非的傢伙。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非打不可了堂堂大明朝被人打了不還手當縮頭烏龜怎麼也說不過去。而且這事鬧得皇帝都知道了連他都覺得沒面子力主出兵。
老闆話羣衆支持戰爭已是勢在必行然而此時申時行站了出來對皇帝說:
不能打。
在中國歷史上但凡國家有事地方被佔了人被殺了朝廷總就是羣情激奮人人喊打看上去個個都是民族英雄正義化身然而其中別有奧祕:
臨戰之時國仇家恨慷慨激昂大家都激動。在這個時候跟着激動一把可謂是毫無成本反正仗也不用自己打還能落個名聲何樂而不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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