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間點,店裏還有不少客人,實用引着灼塵子進了廚房以後,就繞過爐竈,走到了鑲在廚房北牆上的小門前。
我在店裏幫工也有一段時間了,卻從來沒見實用開過這扇門,剛來的時候,我看門上掛着幾把很厚的鎖頭,一直以爲那裏應該是個冷藏間,後來才發現店裏還有個地窖,所有的食材都存在那裏,至於這扇門的另一側究竟有什麼,說起來我也一直很是好奇,但從未多問。
直到實用拿着一串鑰匙,將門上的鎖一一打開,推開門的那一剎,我纔看到門後竟然是個裝修別緻的雅間,裏面的各種傢俱都是價值不菲的老古董。
實用轉過頭來對灼塵子說:“早上只有火燒,肉的素的都有。”
灼塵子打趣似地笑了笑:“我大老遠地跑來找你,也不請我喫點好的。”
實用白他一眼:“沒說要請你,飯錢照付。”
正好爐子裏的火燒已經烤到五成熟了,實用一邊說着,一邊快步走到爐旁,掀開爐蓋子,用刷子蘸着蜜油,仔細地朝餅面上刷着。
灼塵子盯着實用看了一會,最終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笑着搖了搖頭,就快步進了雅間。
我湊到實用身邊,壓低聲音問他:“六姑父,你和這個灼塵子,應該是老相識了吧。”
“嗯。”實用重新將爐蓋壓好,轉過頭來對我說:“年輕的時候,我和他搭過夥,就像你和李淮山一樣,一年中大部分時候都在一起,接了單子,也是兩個人一起做。直到實家出事,我來了渤海灣,從那以後就一直沒再和他聯繫。”
我隨口問了句:“當年實家到底出什麼事了?”
實用看了我一眼,說:“別瞎打聽,面不夠用了,再去揉點。”
我“哦”了一聲,就回到菜板前揉麪了。
在這之後,實用就一直坐在爐竈前拍火燒,一句話也沒多說,我站在菜板這邊,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雖說不知道他臉上是什麼表情,但總覺得他好像心事很重的樣子。
灼塵子進了雅間以後,也沒再出來過,實用對他沒有特別照顧,先伺候好了院子裏的顧客,一直到了八點多,院子裏的人都散了,實用才讓夥計們離開,說今天有點事,不做生意了,讓他們回福利院休息一天。
等最後一個夥計收拾好東西離開老店,灼塵子才從雅間出來。
當時實用真拿來一塊鮮肉,打算親自調肉餡,灼塵子就徑自走到他身邊,拿過一個面盆,摸摸和起了面。
實用看了看他手底下的面盆:“你洗手了嗎,就揉麪?”
灼塵子嘿嘿一笑:“不乾不淨喫了沒病。”
實用撇了撇嘴,又朝着我招手:“若非,還是你來揉麪吧。”
灼塵子:“你現在這麼講究了麼,不洗手還不能和麪了?反正是自己喫,這麼小心幹嘛呀?”
“他揉麪揉的比你好。”
聽實用這麼一說,灼塵子就抬起臉來衝我笑了笑,隨後就將面盆推到我跟前,嘴上說着:“你真的是仉二爺的嫡傳弟子?”
沒等我開口,實用就對他說:“若非不只是二爺的嫡傳弟子,還是陰差。”
灼塵子立即擺出一副鄭重的樣子,朝我抱手一揖:“原來是陰差當面,失禮失禮。”
實用那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你行了啊,都是自家孩子,老這麼文文縐縐,噁心誰呢?”
灼塵子一眼瞪了回去:“說誰噁心呢!”
“說你呢。”
“嘿,我說你這人……”
“我這人怎麼了?”
“沒怎麼。”灼塵子悶悶地搖了搖頭,一邊拿起碗來,將幾種不同的佐料倒進去,用筷子慢慢地攪勻。
看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隨意,想必早些年的時候,常常和實用一起做東西喫。
大概是感覺到了我的目光,灼塵子回過頭來衝我一笑,嘴上說道:“說起這打火燒的手藝啊,還是當初我們倆在辰州落難的時候,從一個老師傅那兒學來的呢。別跟你吹啊,這要是放在十年前,我的手藝可比老實強多了。”
實用竟也笑了:“吹吧你就,當初學手藝的時候,老師傅就說你不是這塊料,說你甭管幹什麼,都太過急功近利,怎麼都靜不下來。”
灼塵子:“可當初學手藝的時候,我就是比你學得快嘛?”
實用:“你那哪是快,你那是急,心急。”
“我說老實,咱們多少年沒見了,你非得跟我擡槓麼?”
“沒跟你擡槓,我說的可都是實話。”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好像就賭上了氣,誰也不理誰了。
過了好一陣子,還是灼塵子打破了沉默:“老實,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就不想重新出山麼?”
實用將切好的肉放進了調餡用的鐵盆裏:“我現在挺知足的,守着這麼個店,能養活一家老小,挺好。”
“不是我說你啊老實,你的修爲,別人不知道,我可是一清二楚。你就甘心一輩子這麼耗下去,你就不想把實家的傳承發揚光大?”
“實家的傳承,只要能傳下去就很好了,沒什麼好發揚光大的。你那個料……是不是醬油放多了,怎麼這麼黑呢?”
灼塵子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碗,尷尬地笑了笑:“好像還真是,唉,很多年沒幹了,有點手生。”
“一邊去!”實用用胳膊肘將灼塵子擋開,拿過料碗,將半碗聊倒了,又拿來其他佐料,重新調了一碗。
這會兒灼塵子還湊在他跟前問:“你就不想知道,我這次是爲了什麼事來的嗎?”
實用瞥了他一眼:“還不就是因爲赤雲峯下的老狐狸私自跑到了渤海灣。”
“你的消息還是那麼靈通。老實啊,你就聽我一句吧,別再這麼耗着了,在熬上幾年,你一身的本事,弄不好全都荒廢了。”
“我就樂意耗着。”
“怎麼還跟你說不通了呢!”
實用大概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中途換了話題:“你打算怎麼處理那隻狐妖啊?”
期間我一直看着灼塵子,實用問出這句話以後,就見他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恨恨的表情。
起初我還以爲他沒打算放過實用,還想就剛纔的話題接着聊下去,沒想到他一開口就說:“當年師父還在的時候,我就建議他把老狐狸除掉,可師父總說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老狐已在山下壓了這麼多年,心性想必是變了,既然它已經棄惡從善,留着它也無妨。我師父你也知道,什麼都好,就是心思太過婦人。人x妖畢竟殊途,留着它做什麼!正好這次它私自出山,我打算藉着這個由頭把它除掉,也算是一了百了。”
實用的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川”字:“你決心除掉它,僅僅是因爲人x妖殊途?”
灼塵子也皺起了眉頭:“你什麼意思?”
實用無奈地嘆了口氣:“別人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和你相處了這麼多年,還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那可是一隻千年老狐啊,你要除掉它,無非就是想在行當裏多攢一點名望。”
灼塵子爭辯道:“是又怎樣?赤雲峯的情況你也知道,如果我不趁着還能幹的動,多積累一點名望,以後誰還記得我們這一脈?我可不想讓赤雲峯的傳承,在我這一代斷了。”
實用:“你不是有徒弟嗎,還怕斷了傳承?”
“有徒弟又怎樣,行當裏的人,還不是早就忘了天底下還有赤雲峯的存在?不光是赤雲峯,還有你們實家,你說說,咱們的修爲不比別人低,學問也不比別人差,可境遇呢?放眼整個行當,所有的資源都攥在幾個大宗門、大世家手裏,像咱們這樣的人,早就被斷了活路了!”
說着說着,灼塵子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趕緊朝他擺擺手:“我理解,我理解。”
灼塵子也是長嘆一口氣:“我真沒別的意思啊,可行當就是這麼個情況。唉,今天我說的這些話,你可別告訴二爺啊。”
我笑了笑,點一下頭。
實用開口道:“咱們這個行當從出現至今,已經有幾千年的歷史了,這麼多年過去,能用的資源早就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大家宗閥死死管控着,剩下的這點資源,也早就被喫空了。”
灼塵子:“可行當裏又不是隻有大宗大族,資源都歸了他們,咱們這些小門庭怎麼辦?”
實用:“你不要老拿資源來說事,咱們不管怎麼說,還有個門庭呢,你也不想想,行當裏還有多少散修和隱修,他們無門無派,又能去依靠誰?可即便是這樣,在隱修和散修中,也有不少修爲高卓的術法大宗啊。”
對於實用的話,灼塵子有些不屑一顧:“什麼術法大宗,都是徒有虛名而已。我就不信了,一丁點資源都沒有的人,修爲還能高到哪去。”
實用也懶得再和他囉嗦,嘴裏“嘖”了一聲,就沒再言語。
眼看着氣氛降到了冰點,我也不好插嘴說話,就默默揉着面,一句話也不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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