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辰。”姜辰在白嫋對面坐下,然後說道:“今天我來想和你聊一聊。”
“你想和我聊什麼?”白嫋問道。
“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姜辰說道。
“交易?什麼交易?”姜辰身上釋放出的氣息太...
北齊使者入遼海城那日,天色陰沉,鉛雲低垂,風裏裹着初夏將盡的燥意,又混着一絲鐵鏽似的腥氣——是戰報傳得急,連城外官道上新翻的泥土都還泛着溼紅。餘青青引路時步子不緊不慢,指尖捻着一截枯柳枝,梢頭斜斜挑開垂落的朱紗簾,簾後是姜府正廳,檀香剛燃至半寸,青煙筆直如線,未散。
姜辰端坐主位,素青襴袍未繫腰帶,袖口微卷至小臂,左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指腹正緩緩摩挲一枚青玉扳指——那玉是前日自冬夏王宮所得,內蘊一線幽寒,觸之生涼,卻無煞氣。他沒看門外,只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一顆砸在青磚上,碎成七瓣,又一顆落下來,恰好疊在前一痕水漬中央。
“廣寧公。”一聲清越男音破空而來,不卑不亢,尾音卻壓着三分沙啞,似連夜奔襲未曾閤眼。
姜辰這才抬眼。
來人四十上下,玄色錦袍,腰懸白玉珏,髮束銀冠,面容清癯,眉骨高聳如刃,左頰一道淺疤自耳下蜿蜒至頜角,像被誰用鈍刀劃過又癒合多年。他身後兩名隨從皆佩長劍,劍鞘烏沉,未出鞘已透殺氣。最奇的是他腰間所懸並非朝笏,而是一卷黃綾軸,軸端以赤銅鑄就雙螭銜珠紋,珠內暗藏機括,隱約有微光流轉——那是北齊欽天監祕製的“星軌圖”,非國之重器不得持。
“趙元禮。”姜辰念出對方名字,語氣平淡,卻讓趙元禮瞳孔驟然一縮。
此人竟知他名諱?北齊使團名單三日前才遞至遼海城驛館,連蕭胡輦都未拆封,姜辰如何得知?
趙元禮深吸一口氣,躬身到底:“北齊副使趙元禮,奉陛下旨意,攜《山河同契書》與《和親詔》覲見廣寧公。”
“山河同契?”姜辰輕笑,指尖忽地一彈,那枚青玉扳指嗡然輕震,一道極淡的碧色漣漪自玉面漾開,無聲無息拂過趙元禮腰間黃綾軸——
啪嗒。
赤銅螭珠應聲裂開一道細紋,內裏微光霎時熄滅。
趙元禮臉色劇變,右手本能按向劍柄,卻見姜辰指尖微抬,一縷青氣自其袖中遊出,在空中凝成半片柳葉形狀,悠悠旋轉,葉脈清晰可見,連葉尖一點露珠都纖毫畢現。
“趙大人不必驚惶。”姜辰聲音未起波瀾,“你這星軌圖,刻的是北齊舊曆‘太初三年’的紫微垣偏移數據,錯了一度零三分。欽天監監正李觀瀾去年已密奏更正,你不知情,倒也難怪。”
趙元禮渾身一僵,額角沁出細汗。
北齊欽天監內部傾軋,李觀瀾確於三月密奏修正星圖,此事僅限五人知曉,連北齊皇帝都未頒詔公示。眼前之人,不僅知其名,更洞悉其密奏內容,甚至能以氣凝形、分毫不差復刻露珠之態……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傳說中“觀微知著、吐納成象”的宗師境!
他喉結滾動,終是垂首:“廣寧公慧眼如炬,趙某……慚愧。”
“慚愧不必。”姜辰收了青氣,柳葉消散於無形,“本公只問一句——若我拒婚,北齊可願割讓榆關以西三百裏?”
趙元禮猛地抬頭,眼中驚疑未褪,又添愕然:“廣寧公……此言何意?”
“榆關以西三百裏,含十七座軍堡、四條水道、兩處鐵礦、一座鹽池。”姜辰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錘,“鐵木真南徵軍如今屯兵雁門,距榆關不過五日馬程。你們求援,我答應;但援軍不白出。清風軍每出一卒,便需十石糧、三貫錢、一匹戰馬損耗。九萬兵馬齊動,日耗幾何?趙大人既掌戶部度支,該算得清。”
趙元禮嘴脣發白。他確爲戶部侍郎兼副使,北齊財政早已崩壞,連軍餉都拖欠三月,哪還有餘力支應遼海城索求?他原以爲姜辰貪色,只要獻上公主便可換得援軍,卻未料對方開口便是割地,且精準扼住北齊命脈——榆關乃北齊東北門戶,失之則蒙古鐵騎可長驅直入,直叩中京!
“廣寧公……”他聲音乾澀,“和親乃兩國永固之盟,豈可……”
“永固?”姜辰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趙大人可知,貴國那位即將遠嫁的公主,今年芳齡幾何?”
趙元禮一怔:“十八。”
“哦?那她可會騎射?可通兵法?可識得火藥配比、弩機修繕、烽燧傳訊?”姜辰指尖輕輕叩擊扶手,篤、篤、篤,三聲如鼓點,“若不會,送她來遼海城,不過多養一張嘴。若會……”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趙元禮,“那她便不是公主,而是間諜。趙大人覺得,我姜家,容得下北齊的間諜麼?”
趙元禮如遭雷擊,踉蹌退了半步。
他當然知道——那位“昭和公主”實爲北齊宗室旁支庶女,自幼養在軍中,由老將韓擒虎親自教導弓馬,十五歲已能單騎突陣斬敵酋。北齊此番和親,表面聯姻,實則欲借其身份混入清風軍核心,刺探星辰騎佈防、鷹甲衛甲冑材質、乃至姜辰本人起居規律!此計陰毒,連趙元禮自己都心驚肉跳,只當萬無一失,豈料姜辰一眼洞穿!
“你……”趙元禮嗓音嘶啞,“你怎會……”
“因爲本公昨夜剛收到一封密信。”姜辰從袖中取出一卷素箋,信紙泛黃,墨跡新幹,上蓋一枚火漆印,印文是半片殘月——正是北齊東宮密諜“朔望司”的信物,“韓擒虎將軍病重臥牀三月,臨終前將朔望司名冊託付給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今晨剛把名冊燒了,只留這一紙口供,送到我案頭。”
趙元禮雙腿一軟,幾乎跪倒。
朔望司是北齊最隱祕的諜網,直屬東宮,連皇帝都不知全貌。韓擒虎身爲司首,若真交出名冊,北齊東宮根基必毀!而此人竟能讓韓擒虎託付,又能在一日之內將口供送達遼海城……這背後力量,已非北齊所能抗衡!
“廣寧公!”他撲通跪地,額頭觸上冰涼金磚,“趙某願降!只求……只求保全北齊宗廟!”
“降?”姜辰俯視着他,眼神平靜無波,“趙大人錯了。你不是來降的,你是來談買賣的。既然買賣,便要守規矩——價碼,由我定;時限,由我設;成與不成,亦由我決。”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鑿進趙元禮耳中:“回去告訴你們皇帝——三日內,榆關守將調任、軍械庫賬冊移交、鐵礦開採權讓渡文書加蓋璽印。若少一項,清風軍閉關自守,鐵木真破關之時,莫怪本公袖手旁觀。”
趙元禮渾身顫抖,卻不敢應,亦不敢不應。
“另外……”姜辰直起身,目光掠過他身後兩名佩劍隨從,“那兩位,留下。”
兩名隨從臉色驟變,手已按上劍柄。
姜辰卻不再看他們,只對餘青青頷首:“帶下去,驗明正身。若真是朔望司‘雙影’,便送去羽鳳殿,魏貴妃那裏,缺兩個掌燈的。”
餘青青脣角微揚,袖中滑出兩枚銀針,寒光一閃即沒。
兩名隨從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竟如醉酒般癱軟在地,臉上人皮面具簌簌剝落——露出兩張截然不同的臉:一張蒼白如紙,雙目赤紅;另一張黝黑粗糲,眉間有道舊箭疤。正是朔望司最兇悍的“血影”與“鐵影”。
趙元禮魂飛魄散,再不敢多言一句,伏地三叩,倒退着退出大廳。
雨不知何時停了。檐角水珠墜地聲愈發清晰。
姜辰端起茶盞,揭開蓋子,熱氣氤氳中,他眸色幽深如古井:“鐵木真……倒是替我省了不少事。”
餘青青立於階下,輕聲道:“趙元禮走時,袖中掉出半塊虎符,紋路與北齊禁軍‘玄甲營’一致。看來,東宮不止想安插人,還想奪兵權。”
“玄甲營?”姜辰吹開浮葉,啜了一口茶,“當年拓跋燾橫掃草原,就是靠玄甲營踏平柔然王帳。如今鐵木真若取北齊,必先啃下這顆硬釘子……有意思。”
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劃——
嗤啦。
一道細如髮絲的金芒自指尖射出,在紫檀木案上刻下三個字:**“等一等”**。
字跡入木三分,邊緣卻光滑如鏡,不見絲毫焦痕。
“傳令馬摘星。”姜辰聲音淡漠,“東征軍雖潰,鐵木真主力未損。命他率兩萬清風鐵騎,即刻北上,佯攻克烈故地。不必真打,只管縱馬揚塵、擂鼓放箭,讓草原各部看見——清風軍,尚有餘力。”
餘青青眸光一閃:“夫君是要……逼鐵木真回師?”
“不。”姜辰搖頭,目光投向北方蒼茫雲海,“是逼他,把南徵軍,變成北徵軍。”
他頓了頓,脣角勾起一絲冷冽弧度:“鐵木真若敢棄北齊而返,北齊殘軍必反撲其後;若執意南下,則我清風軍斷其歸路,草原諸部趁虛而入……他選哪條,都是死局。”
餘青青沉默片刻,低聲道:“可若他不顧一切,拼死拿下北齊呢?”
“那更好。”姜辰眼底掠過一絲寒光,“北齊殘破,民不聊生,鐵木真得其地而不得其心。我姜家只需靜待三年——待其統治鬆動,饑荒四起,流民揭竿……那時,清風軍振臂一呼,遼東、遼西、燕北、雲中……十萬義軍可頃刻雲集。到那時,不是我們滅蒙古,而是整個中央大陸,合力絞殺這頭餓狼。”
他站起身,袍袖拂過案幾,金芒所刻“等一等”三字悄然隱去,彷彿從未存在。
“去吧。”姜辰負手走向廊下,仰望天際,“告訴蕭胡輦,準備‘犁庭’計劃。第一階段,不是攻城略地,是——**清田籍、廢私奴、均賦稅、建鄉校**。”
餘青青躬身:“遵命。”
她轉身欲行,忽聽姜辰又道:“對了,讓大小玉兒備一份厚禮,明日送往枕樓。”
餘青青腳步微頓:“給香暗茶?”
“嗯。”姜辰望着遠處飄搖的杏花,“她母王剛入姜家,按理,該有個見面禮。癸璽既已歸還,便再贈她一樣東西——”
他指尖輕點虛空,一縷青氣凝而不散,漸漸化作一枚小小羅盤,盤面非金非玉,卻流轉着星輝般的微光,中央陰陽魚緩緩旋轉,魚眼處兩點寒星明滅不定。
“此物,名‘璇璣引’。”姜辰將其納入掌心,“內藏冬夏大陸山川脈絡、水系走向、地火暗流圖譜,更可感應靈氣潮汐。香暗茶擅堪輿,此物,恰如她前世所求的‘星鬥大師’親手所鑄……告訴她,若想尋到冬夏國失落的‘龍淵古礦’,此盤,可指方向。”
餘青青眼中閃過訝色。龍淵古礦?冬夏國史冊只載其名,言其礦脈深埋於雪嶺絕壁之下,歷代堪輿師窮盡畢生未能定位,香暗茶幼時便癡迷於此,曾於枕樓密室繪滿百幅山形圖……
“夫君早知她志向?”
姜辰未答,只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杏花,花瓣在他掌心微微顫動,隨即化作點點瑩光,消散於風中。
“去吧。”他聲音漸輕,“讓她們知道——姜家所贈,從不白給。今日種因,他日結果。香暗茶若真尋得龍淵礦,那礦脈所產紫精鐵,正好,爲星辰騎重鑄第三批‘破軍弩’。”
餘青青深深一禮,退入迴廊陰影。
姜辰獨自立於廊下,風拂衣袂,獵獵如旗。遠處遼海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如星河流淌於人間。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千山萬水,落在某個尚未開啓的世界入口。
第五世界……大千世界。
簽到系統提示音,至今未響。
但姜辰知道,它一定在那裏,靜靜等待。
如同命運,從不催促,只待時機成熟,便轟然降臨。
而此刻,遼海城外十裏,一支黑甲騎兵正悄然勒馬。爲首者面覆青銅鬼面,肩披猩紅大氅,馬鞍旁懸着一杆丈二長槍,槍尖寒光吞吐,映着天邊最後一抹血色殘陽。
那人緩緩抬頭,鬼面空洞的眼眶,遙遙望向姜府方向。
風,驟然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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