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廣場外街邊的人力車排成一條鏈子鎖住廣場,因爲廣場中所有人都對着鄭阿寶大喊大叫,反而站在最外圍看車子的人力車小弟最先發現張其結來了,他就一路目視着張其結的背影朝廣場裏走,每走一步,看到他的人越多,原來背對街道的人羣紛紛轉身來尋找他,簡直如一根帶着魔力的杖子,點過去,人就會猛然的轉過身來去看他。

  但是並沒有像外圍人力車伕想的那樣,人羣看見了姍姍來遲的張其結,並沒有撲上來團團圍住,相反人們是帶着驚恐和焦急的神情大喊着轉身找他的,但是看到了他,表情卻瞬間都變成了驚訝和震驚,以致於別說圍過去,人羣張着嘴流着汗瞪着張其結默默的退開,給他讓出一條路來。

  因爲今日張其結的臉實在出乎任何龍川人的想象。

  看到那張臉,若不是有人已經大呼“張其結來了”,心裏有了準備,假如當面碰到,你甚至不敢認這就是張其結,這就是那位龍川目前首富?這就是本地最懂西學的富豪?這就是傳奇中把縣令市長拉下馬的商界領袖?

  張其結臉已經有點非人的意思了:他的雙眼紅腫得如桃子一般漲着,眼皮把眼珠壓在了睜不開的眼縫裏;額頭上滿滿的泥,滿臉都是泥道,就如童子嚎啕大哭又在地上打滾後的模樣一樣,淚水與土化作了泥漿,而且這說明這位大爺今天肯定沒洗過臉;嘴脣上火了那般全是白皮鼓起,如蛇褪掉的老皮那樣;禮帽歪戴着,露出了三分之一的頭頂。上面頭髮亂糟糟般如野草般朝天衝起,露出西裝的襯衣上髒乎乎的。釦子還扣錯了,最頂上的風紀扣扣在了另一排第二個釦眼裏。以致於左邊領子矬子一樣竄出西裝,把上面的黃色汗漬黑色污垢大旗一般展示給觀看者;褲子上全是泥巴,黑褲子本來就顯土,此刻張其結的那條褲子要是不小心會看成灰的。

  這不是那個龍川人熟悉的張其結。

  那個張其結是光彩四射的,是凌雲鷹一般自信和霸氣;而此刻出現的這個張其結,哪怕是從小看着他長大的老人都發愣了,從沒有見過這隻癩皮狗一般氣色的人。

  大家都頓住了腳步,呆呆的確認這個人真的是張其結?在難以置信的確認後,看到他那個樣子。什麼話也問不出口說不出口了,不約而同的往後縮了腳步,給遲遲而行的張其結閃開了一條沉默的道路。

  廣場安靜下來,人羣從沸騰巨浪變成變成沉默的黑色之海,如同紅海被分開那般,出現了一條通道,從張其結的腳下直直連接着座椅排,那裏大法官、方秉生等人都下意識的站了起來,看着這位踉踉蹌蹌過來的遲到主角。

  臺子上的鄭阿寶靠在了一根臺柱子上。接住手下扔過來的雪茄,在手指裏瀟灑得把雪茄轉了幾圈,塞進嘴裏,劃上火柴。兩手捂住火焰,低下頭去燃着了雪茄,深深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煙霧後,才轉頭居高臨下斜了眼去看過來的張其結。閒適得如同一隻飽得打嗝的老虎看到了另一頭羚羊卻不打算出手那般,一種睥睨天下的不屑和無所謂。

  而他身邊。站在臺子邊緣中間的潘近星看到張其結來了,已經激動得渾身哆嗦了,他死死盯着張其結,一直看着他走到臺下椅子排裏,才彷佛想起什麼來一樣,衝着臺下的王魚家大吼道:“王老弟!張先生來了啊!他來了啊!他來了!來了!!!”

  王魚家衝臺子上的潘近星揮了揮手,表示知道了,然後轉身帶着點憂慮看着面色死灰的張其結直直的搖搖晃晃的過來。

  看着走到座椅排的剎那,張其結一個踉蹌,差點自己絆倒自己,手一伸撐住了一把長椅靠背,這動作讓周圍目不轉睛圍觀的衆人突然發出一聲驚呼,王魚家在椅子排裏跟着這動作下意識朝前一大步跨出,兩手猛地伸出,彷佛兩人相距不是十米,而是就在咫尺他可以扶到張其結那樣,“其結,你沒事吧?”王魚家大吼道。

  張其結撐着椅子背站直身體,朝王魚家面無表情看了一眼,揮了下手,然後折轉身子,朝高臺走去。

  擋在他路上的人都倉皇的閃開,即便在座椅排裏,原來坐着的人全部起立,目視着他歪歪斜斜的到了高臺側面,爬上了木梯子,全場鴉雀無聲。

  看到他從南邊側面上來了,靠着北邊臺柱上的鄭阿寶沒有說話的慾望,就是抽着雪茄眯着眼打量着這個喪家之犬般的昔日干將;而他身前不遠的潘近星卻極度緊張起來,眼睛瞪得如同一隻被老鼠籠逮住的耗子那般,看起來全是黑眼珠了,死死的盯着張其結的一舉一動,眼皮都不想眨一下,身子也在顫抖。

  是得到賠償嗎?不會出變故吧?

  張其結走上臺子,皮鞋踏在了木板條上,發出兩聲敲鼓般的咚咚聲,當然臺子不會晃盪,他卻身體暈暈乎乎的搖晃了兩下,彷佛腳下是一條飄蕩的船。

  “張先生,我的錢?”潘近星想上去一把死死抓住他,別讓他再跑了,但是當着那麼多的人面又猶豫,只能站在當地渾身哆嗦着小聲試探般的叫了起來。

  張其結上臺之後,後面的席向道和歐杏孫同時想上去扶他一下,但張其結揮手拒絕了,他走到臺子邊,卻先越過潘近星先看了寶少爺,對方撇了下嘴,表示了一種無所謂和不屑,然後別過臉不再看他。

  看到鄭阿寶那副樣子,張其結低下頭嘆了口氣,這才抬起頭看着潘近星。

  “張先生,我的錢?”潘近星此刻立刻上前一步對着張其結卑躬屈膝的問道。

  在臺下的人看來,彷佛潘近星在對着張其結準備跪下那樣。

  “潘先生,我給你。我來這。就是爲了這個目的。”張其結看着潘近星,艱難的說道。

  “哈!”在這種臺子上說這個話。估計是沒跑了吧?潘近星愣了片刻,竟然原地跳了起來。手舞足蹈,接着衝到臺子邊,擺了個馬步,大半個身子伸出臺子,朝着王魚家指着張其結叫道:“王老弟!張先生給我!”

  王魚家微笑着朝兩人點頭致意,還衝張其結豎了次大拇指。

  旁邊的鄭阿寶聽得清楚,立刻從倚在臺柱上的姿勢,變成面向大家,夾着雪茄的手指指着張其結。對衆人大吼道:“感謝神!張其結先生要賠償潘近星先生了!”

  說罷,把雪茄叼在嘴裏,落井下石的兩手過頭帶頭鼓掌起來。

  臺下的人已經驚呆了:這意思是張其結親口承認剛剛鄭阿寶說的一切了,雖然早就知道了,但看到張其結親口承認,還是震怖得舌頭都縮不回去了,哪裏有人跟着鄭阿寶鼓掌。

  鄭阿寶倒無所謂,自己孤零零的啪啪啪鼓掌,斜眼看着張其結。肚裏暗道:“好小子!算你識相,沒給爺添亂!現在這件事終於被我徹底切割掉了!完美!”

  那邊潘近星已經急不可耐的又跑過來抓住了張其結胳膊,說道:“多謝您了,張先生。那您打算怎麼辦呢?現在和我簽約?對不住了,我實在是…爲這事…爲這事都要死了,趁着這麼多大人在。簽約?您帶印章了嗎?”

  看着潘近星那急切的面容,張其結有力的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好的。但請潘先生容我對大家說幾句話行嗎?”

  潘近星愣了一下。立刻鬆開張其結的手,推開一步,指着烏壓壓的人羣說道:“那您請!您請!您請啊!”

  張其結點點頭,快步走到臺子前,皮鞋尖離邊緣不過幾釐米的樣子,他在這兩米高的臺子上眯縫了眼睛,身體前後搖晃了幾下,彷佛是人站在懸崖邊被風吹得搖擺一樣,臺下傳來一片驚呼,潘近星渾身一個激靈朝前衝去,肚裏大叫:“哎呀!這位不會是想跳下去自殺吧?”

  但是瞬即想到這臺子才兩米多高,下面還是土,怎麼跳也摔不死人的,觸到張其結辮子梢的剎那,潘近星堪堪的把手停在那裏,沒有一把揪了人家的辮子。

  此刻張其結站穩了身子,昂起了胸脯,用桃子一樣的眼睛看着大家,讓所有以爲他要跳下去的人都鬆了口氣,潘近星也抱着忐忑的心停在了他的身後,嚇得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張其結的辮子。

  這個時候,張其結抿了抿嘴脣,好久,才彷佛鼓足了諾大勇氣,開口朝人羣大叫起來:“鄉親們,我…我…我……”

  他嘶啞的帶着哭腔的聲音迴盪在靜悄悄的人羣上空,還是結結巴巴說不下去的模樣,配上那副模樣,簡直像被人狠揍了一頓的小偷想要抱怨那般,雖然喫了大虧但理不直氣不壯的。

  張其結住了口,又抿了嘴,還閉了眼睛吸氣,足足五六秒鐘,他猛地睜開眼睛,看起來終於要豁出去了,他握拳舉過頭頂大吼起來:

  “沒錯!我就是個賭徒老千!我騙了潘近星先生的錢!………沒錯!就是臺子上這位潘先生!………沒錯!不是幾千美金,而是9萬美金!………沒錯!我就是靠潘近星先生的錢發家的!……..沒錯!是我收買了黃老皮改了口供,欺騙了大法官大人和大家!!!”

  雖然再聽了一遍,但大家還是齊齊的發出一聲驚呼,臺下的本地人和來這裏有時間的記者、外地人一起目瞪口呆,他們太熟悉以前的那個張其結了,以致於即便張其結親口承認事實,他們還是驚呆了;很多爲了鐵路剛趕來的外地人只是在報紙上見過張其結無數次,此刻第一次看到真人,誰也沒想到是這個樣子,和報紙上描繪的那個“意氣風發的本地企業家”(親自由黨報紙)或者“窮兇極惡的大騙子”(親民主黨報紙)都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們紛紛扭頭四下問:“這個是張其結?就是那個張其結?真的就是那個張其結?”

  臺下的王魚家反而坐下了,還翹了二郎腿,張其結親口當衆認了。那麼事情就等於結束了。

  臺上的席向道看着張其結背影有力的點了點頭,表示嘉許;鄭阿寶舒服之極的抽了口煙。享受十足的吐了個眼圈,他也再沒有什麼擔憂的。張其結把什麼惡名都背了,他徹底解脫了;而身後的潘近星喜得抓耳撓腮:這個人終於當衆承認一切了,所以現在也想起客氣來了,連連說道:“哎呀,張先生…不好意思…您不必說那麼大聲,就說寶少爺說的是真的就行了…….哎呀,對不住您了。”

  沒想到張其結聽到了背後的潘近星的聲音,轉身一把握住了潘近星的胳膊,把嚇了一跳的潘近星拖到了自己身邊。和自己並肩站到一排。

  然後他對着衆人繼續大吼道:“我也是本地長老會的長老,是大家選出來的,大家都以爲我是個虔誠忠信的基督徒。但是我要朝大家說真話:我張其結不是。我犯了大罪!我爲了名聲、爲了金錢、爲了官位,我把靈魂賣給了魔鬼!我公然的撒謊,我躲着潘近星,就如同最卑劣的債務人躲着債主那樣,我想賴賬來着!我真的想賴賬!我對自己說:我是賭博贏他的錢,憑什麼還他?再說時間都過去那麼久了,何必還錢?他還是清國人。無根無底,我給他錢不是自找麻煩嗎?這就是我當時的真實想法?大家聽聽,我是不是個卑鄙小人?”

  “哎呀,張先生。你怎麼這麼說自己?!您這這這沒必要,我都原諒您……”潘近星被他拉着,聽到他這樣說自己。喫了一驚,趕緊小聲勸解。

  但是張其結沒有理他。他完全被激情控制住了,臉上都紅得如同發燒了。貌似剛剛塞住他心裏泉眼的無形大塞子被衝破了,一發而不可收拾,心裏的話語滔滔不絕的出來了:“鄉親們,在對待潘近星先生這件事上,我不僅卑鄙,我還邪惡了!我甚至想綁架他、謀殺他!王魚家長老拼命阻止了我,劫走潘近星讓他直接在教堂裏舉報我,這樣我纔沒有得逞!但我已經被撒旦附體了,不,這不對的,是我本來就邪惡!我一計不成又升一計,收買黃老皮,甚至還想滅口黃老皮…….”

  一席話聽完,整個廣場靜得鴉雀無聲,下巴頦假如是瓷的,那麼現在應該碎了滿地;眼珠子假如是玻璃的,臺下應該是砰砰砰的水潮般的玻璃珠撞擊高臺了;

  臺子上的人也全驚呆了:寶少爺的雪茄脫手掉在了地板上,席向道和歐杏孫脖子朝前伸去,都在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旁邊的潘近星比張其結還要緊張,彷佛剛剛承認有殺人意圖的不是張其結而是自己,瞪着眼睛連連大叫:“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發燒了?你糊塗了吧?”

  臺下座椅裏也一片驚呼,林留名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橫在方秉生胸脯上,把他摁在椅子上,自己身子越過方秉生,朝着扒着前面椅子背瞠目結舌的大法官叫道:“大人!那小子承認自己想殺人!抓起來吧!是不是動機罪?”

  “動機罪?”大法官迷惘的扭頭問道,看起來也被張其結嚇得不清,不能思考了。

  林留名激動把手做了個摳動扳機的動作,叫道:“只要拿槍對人摳扳機,就不管打中沒打中,都可能被絞死!動機是殺人啊!要不要抓他,大人?”

  大法官怔了片刻,聳了聳肩膀,說道:“張其結手裏沒槍,也沒殺黃老皮和潘近星啊,他就是想想啊。這個動機罪得耶穌才能審判,我……夠嗆…….”

  這時大家都看着臺上的張其結他伸出手背擦了擦眼睛,估計又流淚了,然後他指着臺下的王魚家哽咽的說道:“多虧上帝給我送來了王魚家弟兄,他用虔信、忠誠和對我的愛,不要命的阻止我犯罪。若不是我有王魚家這樣的好弟兄,我現在不會站在這裏和大家說話了,我也肯定坐在開往京城的火車上,手腕銬在車座上,下車就被投入死囚大牢;而且死後還要在火湖裏永死…….感謝神!感謝王魚家弟兄!感謝長老會!感謝李醫生、席向道弟兄、範林輝弟兄!哈利路亞,謝謝神,你沒有讓我一路狂奔着下了地獄!你是愛我的,你真的是愛我的!哈利路亞啊!嗚嗚…..”

  說着張其結竟然大哭起來,旁邊的潘近星又是拉又是扯,不知道怎麼辦,臺下的王魚家站了起來,對着張其結握拳大叫:“弟兄,你已經悔改!舊事已過,已成新人!不要悲傷,要喜樂!!!”

  “對啊,張先生,別別別哭了,這麼多人看着你呢!”潘近星趕緊跟着王魚家勸說。

  張其結終於喉頭痙攣着停止了哭泣,他轉過身,和潘近星面對面站立,朝後退了一步,對着不知所措的潘近星,摘下禮帽,一個標準的90度西洋鞠躬,叫道:“潘先生,謝謝你,原諒我!”

  臺下王魚家鼓掌起來,還大聲叫好,但是沒人跟着他一起,大家怪物一樣瞥了這瘋子一眼,倒抽一口涼氣繼續看臺上的可怕劇情。

  果然,張其結其後的話沒有讓大家失望,而是再次讓廣場上碎了一地的下巴和眼球,他直起身來,對着臺下說道:“我不打算給潘先生9萬美金的賠償。”

  “你說什麼!你這!你這……”剛剛還一副手足無措的潘近星,在聽到這話後兩秒後,立刻變了表情,他原地跳起,兩手握成拳頭,齜牙咧嘴的大吼起來。

  張其結抬頭看了一眼他,站直了身體挺起胸膛大聲說道:“潘先生,我要給你40萬。”

  這句話如一把標槍凌空飛來,把個張牙舞爪的潘近星不僅當胸刺透還唰的一下釘在了臺子上,他就保持着舉着拳頭這個姿勢愣了好久,才問道:“What?”(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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