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鳴槍之後,山雞立刻身先士卒的朝着老吳家裏猛衝而去。

  火把帶出了風聲,又被絲一般的雨水侵襲,發出呼呼和嗤嗤的怪異聲音,從拳頭大變成了核桃大小,根本沒有什麼光,連山雞的臉都照不清楚,不過山雞不在乎照面,在黑夜裏拿着火炬也許僅僅是心裏需要,他一手操着火炬,一手握着槍,疾衝而去,在窄街裏看過去,這個發光的核桃宛如打在銀河面上的流星,不停跳躍着帶出不連貫的細微光暈。

  老吳家轉瞬即到,不理門邊扭頭來看的驚奇驢子,山雞在門檻上一躍而過,就衝進了老吳家裏。

  院子裏也很混亂,王魚家幾個人看來都在屋裏,聽見外面響動,他們慌不迭的出來,動作太過急迫,堂屋上的蘆葦杆編的破簾子,先被第一個人一巴掌拍塌了半截;又被第二個人把下半截徹底撞碎,然後絆倒了第三個出來的王魚家,他提着公文包出來,沒小心被簾子絆了,一個踉蹌從屋裏跌跌撞撞的彎腰竄了出來,腦袋連上面半截簾子和簾子木條掛一起撞了下來,要不是手下扶住了他,他差點摔進了院子裏大小便並順路積肥的糞坑。

  “哈!自由黨小賊,可算讓我逮住了!”山雞伸直手槍對準了他們,接着滿臉關心的朝堂屋裏大喊:“潘先生!您沒事吧!我們民主黨來保護你了……”

  王魚家幾個人看着院子裏咄咄的撞進那麼多人,王魚家無奈的攤開手說道:“山雞先生,你在胡說什麼?潘先生壓根就不在…….”

  “不在?”山雞一愣。腳步橫移兩步,讓視線躲開玻璃廠身材最高的工人腦袋。朝老吳堂屋去看,那簾子都沒了。老吳又這麼窮,屋裏沒啥傢俱,藉着桌子上的油燈可謂一覽無餘:確實沒有人。

  “沒人?”山雞怔了一會,瞪着眼睛朝王魚家厲聲吼叫道:“你們把人藏到哪裏去了?”

  王魚家指着山雞的手槍說道:“你先把槍收起來,你有病吧?我來的時候就沒人,什麼時候我藏的了?他一個大活人……”

  “你胡說!我七點的時候找人來看過,潘近星就在屋裏呢,簾子裏影影綽綽的有人在動……”山雞難以置信的大叫起來。

  “不信你們自己找。”王魚家撇了撇嘴,一揮手。拿過手下的一把雨傘,打開傘骨遮雨,看那架勢,領着人就要走。

  山雞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潘近星什麼時候出去的?難道是自己派出踩點的那傢伙騙了自己?現在他不在家,自己在他家拿槍指着王魚家也不是個事啊。

  眼看王魚家真的大搖大擺的就經過自己身邊要跑,突然間,山雞猛衝一步,飛起一腳,正中王魚家手裏的公文包。

  “啪嗒”一聲。公文包脫手而出,掉在了泥地上。

  山雞扔了火把,上前一步,撿起公文包來看——齊雲璐可是說了公文包就是栽贓潘近星的。王魚家來定然沒有善意,這手裏的公文包說不定就是張其結栽贓潘近星的證據,要是搶了或者當着大家的面看看。估計以後紡織廠想再玩這一套對付潘近星也不容易了。

  畢竟潘近星只要安全,張其結就不會好過!

  “你幹嘛?”王魚家大叫起來。

  “別動。我懷疑你是想栽贓好人,我們可看見你是翻牆進來的。這麼多人都是證人!”山雞得意洋洋的說道,把手槍插在後腰,空出雙手,打開了公文包往裏一看,裏面空空如也,只摸出了一塊溫軟的東西。

  “這是什麼?”山雞把那塊油紙包的東西拿在手裏,驚訝得很。

  王魚家鼻子裏哼了一聲說道:“鴉片膏。今天在教堂遇到潘近星這位外國來的先生了,我們談的很投機,他大罵國營煙館無良,出售假冒僞劣,欺負外地人。我覺的他是個老菸民了,離了煙不行,而他一個外國人這麼說,顯得是我們宋國人騙他了,這不好。我就下午去鴉片館買了上好的煙膏來送給他的。這是找小五的關係買的,裏面鋸末、紙末、菸葉、菸灰、觀音土啥也沒摻,是純的。”

  說到這裏,王魚家上前一步搶過鴉片膏和自己的公文包,對瞠目結舌的山雞說道:“至於我們翻牆進來的,是!因爲我們叫不開門,門卻是從裏面閂的,估計有人。鴉片膏我也不懂,現在下雨,估計不好放在門口或者扔進院子裏受潮,我只好打開門進來。怎麼了?老吳和我很熟啊,是教會里的弟兄,他不識字,平時去銀行存款都是交給我代填代存的,今年復活節教會給窮人發糧食,我和老張來的,他家沒人,我拔開他的鎖進來,把米放在他屋裏的。我給他客人塊鴉片膏怎麼了?他還會擔心我偷他啊?”

  說罷推開山雞,領着手下大搖大擺的走了。

  山雞滿臉茫然,一會看着王魚家等人的背影,一會看着空蕩蕩的堂屋,擺動得像個撥浪鼓。

  直到外面驢子悶叫了幾聲,山雞看到門板晃動,突然大叫一聲:“這是裏面閂門!潘近星肯定在!”

  說罷拔腿衝進堂屋,四下一看,抬起頭,猛地看到房梁位置有個圓窗戶:原來老吳這房子背後也是街道,房子又破又小,其他地方也開不了窗戶,只能在背牆開,但直接開窗就是對着巷子,外頭人一眼就看屋裏的牀了,原來的主人怕不安全也不好看,就直接在樑上開了位置高的通風小窗。

  山雞拿起桌子上潘近星用來點燎煙泡的玻璃油燈,踩到搖搖欲墜的牀上,用燈去照那窗戶:果然,上面的灰土已經被人擦了很多,好像一頭狐狸鑽出去過那樣。

  “擦!中計了!他們是直接把潘近星綁了送到屋後那條街了!”山雞大吼着推開滿臉茫然還不知道怎麼回事的手下,衝到院門外。退後幾步來回觀看。

  他想找怎麼最快的到屋後的平行巷子,但是這條窄街很長。老吳的家在中間,山雞對龍川街道也不是很熟。不知道怎麼以最快的速度繞到屋後去。

  想來想去想不出來,山雞大吼一聲:“都跟我來!”又衝進院子進了老吳堂屋,踩着桌子攀住房梁,讓手下託住他的腿腳,也學着潘近星那樣如一條蛇那樣艱難痛苦的從圓窗裏鑽了出去。

  但他外面沒有接應的人,這窗戶又很窄,完全伸不開腿,他只好大頭朝下、順着牆朝下滑,徒然的用手擦着外面的泥牆希望可以找個抓手用力的地方。

  然而夜黑風高還有雨。老吳這個房子後面溼乎乎的一片,山雞抓牆簡直好像伸手在泥潭裏抓一隻大泥鰍,除了弄了滿手的泥什麼地方沒給他支撐的,而他也沒法給牆另一邊的手下下命令,對方就是死命把他朝外推,結果山雞驚叫一聲又慘叫一聲,好一會才帶着滿身泥水呻吟着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等於從兩人高的窗戶裏直接推出來摔進了後面巷子裏。

  這巷子比窄街還窄,成人也許都伸不開手。因此更黑,山雞從有亮光的潘近星屋裏摔出來有點伸手不見五指的感覺,除了雨聲,周圍也聽不見什麼聲音。他只好又抬頭朝那個散發着橘黃色微弱亮光的圓洞裏大喊:“燈!不,把火炬給我遞出來!你媽的快點啊!”

  正叫着,山雞猛可裏聽着巷子一段腳步咄咄亂響。好像一隻黑色噪音組成的雪球正朝着自己滾動過來。

  “什麼人?”山雞也不管牆上溼泥了,一手掀開西裝後襬。拽出手槍在手,後背完全貼在了牆上。

  “放下槍!”有人對他大吼。

  “什麼人?!”山雞不僅不放槍。還把槍口對準那夥宛如充塞巷子般黑黝黝的鬼影。

  “咚!”黑暗裏一聲悶響,紅色閃光閃電般的出現閃電般隱沒,只是一瞬間的時間,但這瞬間足夠讓山雞看明白自己被包圍了,紅光下是好幾條彪形大漢猙獰的臉;而那紅光也不是看似無害的閃電,而是步槍朝天鳴槍時候的槍口光閃。

  “擦!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看對方人多勢衆,還裝備長槍,山雞無奈的順從的垂下了手臂,不是舉手投降姿勢,而是槍放在腿側;因爲舉手投降姿勢很容易讓對方起了繳槍的心思,山雞並不打算繳槍,他巴望自己和他們不過是一種路人關係。

  然而對方並不想放過他,一個人立刻衝了過來,要搶山雞手裏的左輪,山雞怎麼會給他,又無奈又憤怒的大叫:“你們是幹嘛的?我是見義勇爲,在追查綁匪!我是宋右鐵電的,我要報警!”

  說着手掌握住扳機圈和彈輪滾,等於把手槍握在手心,槍管和槍柄露在外面,代表自己也無意繳槍,但也無意開槍,還無畏的和對方推搡起來,心裏盼望着牆後的那羣喫貨趕緊繞到這裏來幫自己,本來帶了不少人來,但現在搞成自己以一當千了。

  但對方也不是喫素的,拳腳相加,兩個打山雞一個,山雞眨眼間就被打跪在地上,就在他一邊揮動手臂擋住腦袋,另一隻腿在泥水裏漫無目的亂踢的時候,打他的兩人突然退開了,山雞感覺到這變化,他單腿跪在地上扭頭朝後看去,只見人羣沉默了,默默閃開一條狹窄的通道,一個玻璃洋油燈從過道裏通過。

  因爲天色實在太暗,即便是這種昂貴的鐘形的玻璃洋燈也照不了多遠,周圍只有巴掌長的一圈光暈,提他的人都看不清,只能看見光暈裏雨絲傾斜着進入傾斜着消失,燈就好像自己飄着過來那般。

  山雞握錘子那樣握着手槍,對着那盞燈毫不畏懼的大叫:“不管你們是幹嘛的,這裏是海宋,講王法的,讓我走!否則見官……”

  但是他沒有說完,就閉嘴了。

  玻璃燈的光暈裏不再只有雨絲了,一個黑黝黝的東西侵入了光暈,緊緊貼着玻璃,在玻璃罩裏跳動的火苗映照下。可以看到那東西下半段是木頭獨有的美麗花紋、上半截是帶着冰冷感覺的金屬,以及金屬上粘附的水滴都格外清晰。

  而這東西的延伸冷冰冰的戳在了半跪在地的山雞胸口。即便是隔着被水泡透了的西裝和襯衣,山雞也明白這是什麼東西。

  槍口。

  步槍槍口。

  “你…你…你…”山雞想推開戳在胸口的冰冷金屬。那東西一碰,心臟跳動幾乎快了十倍,耳朵裏都是咚咚咚的耳鳴,但是事實上他動也不敢動,一根手指都不敢動,一手握拳保持義正言辭狀,另一隻手中握着手槍槍聲,手槍還泡在泥水裏,乍看上去。倒像是那露出泥水的半截手槍是地裏長出來的產物,山雞看上去正竭力把它拽出來,卻根本拽不動,手好像也被焊在了手槍上、長在了地上。

  燈盞慢慢身高,終於照亮了提他的人的臉。

  “張其結?!”山雞喫了一驚,他本不應該喫驚,他認識張其結,也知道在今天今夜在清國人潘近星租住房後面的巷子裏遇到張其結,委實不是什麼讓人意外的事。

  讓他意外的是他第一次看到張其結這種表情。

  眼睛發紅充血、滿臉猙獰。在玻璃燈的映照下,簡直如同一頭逃出地獄的鬼魅。

  這樣的張其結,山雞以前可不認識,連想也沒想過。

  “潘近星呢?”張其結問道。一開口才聽到他不僅面目猙獰,連聲音都嘶啞了。

  “潘近星?”山雞有點被耍的感覺,他看了看頂住自己的胸口的槍管。把嘲諷的意思壓在了胸腔裏,他抬起頭反問道:“你問我?這種時候。你還問我?”

  旁邊有個人湊了上來,話裏帶着對山雞的訓斥。但根子卻是恐懼,聽得出他也怕了這位持槍的另一個張其結了,急急想擺脫一些讓他不舒服和怪異的感覺,他對着山雞叫道:“你這京城混賬,趕緊回答!龍川城裏有持刀搶劫犯,搶了我們家會計,我們紡織廠民兵正在巡夜警戒!搜索疑犯!”

  “切!”山雞笑了一聲。

  但張其結一聲厲吼:“潘近星呢?”手上用勁,槍管如同槍頭一般捅着山雞。

  山雞帶着恐懼被捅得搖晃了兩下,大叫道:“你到底要演戲到什麼時候?報警……”

  張其結咬着牙,一抬手,槍管離開了山雞的胸口,山雞驚訝的表情還沒消退,槍管就搭上了他的肩膀,就在山雞耳邊。

  “咚”一聲爆響,張其結竟然眨眼間就勾動了扳機,槍聲就在山雞耳邊一寸處爆炸開。

  “啊呀!!”山雞慘叫一聲,左手就捂住了被震得嗡嗡亂響的耳朵。

  但他沒來得及徹底體會這耳朵的痛苦,張其結扔了玻璃燈,朝前一步,一腳踢翻山雞,灼熱的槍口就擰着頂住了山雞耳朵下邊臉上。

  在慘叫聲中,山雞被壓得徹底側躺在泥水裏,身上踩着張其結的皮鞋,半邊臉被灼熱的槍口壓進了冰冷的雨水裏。

  “潘近星呢?!”張其結猙獰的大吼在頭上迴響。

  山雞看着掉在自己面前一尺遠的玻璃燈,眼裏全是這迷惘閃耀的燈影,心臟裏彷佛也像眼睛一樣不能思考完全混亂了。

  “我…我不知道…….他已經逃了…..”山雞隻能下意識的回答。

  “潘近星呢!!!”頭上傳來更憤怒的回答,臉上那槍管幾乎如釘子一般鑽着自己,可想而知,握住這隻槍的人一定要咬牙切齒的發力,山雞的鼻尖都碰到水窪了,他驚恐的大吼起來:“我真不知道!”

  山雞真的怕了。

  他突然發覺眼前的這個張其結也許也是一個真實的張其結,除了龍川那個德高望重、樂善好施的基督徒領袖之外的另一個真實的人,只不過他一直隱藏在那個長老的身體裏,即便張其結自己都認爲他死了,但是他卻還活着。

  不需要回憶方潘近星對張其結的傳言,張其結今夜這種眼神山雞見過,也認識——這壓根就是個賭徒的眼神,而且是輸紅眼了着急找錢翻本的賭徒。

  即便是混幫會的,也有害怕的人。

  其中兩種就是賭鬼和煙鬼。

  這兩種人其實都是社會里的渣子、敗類,連幫會都把看做是腳底板的泥,是最低級最垃圾的人。

  然而這兩夥人又是極度危險的:在煙鬼鴉片癮發作,卻又無錢購買的時候;在賭鬼傾家蕩產急於找錢翻本的時候,千萬不要隨便得罪他們,最好躲着走。

  因爲他們發作起來是瘋狗一般不認人的。

  突然抽出刀來捅了你,壓根不是看你是惡貫滿盈的老大對他殺父奪妻之恨,也不是對手出千金派來行刺你的刺客,更不是你幫會內部急於上位的野心家派來幹掉你的殺手;他捅你理由很簡單,也許就是看你手指上有個戒指、你衣服上綴着個懷錶鏈,你穿的好應該帶着很多錢。

  捅翻你之後,拿着你的戒指和幾塊錢就奔了賭場或者煙館了。

  要是你在江湖上地位尊貴,那天打了一個賭鬼幾巴掌,結果被他跟你進了洗手間,結果你倒黴了,而倒黴的時候既沒帶懷錶也沒帶戒指,只帶了幾塊銅幣,那你真夠冤的——你身價萬計、小弟無數、能殺掉你的殺手怎麼說也得一萬塊價格,但僅僅因爲某賭鬼或者煙鬼癮頭髮作,你激怒了他們,他們爲了幾毛錢就送你下了地獄。

  這並不是假的,而是真的,現在這倒黴蛋還在江湖上被津津樂道。

  所以山雞真心想不到今天獨身一人被張其結這個賭鬼帶着孤注一擲的眼神拿槍頂腦門上了,而且最倒黴的是:他真的不知道潘近星那混蛋在哪裏。

  然而對方就是不信,因爲王魚家等於中了自己埋伏,回去立刻報告在附近等着的張其結,後者正在馬車旁等着把捆得如同豬一樣的那清國佬運出城呢,而自己也確實從潘近星屋子裏爬了出來,所以張其結才逮到了自己,但那天殺的清國佬平地消失了!

  他到底在哪裏,是自己逃了,還是在哪一方手裏,實在說不清楚!

  但是山雞知道張其結不會這麼想:王魚家被埋伏,屋裏又沒有人,那人在哪裏?只能是在設伏的人手裏,而這人又從潘近星屋子裏隱蔽的通風窗裏爬出來了。

  面對一個瘋狂的賭徒,山雞保持着頭被槍管頂進泥水裏的姿勢不敢動,面對已經瘋狂到紅眼的張其結反覆的狂吼大叫和槍管擰壓,趴在泥水裏的山雞也只能反覆以同樣瘋狂的語調大吼着回答: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老子真他|媽|的不知道啊!

  ………..

  太過屈辱,山雞唯一敢動的一隻手絕望的、恐懼的、無可奈何的握成拳頭,瘋狂拍打着身前的泥水。

  其後,自由黨、民主黨、連帶被無可奈何的易成通知的龍川堂,這個小城裏的所有強人和他們的所有爪牙全部出動,頂風冒雨,在黑夜裏,城裏和城外,搜索一個叫做潘近星的清國人。(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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